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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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了,她還沒有見到向北。

“姑娘,餓了吧,那兒有飯。”一個志願者看著滿身是傷的她有些奇怪,也許是好奇她為什麽沒有走,還留在這個是非之地。

“謝謝。”蘇裏對他點了點頭,順著他的手看了過去,果然有很多人在排隊領飯。

她站了起來,腿腳有些發麻,她忍著那一陣陣的似蟲蟻叮咬的酸痛,使勁跺了跺腳,這一跺,才發現原來腿部還有傷。

她咧開嘴角,卻沒有笑意,也不知道向北吃飯了沒有。

她知道向北不會死,因為她叫他別死,如果他不聽話,她就天天鬧他,而她知道,向北這個人最怕鬧了。

她拿著飯盒蹲在一角吃了起來,她真的沒有感覺到身上的疼痛,此時她的靈魂已經去尋找向北了。

在夜幕的籠罩下,這座城市顯得鬼魅而淒涼,若不是搜救人員來來回回忙碌的身影,她幾乎已經快忘了這裏還是座城市。

看啊,人就是這麽沒良心,曾經這座城市帶給她的歡樂,她如果不逼著自己去仔細回想,怕是真的會忘記。

蘇裏夾著飯盒裏的西紅柿停頓了三秒,然後慢慢地放到嘴邊,再輕輕地嚼著,最後眉頭一皺,咽了下去。

蘇裏愛喝西紅柿湯,但是不愛吃西紅柿,可是這一趟,她似乎學會了很多。不用向北苦口婆心,她自己就學會了。

“哎喲我說你這個人啊,也太背了。”幾個人擡著擔架小跑著過來。

“就是,明明已經逃出來了,還偏偏跑了回去。”另一個人在呵斥著那個躺在擔架上眼睛發光的人。

“什麽情況?”又來了兩個人,擡著個女的,這兩人的傷勢應該沒有傷及性命,所以他們才會有空在這討論著。

“唉,他沖那救生車裏找了一圈,應該是沒找到他想找的人,於是又沖回去了,這不,踩著空穴了。”

“......”

蘇裏一開始只是安靜地吃著西紅柿,後來越吃越急,甚至飯都被嗆了出來。她把飯盒一扔,還沒來得及擦幹凈嘴巴上的飯漬,便著急地跟著擔架走了過去。

“姑娘,你這傷勢不輕啊,還是找個地方歇著吧,救生車馬上就回來了。”

“不疼。”蘇裏看著向北,她明明在笑,可是眼淚不知道怎麽跑出來了。

“沒事兒,讓她跟著,不跟著反倒渾身難受。”向北也看見了她,他咽了口口水,喉嚨隨著他的動作動了起來,他似乎在隱忍著什麽,可是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起來。

“傷哪兒了?”向北包紮好傷口,坐在地上吃著盒飯。

“全身。”蘇裏也想蹲下來,可是現在她才發覺哪哪都疼。

“倒是好事。”向北扒著飯,“均勻。”

蘇裏眼睛瞇了起來,她沒有什麽話可說,只是心裏滿滿的都是高興。

後來,他們誰也沒有提及這件事,沒有問對方如果有個人死了怎麽辦,他們堅信,彼此都會好好地活著。

秋意越來越濃了,蘇裏加了件毛衣,每天清晨都坐在同一個地方,等同一群人跑完三千米,然後收拾東西回學校上課。

“蘇裏?”淩靜拿著早餐,看見眼前的人有些驚訝,天色還有些黑,但她只看那個冷漠的輪廓,就是這個人肯定是蘇裏。

蘇裏擡頭,看著穿著灰色長毛衣的淩靜,同樣有些驚訝。

“我叫淩靜。”淩靜笑著坐在長凳的另一邊,言語之中沒有任何隔閡。

“你好。”蘇裏點點頭,她們見過。

“你好。”淩靜有些詫異,她記得印象中的蘇裏很冷漠,幾乎不與向北以外的人說話,可是她沒想到她竟然會回應她。

秋葉落了下來,天還黑著,並不能看清是什麽顏色,只是聽著它劃在地上吱吱作響,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

“在這等人?”淩靜輕咳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沈默。

“看風景。”

不一會兒,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淩靜的目光也跟隨著隊伍。

“是啊,這兒的風景,可真好看。”

“吃早飯了嗎?”淩靜拿著手裏的包子,準備分享給她。

“我七點半才吃。”

淩靜看了眼手表,現在還沒到六點。

“劉偉快退伍了。”淩靜語氣有些驚喜。

“那挺好的。”

“等他退伍我們就結婚。”

“結婚?”蘇裏終於意識到退伍的好處。

“嗯,以前我一直誤會了,原來劉偉才是那個摸我頭的人。”

隔著黑幕,蘇裏也能看得清淩靜一臉幸福,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那肯定是他們之間的故事,

結婚啊,等退伍就可以結婚了,不知道向北什麽時候退伍。

蘇裏看著他們又跑了一圈,天已經漸漸亮了。

“蘇裏,你好像吃胖了。”天亮之後,淩靜才真正看清蘇裏的臉。

蘇裏聞言捏捏自己的臉,確實長了些肉。

“吃什麽長的?”她記得蘇裏以前很瘦,所以顯得人更加冷漠,但胖起來之後,反倒有些可愛。

“包子。”蘇裏毫不猶豫地說了出口,她知道是吃包子長胖的。

淩靜笑了笑,看了眼手裏的包子,果然每個人找到屬於自己的包子才吃的香甜。

天亮開了,他們已經跑了三圈,蘇裏知道,她該回去了。

“當心。”蘇裏站起來的時候,對坐在長凳另一邊的淩靜說。

淩靜詫異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往中間坐坐,“好。”

蘇裏說,她曾在某個時間點停留過一陣子,她本想維持現有的美好,可時間仍是不斷地逝去,將她拋棄在一個又一個日夜中。當她想明白時,時光已經將她扔得太遠,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駐足停立,止步不前。

她不敢,她怯怕,往前走一步,到底是一馬平川還是萬丈深淵。她漸漸退縮,蹲在原地,看眼前那個逐漸靠近她的黑色旋渦,裹足不前。

就在她以為她快要被黑暗吞噬時,她的眼前閃過一道光,那道光那麽耀眼,她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觸摸它。

於是,她跟著它的指引,站立,邁步,伸手,一點點,走出人生的陰霾。

大三開學的時候,蘇裏報了駕校,駕校就在學校的後操場,所以練起車來也很方便。在沒報考駕照之前,蘇裏一直認為這件事情很容易,但是在經過幾次失敗之後,她在忍住了爆粗口的同時,也更加地慎重起來。

時間一晃,已經到了五月,大家都開始脫下了外套,露出經過一個秋冬捂地白白的胳膊。

“餵,不能喝!”沈音看見蘇裏拖著疲憊的身子從駕校的方向走來,滿臉沮喪的同時,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礦泉水,喝了起來,她不禁大叫,因為她驚訝不止。

“怎麽不能喝?”蘇裏一口氣將身下的水喝完,一喘著粗氣,一邊擦幹嘴角的水漬,定睛一看,發現沈音又換了發色。

“你不是從來都不喝別人剩下的嗎?”沈音還記得以前的消防講堂上,她怎麽都不願意與自己交換那半瓶水。

蘇裏垂了眼眸,迫使自己不要想起上次地震的事,可是她越克制,那種無望的場景就越鉆進她的腦子裏,她深呼了口氣,無論過多久,這件事都是她記憶中不可磨滅的傷痛。

“你又不臟。”蘇裏說得很認真。

沈音使勁咬了咬下嘴唇,想笑又憋著,她又不臟,所以蘇裏願意喝她的水?她怎麽想怎麽滑稽。

蘇裏拖著一雙板鞋,在地上發出“踏踏”的聲音,她體力很差,練了一個小時的車,她已經有些累了。

垃圾桶離她有點遠,可是她卻毫不猶豫地朝它走去,正如向北所說,她現在不把垃圾扔進垃圾桶裏,心裏會不舒服。

“這水多少錢一瓶?”走到垃圾桶處,蘇裏突然轉過身,問身後的沈音。

“三塊。”

蘇裏點點頭,看了看瓶子,只是一瓶簡單的礦泉水而已,竟然要這麽貴。

“欠你一塊五,下次還你。”蘇裏把瓶子扔進垃圾桶,便朝校門外走了過去。

沈音跟隨著她的腳步又轉了一個方向,還是在她身後看著她,突然心裏有種莫名的失落感,蘇裏總是跟她算得這麽清楚。

“科二掛了。”蘇裏回到家裏,向北正在做飯。

“沒想到你車技跟床技一樣差。”向北在切豆腐,聽見身後傳來的拖鞋聲,手裏停頓了一下。

“所以說,多開車和多上床是一個道理。”蘇裏似乎渾身都沒了力氣,她從身後環住向北的腰,安靜地趴上他的後背。

“那你加油。”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溫度,向北的動作幅度小了些,這樣切豆腐有些別扭,但是他並沒有變換姿勢。

“你也加油。”蘇裏閉著眼,嘴角卻泛起了笑。

“先去休息一會兒,還要熬個湯。”

“好。”蘇裏離開向北的後背之前,在上面輕輕地親了一下,而向北感受到後,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浴室裏響起了水流聲,被廚房裏炒菜的聲音遮住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向北才端著菜走了出來。

“蘇裏,吃飯。”油煙機關了之後,這下水流聲聽得清晰。

浴室裏沒有回應,向北轉身去拿筷子。

“蘇裏?”筷子拿回來之後,還沒見蘇裏出來,向北不禁提高了聲音。

此時的蘇裏不知是太累了還是有意識地將自己沈浸在浴缸裏,總之,向北進來的那一刻,在覺得提心吊膽的同時,還有滿腔的憤怒。

“你他媽又想死?”向北一把將蘇裏撈起來,在確認她還有呼吸之後,便加重了手下的力氣。

“咳咳......”蘇裏有些嗆到。

“想死?”向北捏住她的肩膀,她最近吃胖了,但是鎖骨還是很明顯,“嗯?”向北擡起她的頭,聲音雖然放低了,但是更令人感到一陣戰栗。

“咳咳......”蘇裏似乎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胸腔內的氧氣太少,她忍不住想要咳嗽。

在向北看來,她的不說話就是一種默認,以及對他驚慌失措的挑釁。

他放開了她,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蘇裏撫著胸口,將他的神態看在眼裏,她張張嘴,急於去解釋,卻在開口時變成了一陣咳聲。

向北轉身就要往外走,蘇裏死死地拉住他的衣服,她沒有忽略他眼中的失望,可是她真的並沒有要尋死的意思。

“向北......咳咳......”蘇裏放開拉著他衣服的手,張開了雙臂,“抱。”

向北擰著眉看她,並未挪動腳步。

“抱......”

“還死不死?”

“沒想過死。”蘇裏緩了緩呼吸,咳聲停止。

向北聞言挑了挑眉,眼神中有些疑惑,“那你為什麽把自己悶在浴缸裏。”

“沈音說這樣有助於溶解脂肪,我現在已經胖了好多了。”蘇裏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她蜷縮在浴缸裏,水將她的身體折疊在一起,但看起卻還是很單薄。

“以後不許你跟她玩。”向北將她抱起來,用浴巾包住她的身體,動作很溫柔,但語氣卻更加生氣了。

“不行,我還欠她水錢呢。”蘇裏環著向北的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上面顯示著幾個字:想去你家吃飯。

她回:自己帶酒。

向北朝屏幕上看了一眼,在瞥見“沈音”二字的時候,他皺了皺眉。

“成朋友了?”

“啊?”蘇裏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在看見向北眼中的笑意時,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她什麽時候來?”向北把她抱出去,放在桌前的凳子上。

蘇裏聞了聞有些泛涼的菜,滿足地咽了咽口水,“哪天你不在的時候。”她要讓沈音多帶幾瓶酒來。

向北彎腰看著她,“就你們倆?”

“嗯。”

蘇裏笑了笑,看著滿桌子的菜,又咽了咽口水。

“餓了?”向北看她的眼神一直朝桌子上瞄。

“嗯。”蘇裏點點頭,“你怎麽不去給我熱飯。”

“我本來想餓死你的。”向北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端起菜走進廚房熱了起來。

“我真的不想死啊向北!”蘇裏聲音響起的同時,油煙機也響了起來。

“你說什麽?”向北似乎被嗆到了,一直在咳嗽。

“我說,不想讓你死。”不知為何,看到向北一邊咳嗽一邊瞇著眼睛拿著鍋鏟跟她說話,她就改變了說辭,她不希望向北死,她希望等他退伍後,他們能有一個家,就這樣簡單地過日子。

“別老咒我。”向北說完又投身進熱菜的任務中。

蘇裏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

“你只欠了我一塊五,這頓飯太貴了。”看著蘇裏帶著她來到小吃街上的火鍋店,沈音用手指勾住了身上的吊帶。

“所以換你欠我。”蘇裏執拗地想,兩個人想要保持一段關系,總要不斷地還債才行。

聽見這句話,沈音將手指放開,在吊帶彈到她皮膚的那一刻,她“哎喲”了一聲。

蘇裏轉頭看著她,這才五月而已,沈音已經露出了大腿,甚至連上衣都懶得穿,只穿了一件能包裹住胸的吊帶。

“不能好好穿衣服?”蘇裏邊問她,邊走進了店裏。

“誰管得了我?”沈音輕哼一聲,語氣有些不以為然。

“服務員,菜單。”沈音高喊一聲,這裏的價格非常平民,所以別指望會有服務員親自給你送上菜單。

“櫃臺上,自個兒領。”一個服務員匆忙地將鄰桌的碗筷收走後,只留下這麽一句話。

沈音“咦”了一聲,“這家好。”說完她便走向櫃臺,將菜單拿到桌子上點起菜來。

“以後跟我吃飯你別點餐。”蘇裏看著沈音拿著鉛筆在菜單上勾來勾去,不禁眉頭一皺,打開她的手,“浪費。”

沈音動作一頓,似乎很驚訝,她張了張嘴巴,又咽了口口水,最終卻還是沒發聲。

“這個不要,這個不要......”蘇裏從沈音手裏拿回鉛筆,將她點的大部分的菜都劃掉。

就在沈音覺得她們只能吃蔬菜的時候,蘇裏又說:“每樣半份。”

沈音的驚訝已經變成了驚恐。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沒有半份。”服務員恭敬地笑著。

“那寬粉也不要了。”

“好的,您稍等。”

“吃得飽?”沈音說出話來才發現聲音竟有些顫抖。

“正好減肥。”

“那......可以給我加一份面嗎?”沈音繼續做出讓步,她真的覺得這樣吃不飽。

“回家吃泡面。”蘇裏說得不鹹不淡。

“怎麽跟向北學壞了啊。”沈音用手捂著嘴巴,自言自語,她直覺,就是向北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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