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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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宿舍門口,向北停了下來,“蘇裏,你他媽發瘋,別拉上我。”他沒有看她,目視著前方,似對她說,也像是給自己敲響警鐘。

而回應他的,是蘇裏的默不作聲。

“自己洗。”向北把她抱進公用的大澡堂,立在其中一扇門前,他把她放下,可是她一動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手裏的盒子。

他嘆了口氣,脫下她身上的軍裝和黃色外套,她只穿了一件紅色毛衣,澡堂裏有暖氣,倒也不覺得冷。他將她往裏面推,站在淋浴底下,把熱水打開。

她,還是低著頭。

“要我動手?”他來了氣。

熱水把兩人身上都打濕,衣服貼著身子,有些難受,向北一把將T恤脫了下來,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

他走向前,一手將蘇裏的毛衣也脫下,在看清她身上什麽也沒穿之後,他瞳孔縮了縮。

過了好久,她緩緩擡頭,“好看嗎?”

他用食指摩擦著嘴巴,“比起當年,還差點兒東西。”

她看著他,用目光詢問。

“生氣。”他雙手撐開,將她抵在墻壁上,嘴巴貼著她的耳朵,“蘇裏,這幾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恍惚間,眼前飄過一段畫面,希森動物園裏,一頭小鹿正在開心地吃著游客們給的零食,旁邊的大樹長得茂盛,路邊的花兒也開得艷麗,那天陽光正好,將一切都鋪上一層溫柔。

有一個小女孩,她一手拿著冰淇淋,一手提著塑料袋,塑料袋裝的是給小鹿的零食,她開心地笑著,左右來回跑,似在引逗它。

突然,腳下踩到了某個東西,她一回頭,原來是一只腳,她沒在意,繼續逗著小鹿。

“道歉。”一只手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回頭看,那人目光冷冷的,手臂上還有一條細長的疤。

女孩兒沒理她,繼續吃著冰淇淋,還用不屑的笑聲嘲笑她身上那道疤。

“我說,道歉。”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冰淇淋掉在了地上,女孩皺眉,大叫她是“神經病”。她想要掙脫,可無奈那人的力氣太大,她一邊喊“爸爸媽媽”,一邊將塑料袋放在圍欄上,以便把力氣都用來對付她。

“你瘋了啊?”女孩大叫,臉色都憋得通紅。

“道歉。”那人只是重覆著一句話。

“不道歉,你誰啊你。”

“啊......痛!”那人加大了力氣,女孩花容失色,痛出了眼淚。

女孩被她抵在欄桿上,一推一搡間,塑料袋掉了下去。小鹿仍是蹦跳著過來,將那袋子連同裏面的食物都銜了過去。

那人眼睜睜地看著小鹿把食物咬到一旁,眉頭皺了皺,卻終究沒阻止它,也沒告訴工作人員,她想,它應該知道那不能吃吧。

過了幾天,她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希森動物園的‘蘆葦’於今日六點去世。”她往下看,“動物園協會真誠地懇請廣大游客不要隨意地給動物們投食。”配上‘蘆葦’死亡時的模樣,然後再看死亡原因----誤食塑料。

她猛地一震,眼中充滿了震驚,連報紙掉了都不知道。從此以後,她性格更加乖張,病情也越來越難控制,她似乎也不想去控制,她在有限的時光裏盡情地浪費自己的生命。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配,這麽壞的她,不配被向北拯救。

回過神來,蘇裏緊緊地抱著手裏的盒子,慢慢地低下頭,“這些年你做過愛嗎?”

向北緊緊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

“那我們做吧。”蘇裏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著。

“好。”向北語氣冰冷,將手往下探去。

“嗯......”蘇裏猛地踮起腳尖,她趴在他肩膀上,目光渙散無焦點。

“痛......”

“你要乖,才不會痛。”他的動作粗魯起來。

蘇裏咬住嘴唇,情不自禁環住他的腰,那力道竟將他腰間勒出一條紅印來。

“班長,我沖個澡。”外面傳來敲門聲,門被鎖了。

“水堵了,我在修。”

有人來,蘇裏咬住他肩膀,發出隱忍的聲音,只是身體卻越來越興奮。

“我來幫你。”

“不用,對於出水這件事,我比較在行。”向北淡定地說著,手下卻從沒停過,他冷眼旁觀她的反應,甚至有了一絲怒氣。

“每次犯病都要這樣?”他冷冷地看著她,語氣不佳。

“我他媽沒病。”蘇裏聞言渾身一頓,身上的火熱漸漸冰冷,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身體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向北皺眉,他分明看見她眼中的憤恨,卻不知她在恨誰。

“你好好洗個澡,我讓他們晚點來。”他轉身走去,沒有看她。

蘇裏不知在裏面呆了多久,在出去後,看見凳子上有一條灰色的毯子,她心中一緩,慢慢地將自己裹了起來。

回到房間,蘇裏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只小鹿,旁邊還有它的名字----‘蘆葦’。這盒子是她找人定做的,防火防水,她本不用這麽拼命地去救它,但是她害怕,害怕它丟了,她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信基督的人都相信,每個人生來就有罪,這罪也許對信仰者來說是活在世上的唯一期盼,贖了罪,才能安心地去死。

而蘇裏,也在贖罪,為她心中那塊不曾為人觸碰過的地方。

第二天,她平覆了心情,依舊是冷冷的樣子。她吃完飯躺在床上,在看到地上那雙藏青色的靴子時,她楞了楞。

昨晚洗澡的時候,靴子已經濕了,那阿姨今天穿什麽?隨後她搖頭失笑,這些都不關她的事,自從當年她被打回原形之後,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不關她的事。

可是在床上呆了一會兒後,她感覺渾身難受起來,於是起身下床,將那雙靴子放在陽光底下曬著。透過窗戶,她看見外面排了一隊人,整齊劃一,有條不紊。

而為首的那個男人,剃了寸頭,看起來更加野性硬朗。

她笑了笑,她記得他曾說過,他喜歡他那頭柔軟的發,喜歡□□時她雙手穿過他頭發的感覺,可是,他也為了她,頭發被火點著,剃成了他最討厭的寸頭,因為那樣摸起來硬硬的,手感不好。

中午吃飯時,蘇裏一個人坐在消防栓的旁邊,蘇辰打完飯看見了她,便也坐了過去。

“你來幹嘛?”蘇裏冷冷地擡頭,目光卻沒有落在他身上。

“怕你無聊。”蘇辰“嘿嘿”了兩聲,又低頭吃飯。

“姐......”蘇辰剛把青菜咽了下去,卻有些欲言又止,“他們都說你和班長有......有......”

“有一腿?”蘇裏把筷子倒著放在桌子上,一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蘇辰噎著的模樣。

“咳咳咳......”蘇辰臉被嗆得通紅,卻在心中覺得自己好笑,他早該適應蘇裏的說話方式了。

“東西什麽時候還我?”

“啊......在......在班長那。”蘇辰撓著頭,有些心虛又討好地看著她,生怕她因為他的自作主張而生氣。

“哦~”蘇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那聲音聽得蘇辰心裏怪怪的,他總覺得她不會這麽放過向北。

“你吃飯怎麽這麽慢?”蘇裏吃完飯點了支煙,就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椅背窄而硬,把她的背咯得生疼。

“媽媽說吃飯慢好消化。”蘇辰正在細嚼慢咽地吃著東西,突然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他的動作頓了頓,“其實也不是......我的嘴唇開裂了,吃飯快會疼。”

像是欲蓋彌彰一樣,這話解釋地蒼白無力。

蘇裏將煙滅了,直直地看著他,嘴巴確實開裂了,只是,“吃飯慢好消化”這件事,從她媽媽口中說出來也是事實。

“怎麽了,吃飯也心不在焉的。”向北剛剛開完會,打飯時只剩一個炒土豆和一鍋西紅柿湯,他端著飯坐在蘇辰面前,旁邊有一份沒吃完的飯和一截熄滅的煙頭。

“沒有,嘴巴開裂了,吃飯吃得慢。”蘇辰還在使用剛剛的借口,似乎這樣說多了,下次就可以很自然地將這種次要原因說出口。

他知道,蘇裏很在意,在意爸媽只疼他,在意自己本該享有的幸福溫暖全被他搶走,在意想極力地討好他們卻總是被冷眼對待。他心中有愧,所以從小到大對蘇裏有求必應,可是他越是這樣,父母對她就越兇,她對他,也越冷漠。

“像你們這種新兵很容易出現這種問題,東北幹燥又冷,部隊裏沒有水果,比你們以前的生活要糙得多,除了努力適應之外,還有一句常見的老話----多喝水。”向北夾了塊土豆,就著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部隊的生活很糙,而他,適應地很快。

蘇辰聞言去打了杯開水放在桌子上,他沒了吃飯的興致,雙手托著下巴,唉聲嘆氣。

“別舔,越舔越幹。”向北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模樣,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蘇辰點點頭,用手反覆地撫摸水杯。

“小時候我喜歡喝牛奶,因為我媽媽說喝牛奶能長高,但是蘇裏不讓我喝,我現在長不高就是因為小時候牛奶喝得不多。”蘇辰的聲音有些惋惜,“班長,你這麽高是不是喝牛奶長大的?”

“不是。”

“那是什麽?”

“糧食。”

蘇辰有些不相信,卻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每次我喝牛奶的時候,她看見就會把我的杯子砸碎,要麽就是把奶粉倒了。”

“嗯,病得不輕。”向北將最後一口飯吃完,便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

“然後我媽媽就會打她,越打,她就越反抗,就越變本加厲地欺負我。她胳膊上有一道很長的疤,那是有一次媽媽在給我削蘋果,她看見了就一腳把水果盤踢了。媽媽手上的刀不小心劃傷了她,她一聲沒吭,也沒掉眼淚。”蘇辰的雙眼失焦,似乎沈浸在回憶裏。

向北緩緩地吐著煙,他知道蘇裏手臂上的那條疤,本來又細又長,只是被她紋成了一條又黑又粗的直線。

那是她自己紋的,沒上麻藥,就這麽直接地掩飾自己。

他也許知道蘇裏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了。

越內疚,越失控,越是用滿身的刺將自己包裹起來,去刺傷別人,也不放過自己。

而蘇辰,就像是溫室裏的花朵,被人呵護著長大,沒有經歷過磨難,沒有自己獨立,沒有獨自承受生活給予的一切悲歡離合時,都會親切地喚自己的母親為“媽媽”。

“後來她考上大學就搬到學校去住,有次我到她的房間找空調遙控器,在書頁上看到一行字----我也喜歡吃蘋果,可是沒有人知道。”

向北聽完拿煙的手猛地一抖,那段時間她跟他住在一起,他教她別亂扔垃圾,他教她珍惜糧食,他教她熱愛生命。

他看似滲透了她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卻同樣也不知道她愛吃蘋果。

“你家重男輕女?”向北吐了口煙,眼中有點點星光聚在一起,像一個黑暗的旋渦。

“......是有點。”

“怪不得,我要是你姐,就直接把你掐死。”他心裏有些東西漸漸泛開,他終於知道,蘇裏心裏緊閉著的那扇門是什麽。

“班長,帶不帶把真的不是我能決定的。”

開水有些涼了,蘇辰喝了一口,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覺得這種帶著點消毒味兒的開水很難喝。

“你現在不愛喝牛奶了?”

“愛喝,但不喝了,在部隊裏沖杯牛奶都是浪費時間。”

向北聽完無聲地笑了笑,他知道,蘇辰也在努力地適應這裏。

蘇辰又喝了一口水,接著道:“班長,你是東北人?”

向北聞言身子往前傾了傾,“嗯。”

“那你說話怎麽都沒有東北味......味兒。”南方人說話從來不帶“兒化音”,自從來了東北,蘇辰卻對這個特別感興趣,他一直在努力地學,但每次從他嘴裏說出來都顯得很滑稽。

“我也會說,只是你沒聽到。”

“那你東北哪裏的?”

“本地。”

“好巧啊,我姐她大學就在本地念書,念得美術學院。”蘇辰提高了嗓音,似乎發現什麽不得了的事。

向北挑了挑眉,夾在指間的煙緩緩地冒著白霧,回想起來,有了蘇裏之後,他在當兵期間除了責任和使命感,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情緒。

“班長,那你呢?”蘇辰問得有些小心翼翼,昨晚他們的話還縈繞在他耳邊,他是覺得這倆人不可能,但......人總會有點好奇心。

“你想問什麽?”向北熄滅了煙,輕聲笑了笑,他也從沒想過今年的新兵裏竟然會有跟她有關系的人。

“我......我......”蘇辰撓著頭,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一直在本地。”向北摩挲著指間,看著蘇裏若有所思的樣子笑了笑,然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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