凡煙小說

第76章 蔔算子慢(八) 她才是他的星。……

關燈
第76章 蔔算子慢(八) 她才是他的星。……

黃昏時分, 張莊敬一手拉著韁繩,另一只手緊緊扶著掛在身側的包裹,策馬在大街上奔去, 過了幾個路口後, 他輕扯韁繩,馬兒很快慢了下來,隨後, 一人一馬拐進了一處小巷, 最後, 在一戶門前停下,下馬後, 張莊敬將馬兒栓在一旁的拴馬樁上, 而後轉身擡頭看天。

估摸著時辰,她應當快回來了。

張莊敬看向巷子的那頭, 果然, 下一瞬, 一抹倩影便緩緩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梨兒——”

他笑著喚道, 還舉起右手揮動著引起巷子那端之人的註意。

“莊敬哥?”

張莊敬向前走著, 去迎盧月照。

“莊敬哥, 你怎麽來啦?是今日刑部不忙嗎?”

張莊敬搖頭, 道:“刑部哪有不忙的時候, 是這會兒恰好沒什麽事,一個時辰後,我還是要返回刑部繼續忙著案子。”

“這不, ”他解下系在肩上的包裹,眼睛亮亮的,“我帶了東西給你, 先進家。”

“梨兒姐回來啦!”香雪聽到動靜,出來相迎。

“是,我回來啦。旂兒呢,睡著呢?”盧月照問道。

“可不,玩兒累了,剛睡下。”香雪回道,轉頭看向跟著進門的張莊敬,“張大人也來啦,快請進。”

“咦,這裏何時也安了石桌石凳嗎?”張莊敬看著不遠處梨樹下問道,“上次來時,我記得還沒有。”

“是,這是前兩日剛放在這裏的,雖說已入盛夏,可晨起以及傍晚之後還是有微風,多少涼爽些,我不習慣一直悶在屋裏,帶著旂兒出來坐著透透風也是好的。”

“我記得,東莊村先生和你所居上院之中的梨樹下也有這樣的石桌和石凳。”

盧月照點頭。

“那正好,我便將這包袱裏的東西先放在這石桌上。”

方才盧月照站得遠,沒仔細看,原來張莊敬帶來的這個包裹竟如此厚實,差不多要比上冬日蓋著的棉被了。

包裹被打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裏頭是一個大西瓜,甚至還冒著白氣,盧月照低頭,原來是因為這西瓜周圍還放著許多碎冰,有些碎冰已經開始化了,包裹裏面一片濕潤。

“這,竟然是冰鎮的西瓜嗎?莊敬哥你從哪裏買來的?”

盧月照有些驚訝,主要是夏日的冰的的確確很少見,皇宮內有專門存冰的冰庫,皇親貴胄,高官顯貴家中也有小型的冰庫備著夏日用,剩下的百姓那便只有富商才能用得起,因著冰是要冬日儲存,夏日取出的,這樣的成本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夠付得起。

“最近刑部公務繁忙,乾王體恤下屬,命開冰庫,冰了好些新鮮水果送來,人人有份,我便把我那份的西瓜給你帶來,剩下的已經命人送到家中孝敬母親。”

“乾王?”

盧月照滿臉震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和她接觸到的乾王是一個人嗎?

“是,乾王賢德,無人不服。”張莊敬認真說道。

“嚇——”

盧月照啞然失笑,眼見著對面的張莊敬看著自己這副樣子疑惑不解,又馬上說道:“我......知曉乾王賢德,只是沒想到......竟如此賢德愛民,是我的福氣。”

“啊?”張莊敬不解。

“沒事,多謝莊敬哥。”盧月照展顏道。

言罷,香雪端著一個壇子出來,隨後便又進了正堂,留院裏的兩人說話。

壇子裏裝著的是盧月照昨個兒熬的酸梅湯,放在井裏一直冰著。

“我至今還記得盧先生做的酸梅湯的味道,夏日從水井中取出喝上一碗,當真解暑,後來我也喝過不少酸梅湯,卻再也沒有那時候的味道了。”

“那你快嘗嘗,這手藝還是爺爺教給我的,看看有沒有你少時的味道?”盧月照笑著說道。

酸甜果香入喉,冰涼的觸感從舌尖蔓延,夏日的暑氣與奔至此的匆忙瞬間消散,有那麽一瞬間,張莊敬仿佛回到了千裏之外的東莊村。

夏日傍晚,微風拂過,梨樹下,他手裏捧著一卷書,看得入迷。

忽然,肩膀傳來溫軟觸感,他偏過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眼眸,粉面桃腮,恰似春日山桃。

“莊敬哥別看啦,天色暗了,再看傷眼,先把酸梅湯喝了,爺爺說飯快好了,等吃過飯後,你再回下院屋子裏,點上燈讀書就不會傷眼睛啦!”

盧月照盯著張莊敬的眼睛,繼續說著:“莊敬哥,你的眼睛這麽亮,像是有星星在裏面,可不能把眼睛讀壞哦,那樣就不好看啦!”

少女嗓音稚嫩俏皮,此刻正笑著,他有些看入迷。

她不知曉,他也從未說過,這抹笑容,是他枯燥甚至有些灰暗寒窗求學時的唯一一抹光亮。

晚風吹盡朝來雨。夕陽煙樹。萬裏山光暮。[1]

她才是他的星。

“幸好那時有你。”

“有我?”“是呀,有你......為我端來酸梅湯。”

張莊敬看著盧月照的眼睛,想要望進那一汪春融。

“梨兒,他......對你好嗎?”張莊敬開口相問,“我知道我不該問,人都已經不在了。可是,我還是想知道,他待你好嗎?”

這是他自從去年收到那封回絕與自己婚事的信件後,就想問出的話。

只有親耳聽到,他待她好,自己才不至於那麽遺憾。

因為......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先遇見她的人啊。

盧月照神情微楞,她沒想到張莊敬會突然問她有關清明的事。

“說實話,我不記得了,我懷著旂兒大月份時受過一次傷,碰到了頭,怪的是醒來後,什麽都記得,偏偏忘了清明這個人。若不是旂兒,若不是東莊村的鄉親們與我說起他,這個人就好像從未在我的生命之中出現過一般。”

她默了一瞬,繼續說著:

“不過,我想,他待我是好的,至少我一定很愛他,否則,我不會將我的後半生許給此人。”

忘了,也好,至少沒那麽傷心。

這句話不止東莊村的鄉親們同她說過,她也是這樣勸自己的。

張莊敬此刻眼中滿是震驚,他只知曉梨兒的夫君意外去世,但從來不知她竟忘記了與他的一切。

如果說少時的感情朦朦朧朧不甚明晰,可如今他再見梨兒方知,那顆曾埋藏於他心間的小小種子,就在再次與她相見的那一刻破土而生,生長之速度連他都始料未及。

可他害怕梨兒依舊對那個男子念念不忘,恐一時難以再接受旁人,而如今——

她已忘卻和他有關的一切,這樣,也好。

東宮端仁殿內,燈火通明。

放在桌案上的晚膳遲遲未動,已經熱了兩回,現下看著又涼了。

東宮大太監吉慶看著著急,殿下遲遲不吃東西這怎麽成,朝廷之事這麽多,哪裏是能處理得完的,可殿下這身子可不能熬壞了啊!

吉慶原本是裴祜父皇孝章帝的心腹太監之一,後來被孝章帝賜到了東宮。吉慶比裴祜年長了整整二十歲,說句僭越的話,他是看著太子殿下長大的,後來裴祜“身死”,先帝孝懷帝即位,他這個前太子的心腹太監被尋了個由頭打發到了直殿監,幹起了裏面最底層太監才做的灑掃活計,日日加以磋磨,幸得當時的皇太後,如今的太皇太後憐憫,便將他調到了她自己宮裏,要不,他哪能活到殿下回宮。

如今,吉慶仍舊是東宮的大太監,因為乾王攝政,日日入宮,常常就近處理政事,還住在他為太子時的東宮。

這不,天都黑透了,殿下今晨散朝後見了一日的大臣,現下還在批折子,連飯都沒顧上吃一口。

唉,吉慶嘆息,躡手躡腳地將桌案上的晚膳撤出來,“趕緊的,再吩咐小廚房做新的來!”

“是。”小太監應聲。

這麽一桌子菜,熱了兩回,殿下不能再吃這些個不新鮮的。

“呦——”吉慶看見來人,“陳大人,你可算來了,快好生勸勸殿下,好歹先吃一口,這長久用膳時辰不規律,是會傷脾胃的啊,這要是讓太皇太後知曉了,把我這顆頭砍了也賠不了殿下的一根汗毛啊!”

陳宇看了看端仁殿內明亮的燈火,“公公言重了,砍誰的頭都砍不了公公的頭啊!只是,難道太皇太後憂心了?”

“哎呦餵,可不是嘛陳大人,娘娘慈母之心,就方才還著欣枝姑姑來問呢,問我殿下可有按時用膳。你說說,我能對著娘娘扯謊嘛,這不,只能實話實說了。”

吉慶為難得五官都扭曲了。

太皇太後徐氏乃孝章帝的第二任皇後,並非裴祜生母,但徐氏親自撫育少時裴祜,視如己出,二人和親母子無甚區別。

徐氏派來親自過問裴祜飲食的欣枝姑姑,是她自幼相伴長大的侍女,一路陪著她到如今。

“公公不必憂心,殿下能明曉娘娘之心,我一會兒也勸著些。”陳宇說道。

“有陳大人這句話,我這心裏也終於有了底兒。大人快請進,殿下在內等待!”

陳宇步入端仁殿內,在裴祜身旁停下,抱拳道:“殿下,屬下這邊一切正常,暫時沒有特殊之處。”

裴祜執筆在奏折之上行文,筆墨蒼勁,像是沒有聽到陳宇的匯報一般。

陳宇默默立在一旁,等著裴祜的吩咐。

吉慶忽然進殿,身後跟著一個小太監,小太監手裏拿著一個食盒。

“殿下,”吉慶輕聲道:“太皇太後方才親自下廚,為殿下做了清燉蟹粉獅子頭和百合蘆筍兩道菜,這可都是殿下自幼愛吃的,這不,讓福子送來了。”

裴祜擡手,吉慶一看立馬接過食盒,將裏面的兩道菜小心拿出,放在桌案一側。

很快,裴祜批完了手中的這道奏折,放下毛筆。

吉慶眼疾手快,迅速將奏折歸攏到一旁,將兩道菜放在了空出的位置上,再將銀箸擺好。

裴祜拿起銀箸,慢條斯理地開始享用。

吉慶站在一旁,總算是松了口氣。

要不還是娘娘的話好使,少時殿下也常常因為醉心讀書而誤了用膳時辰,娘娘知曉後,既不責罵也不催促,只是默默進膳房親自為殿下做他愛吃的飯菜,殿下喜歡吃娘娘為他做的膳食,很快便放下筆墨書卷,用起了膳,也如此刻一般,就算腹中再空空,也總是這般斯文。

斯文,但速度可正好。

吉慶將空了的瓷盤收下,遞給了身後福子。

福子給裴祜行過禮後默默退下離開。

恰逢方才吉慶吩咐東宮小廚房重新做的飯食也被端了上來,四菜一湯,葷素兼備,色香味俱全。

“殿下,這裏還有些湯食,再用些,都是殿下愛吃的。”吉慶說道。

裴祜看了一眼,盯上了那碗酸梅湯,這湯裏放了冰塊,還冒著白氣。

吉慶為他盛好,一湯匙入口,裴祜眉心微皺。

這味道,怎麽和他記憶之中的味道不太一樣?

不對,他從未飲過酸梅湯,又怎會有著記憶之中的味道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