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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29 海洋 【謝謝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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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29 海洋 【謝謝老公……

盛明之去療養院之前, 到泉城的李記首店買了一盒杏仁餅,邊上還有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西點屋,她買了一塊酒漬櫻桃的黑森林蛋糕, 還有一只奶油號角, 咖啡要摩卡,上面打一層厚厚的奶泡。

她把買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來, 盛溫這時候收起手上的書, 從陽臺走過來。

盛溫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無袖棉麻長裙, 外面披了件短款的棕色馬甲。她的頭發剪過了,之前到腰際的長發, 現在只落到肩膀上, 盛明之的頭發像她,濃密烏黑。

盛明之的鼻子和嘴巴也像媽媽, 只有眼睛不像。

盛溫先是看了一眼茶幾上的幾個包裝盒, 坐到沙發另外一角, 淡淡說:“我不吃, 我最近戒糖。”

盛明之不管她, 遞給她一只叉子, 挖了一塊黑森林蛋糕上面的奶油:“戒糖幹什麽?”

“抗老啊。”盛溫拆開叉子的包裝紙, 只叉了一顆酒漬櫻桃, 她挑剔地擰起眉,“不好吃。”

“亂講,我買的就是以前那家。”

盛溫說抗糖就真的抗糖, 把手上的叉子放下了,要喝那杯摩卡,被盛明之叫住:“別喝, 我給你加糖了。”

盛溫瞪了她一眼,仍舊喝了一口,說這杯摩卡不錯。

盛明之這才笑笑。

“你抗老幹什麽,你又不老。”

盛明之說的是實話,盛溫生她的時候是二十六歲,到今年也才五十一歲,加上保養得好,幾乎看不出歲月痕跡。飲食、穿搭、容貌,盛溫以前就很在乎這些要用金錢堆砌起來的東西,她覺得自己最多也就活一百歲,對物質有感知的時間興許更少,要及時擁抱這些東西。

“你懂什麽叫未雨綢繆嗎?”

盛明之聳聳肩膀:“可能我還年輕,不懂。”

盛溫又瞪了她一眼:“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無所謂地笑笑,又吃了一顆酒漬櫻桃,勃艮第紅酒浸泡過的櫻桃,酸甜裏帶了一丁點的酒味,回味有點澀。

盛溫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從脖子上的項鏈到腳上的鞋,都是一線品牌的當季新款,簡簡單單地搭配在她身上,也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盛溫又喝了一口摩卡:“你媽媽對你不錯。”

盛明之不看她:“你說哪個媽媽?”

“反正不是我。”

盛明之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她放眼朝陽臺看去,到夏末了,外面的樹呈現濃郁的深綠色,不再有蟬鳴,只是偶爾能聽見幾聲鳥的啾鳴。

盛溫問她:“你過來找我,鐘華安知道嗎?”

“不知道。”

盛溫嘴角掛起一抹平靜了然的諷意:“她要是知道,就不會讓你來找我了。你去寧城之後,一次都沒來找過我,你說你是不是嫌貧愛富?”

“對啊。你知道我第一次進鐘家的時候,媽媽跟我說那一整層都是我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住這麽大的房子!”盛明之嬉笑著,接過一只盛溫扔過來的抱枕,“畢竟由奢入儉難呢。”

盛溫換了個姿勢,難得正色:“她對你還好嗎?”

“很好,特別特別好。”

“比我還要好嗎?”

盛明之看了她一眼,別開眼:“那當然啦。”

盛溫長長嘆了一口氣,很輕松的那種,她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笑聲輕快:“那就好。”

盛明之拿叉子去叉最後一顆酒漬櫻桃,那顆暗紅色的櫻桃在滑膩的白色奶油和巧克力之間滑了幾下,沒有叉住。

“你今後怎麽打算?”

盛明之托著腮,手指在臉頰上點了點:“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還是不告訴任何人?”盛溫屈著膝坐在沙發上,語氣裏好像很了解她的樣子,“鐘華安跟我說你和鐘譽結婚了。”

這事其實不需要鐘華安跟她說,鐘譽會來看她,她不是那麽愚鈍的人,連這點事情都看不出來。

“你什麽時候和媽媽見面的?”

盛溫輕哼:“我跟她見面還需要跟你報備?”

“不需要不需要。”

“今天怎麽想到來找我了?”

盛明之這才從包裏拿出那包畫筆,包著筆的牛皮卷布上全都是灰,不過把繩子解開,裏面的畫筆一塵不染。

這是她剛開始學畫畫的時候,盛溫買給她的。

午後的閣樓很熱,屋裏放了一大桶冰塊,兩架不同高度的畫板,兩張不同高度的椅子,盛溫畫風景,盛明之看到什麽畫什麽。

盛溫盯著那幾支筆看了一會兒,她的胸膛起伏得厲害,不過很快又恢覆平穩:“我今天不想畫畫。”

“我又沒讓你畫。”

“你畫?”盛溫輕蔑地翹起一點唇,“你都多久沒畫畫了,畫的東西還能看嗎?”

盛明之站起來,往陽臺走:“畫得再好不也入不了盛畫家的眼嗎,你管我畫什麽。”

盛溫笑了笑,跟著她往陽臺走:“我還真想看看你功底還剩多少。”

盛明之猛然回頭,神情看上去很憤怒:“畫成什麽樣都不許嘲笑我!”

“好好好,不笑,我不笑。”

“騙人。你現在就很想笑了。”

盛溫趕忙抿住唇,將這個笑憋了回去。

盛明之坐到盛溫的畫板前,她很高,這張為盛溫量身定制的椅子對她來說有點矮。盛溫上午才畫完一幅,調色盤上的顏料有一部分還沒幹,盛明之拿起那塊調色盤,畫筆在上面沾了沾。

盛溫雙手抱臂,站在畫板後面看她。

盛明之覺得有一瞬間回到六七歲的夏天,那時候她剛上小學,放學回家後興致勃勃地跟媽媽說,今天美術課她畫了一幅什麽樣的畫,要再畫一遍給媽媽看。於是盛溫就耐心地站在畫板後面等她畫完,那是那幾年裏,盛溫為數不多狀態好的時候。

盛明之很珍惜那段時間,即便這樣的時候越來越少,到後來像一塊被她擠幹了的海綿,任憑她再怎麽用力,也不會再有一丁點多出來了。

盛明之的手按在膝蓋上,遲遲沒有落下第一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畫什麽,八歲就放棄的繪畫功底,現在可以說是蕩然無存了。

盛溫卻突然出聲:“鐘小寶。”

盛明之沒說話。

“她怎麽給你取這麽敷衍的名字。”

盛明之哼聲:“當初還不是你把我趕走的?”

“鐘華安能給你的生活我可給不了。”

“那倒是。”

盛溫伸出手戳了戳盛明之的額頭:“小沒良心的。她到底對你好不好?”

盛明之不耐煩了:“能不能不要老是離間我們的母女關系?”

盛溫笑出聲:“你跟她越來越像了,上次我見她她也這麽說。”

“那她上次跟你說的話,你沒聽進去唄。”

盛明之說完,終於擡起手,她沾了一點黃色,落在名貴的畫紙上,鮮亮刺眼。這一筆亮色在畫布的最中間,但盛明之並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想畫什麽。

盛溫沒有出聲,她不再打擾她。

她看不見盛明之在畫什麽,但是按照盛明之揮筆的動作和她的經驗來看,這小孩應該是在亂畫一通,跟她三歲的時候一樣。

盛溫很心痛:“別浪費我的紙。”

盛明之還在亂畫,一張紙上隨便抹了幾筆,就把畫紙撕了,繼續在下一張上亂塗亂抹。盛溫沒有制止她,神情裏也不再有任何惋惜的表情。

盛明之小的時候就很淘氣,從她會說話開始,母女倆就天天吵架。

盛溫當時沒有在外面的工作,她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家裏,待在畫布前,盛明之是唯一一個能跟她說話的人,盡管這小孩大字都沒識全幾個。

但後來盛明之就不怎麽跟她吵架了,就算在家裏,母女倆也要繞道走。

她到閣樓上,總是能看到盛明之亂塗亂畫的紙張,散落在地上,留幾個黑乎乎的鞋印。

再就是八歲的時候,盛明之一手推倒了自己的小畫板,大叫道:“我永遠都不要畫畫了!”

盛溫看見她把筆摔到地上,盯著她的眼睛,恨意滔天的,毫不留情地說:“隨便你畫不畫,盛明之,沒有人想管你,也沒有人想跟你有任何關系。”

盛明之突然就安靜了。

就像現在一樣安靜。

盛明之看著地上被她撕下來的紙,還有平靜的盛溫。她覺得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就在最近,她所搭建起來的東西,被一陣兇狠的臺風摧毀了,而她作為這個東西唯一的締造者,無處可躲。

盛明之哽住了,開口的聲音有點啞然:“我最近有點難受。”

從盛溫身邊離開十三年,她從來沒有再和她待這麽長時間過,鐘華安不讓,她自己也不想。但這次是她主動來的,沒有任何意圖,她只是有點難受。

這是盛明之第一次出現難受卻無法紓解的時候。

盛溫還是抱著臂,好像始終置身事外:“撕夠沒?”

“沒有。”

“那就閉嘴,繼續撕。”

“我不要。”

“那就是撕夠了。”

“沒有。”盛明之笑了一下,“不要跟我開玩笑啊,我很難受。”

盛溫又不說話了,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你大學還學了法律?”

這也是鐘華安告訴她的。

“嗯。”

“修完了?”

“當然。”盛明之挑挑眉,“雙學位而已。”

她一向習慣這樣表達自己的成就,好像所有的成功對她而言都唾手可得,只要她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她不會和任何人說每一個已經過去的夜晚。

她們的對話總是斷斷續續的,盛溫時不時想起來點什麽就說。不過盛明之覺得有一點很神奇,距離她和盛溫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她突然過來,自己不意外,盛溫也不意外,聊天的方式,好像彼此昨天才見過。

明明她在青春期剛剛開始的那幾年就離開盛溫了,在她的生命經歷巨大變化之後,她跟盛溫應該對彼此感到陌生才對。

盛明之不再撕紙,但她確實把畫畫的功底忘得一幹二凈了,所以幹脆就把畫筆扔進洗筆桶裏。

“我要走了。”

盛溫跟在她後面往客廳走:“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

“假客套。”

盛溫笑了笑。

盛明之把扔進洗筆桶裏的那支筆拿出來,用吸水紙仔仔細細擦幹了,放回包裏。

盛溫說:“筆留下。”

盛明之猛地擡頭:“這我的。”

“我買的。”

“你買給我的就是我的啊!”

盛溫朝她擺擺手:“算了,你要就給你了。”

盛明之低下頭,小聲嘟囔:“什麽我要就給我了,本來就是我的。”

她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走到門口,被盛溫叫住。

“明之。”

她沒回頭,只是停住腳,盛溫在她身後,面朝著她的背影:“如果可以的話,以後都不要過來了。”

“你以為我想?”

盛溫笑了一笑:“不想最好。”

盛明之的手按在門把手上,但她始終沒有按下去。

“如果要做什麽重大決定,我希望你可以和鐘華安商量一下,她會給你做出最好的安排的。”

“嗯。”

“別太犟。”

盛明之終於轉過身,她把有一點控制不住的顫抖的手藏在背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憋在胸口,遲遲不肯呼出來。

盛溫一直看著她,看她的眼睛,沈默幽深。

那雙自成一派的銳利眼睛,不像任何人,此刻有一點混沌和茫然。

盛明之問:“我毀了你的一生嗎?”

她的語調格外輕松,就好像問盛溫晚上準備吃什麽。

“蠢貨才這麽想。”

“你在罵以前的你自己。”

盛溫的胸口很快地上下起伏了幾下,還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一只手壓在手臂下面,蓋住顫抖:“快點滾蛋。”

盛明之聳聳肩膀,她打開門,聽見盛溫說:“盛明之,我跟你說過了,走了就最好別回來。”

她邁了一步出去,把那扇門關上了。

盛明之站在走廊上,聽見那間房間裏傳來什麽東西被摔碎的聲音,但盛溫似乎很克制,她只是摔了一個東西,後面就沒有了,但值班的護士還是進去了。

她沒有跟院長打招呼,在門口打了一輛車就走。

司機用帶著泉城口音的普通話問她去哪裏,她說朝東一直開。

不知不覺已經在盛溫那裏待了很長時間了,天色將晚,剛好可以在海邊看一場落日。

司機送她到海邊,天氣預報說今天可以看到落日,所以海邊人很多。盛明之沿著沙灘一直走,走到鞋裏進了很多沙子,她就到邊上的超市裏買了雙拖鞋換上,繼續走。

終於走到一個人少一點的地方,她貼著浪花能撲到的最後一點邊緣坐下,擡頭看天,太陽已經落到海平面上方了。

盛明之是在海邊長大的人,但她小時候不會游泳。

盛溫討厭海,於是她的童年也就不存在和海洋相關的環境。她對於水、對於海,從來就沒有特別分明的喜惡。

是在鐘家掉進湖裏之後,突然就開始喜歡水,那種她一直在尋找的生死一線又死而覆生的恐懼感,她在那裏找到了。

她還在生理期,精神不太好,夕陽一點一點把她的身影包裹、吞噬掉。

企發部還有幾個文件等她審批,東立出局之後,柏氏的管理層票選決定向元坤科技發出合作邀請,元坤科技的體量沒有東立大,但作為一個在國外註冊成立的公司,跟中亞、非洲等地有頻繁業務往來,很符合柏氏對合作夥伴的需求。

現在的問題在於,元坤集團的第二股東是林應元,對方把持著柏氏百分之二的股份,已經是和柏氏水火不容的關系了。

盛明之作為企發部總監,這個問題留給她解決,就是徹底把她架到鐘譽的對立面,意味著他們所謂的同盟就快走向完全破裂了。

她打開朋友圈看了一眼,最新一條是半個小時之前鐘譽發的朋友圈。

他很少發朋友圈,盛明之懷疑過他是不是把自己屏蔽了。

一張電子溫度計的照片,38.7℃,標紅了。

她皺了皺眉,點他的頭像進對話框:【釣魚呢?】

鐘譽:【什麽?】

盛明之:【朋友圈。】

鐘譽:【水土不服,發燒了。】

盛明之:【發燒找醫生,發朋友圈幹嘛?】

鐘譽:【你對我的朋友圈占有欲這麽強?】

盛明之翻了個白眼:【隨便你。】

她撐著胳膊從沙灘上站起來,一邊往回走一邊給鐘譽發消息:【你還有多久回來?】

照理來說,柏氏跟東立的事情結束,鐘譽也沒有在南非待那麽長時間的必要了。

鐘譽在談事情,抽空回她:【二十多天。】

盛明之:【哦。】

鐘譽:【今天不在寧城?】

盛明之:【去看我媽了。】

鐘譽:【心情不好?】

盛明之不知道為什麽,輕輕笑了一下:【特別好。】

她擡起頭,看見那輪紅日逐漸陷進海洋中,像一顆灼熱的鐵球,區別在於海水不會沸騰。

鐘譽:【我可能可以早點回來。】

盛明之想了想,回:【不用跟我說。不關心。】

鐘譽:【沒打算跟你說。】

盛明之被鐘譽搞得有點想生氣了,又生氣又想笑。鐘譽又發了兩張圖片過來,一枚祖母綠的鉆石戒指,還有一枚菱錳礦鑲嵌的戒指,肉紅色,冰裂紋少,紅的很通透。

南非是盛產礦產的國家,這些珠寶在國內要等到特定的珠寶展或是拍賣會上才能看到。

鐘譽:【喜歡哪個?】

盛明之的唇角自然上揚:【都喜歡。】

她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哪怕不戴,也很喜歡收藏,鐘譽記得這一點。

鐘譽簡單地回了她一個OK的表情,沒有繼續給她發消息。盛明之在對話框裏和往常一樣打下“謝謝老公”四個字,顯得很殷勤,但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遲遲沒有點。

其實柏思勉說得很對,她跟鐘譽哪裏還有什麽婚姻幸福的可能。這段婚姻還能維系多久,完全要看鐘譽什麽時候發現這件事。

這跟她的計劃沒什麽偏差,她跟鐘譽本來就是要分開的,她本來就是要走的。

紅日徹底陷落,盛明之走回人潮之中。

【謝謝老公,愛你愛你喲!】

又是這樣假的要命的語氣。

六個時區之隔的開普敦,鐘譽把那條僅她可見的朋友圈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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