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獎品可不可以多加一項,我自己出錢。”蘇裏坐在辦公室裏,對面就是負責此次繪畫的老師。

“為什麽呢?”這個老師姓李,帶著白邊的眼睛,說起話來很溫柔。

“因為我有錢沒處花。”難得,蘇裏也開了個玩笑。

李老師“噗嗤”一笑,她扶了扶眼睛,“那你想加什麽呢?”

蘇裏的臉色也柔緩了下來,她發現每次說完話後面都加一個“呢”字,還挺可愛的。

“一床被子。”蘇裏又想了想,“不,兩床,一床夏被,一床冬被。”

李老師用拳頭抵住下巴,模樣有些可愛,“現在賽制還沒有定,要加也可以,但是......”

蘇裏聽得認真。

“但是,你得參賽。”

蘇裏皺了皺眉頭,她沒打算參加比賽。

“好。”說這話的同時,蘇裏的眉頭還沒有舒展開。

李老師兩手一拍,痛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說實話,只是她自己心裏特別想看到這個非議眾多的女生到底能發揮多大的潛能。

“他們都在議論你。”

在向北快要走的時候,蘇裏跑到了他面前,而向北跟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讓我猜猜......”蘇裏拿出紙巾把他額頭的灰擦掉,“他們說我被人包養了?”

“看來你經常聽到這句話。”

“他們也在我面前說過。”

“不生氣?”

“氣啊。”蘇裏見他拿起消防管準備上車,“所以我從來沒讓他們得過第一。”

向北拿消防管的手一抖,他看著蘇裏,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把消防管放好後,有人叫了他一聲,那人在轉身前還看了眼蘇裏。向北把手放在蘇裏的頭頂揉了揉,“走了。”

蘇裏點點頭,“當心。”

他們之間,從來都這麽平平淡淡,期待相見,但不害怕離別。

周三的晚上,蘇裏意外地收到了沈音的短信,她說上次在她家吃了火鍋,這次要請回來。蘇裏想都沒想,就退出了短息頁面,隨後將手機扔在沙發上,自己也跟著躺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幹嘛?”蘇裏沒好氣地說著。

“請你來開party!”那頭好像很吵,而沈音也像是扯著嗓子跟她說話。

“沒空。”蘇裏冷淡地拒絕。

“晚上又沒課,你幹嘛呢?”

對於沈音這種自來熟的問法,蘇裏覺得很不自在,“我們很熟?”

聽見蘇裏的反問,那頭一瞬間禁了聲。

“一回生,二回熟!”

蘇裏沒想到她會死纏爛打。

“不去。”蘇裏準備掛斷電話,她還不太適應跟一個不太熟的人在一起待太久,上次吃火鍋,已經是她的極限。

“來嘛!”沈音有些撒嬌。

蘇裏用拇指和食指摁了摁鼻梁,閉上眼的同時,突然想起了上次她離開她家時埋怨的樣子,那時候,她好像還因為她這個舉動笑了。

於是,手指從掛斷鍵上移開,“你家在哪兒?”

......

蘇裏沒想到,沈音家是這種情況。

一進門,就聽見震耳欲聾的音樂,房間被裝扮成了主題的風格,滿屋的粉色映入眼簾,大一堆零食,嵌入式的酒櫃,迷離的燈光,還有幾個穿著暴露的女孩兒。

她們有的穿著粉色的抹胸,穿一條黑色的高腰牛仔褲,腳上只穿著一雙堆堆襪;有的頭發染成了煙灰色,燙著大卷兒,紮了兩個辮子,一只耳朵上戴著耳釘,而另一只耳朵上則是誇張的大耳環;有的很靜,只是安靜地坐在地上喝著酒,她穿著一個條紋吊帶,下身只穿了一條內褲......

她們跟隨著音樂搖晃著身體,看起來青春洋溢卻又頹廢不堪,興起之時,她們還會身子貼著身子,瘋狂地扭動起來。

對於蘇裏的到來,她們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似乎這裏來了陌生人,早已成為了習慣一樣。

蘇裏掃視了一眼,毫不猶豫地打開門,她不喜歡跟這麽多陌生人待在一起。

“別走啊。”沈音見狀立馬拉住了她,用腳將門帶上了。她一手拿著酒,一手拉著蘇裏朝酒櫃處走去。

“放開。”蘇裏聲音有些冷漠,她厭惡這種場合。

“哦。”聽見蘇裏的語氣,沈音沒有阻攔,她聽話地將蘇裏的手放開,然後轉身去拿了一瓶酒。

“喝酒嗎?”

“不喝。”

“煙呢?”

“你有?”她記得沈音只會喝酒,不會抽煙。

“我沒有,但你肯定有。”沈音說著,一屁股坐在酒櫃前面的地毯上,“來口?”

或許是因為音樂的渲染,或許是因為她離門口有些遠,看著沈音手裏的酒,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並沒有接過沈音喝剩下的酒,而是新開了一瓶。

“你倒是不客氣。”沈音打趣道。

“你也沒客氣。”她指的是在她家。

“咳咳......”蘇裏沒嘗試過這麽烈的酒,猛地喝下肚,不小心被嗆到了,她放下酒杯,臉被嗆得通紅。

“哈哈哈......”沈音毫不客氣地笑了起來。

蘇裏瞥了她一眼,將身上的大衣脫下,室內的溫度有點高,她身上漸漸出了汗。

“這種酒就要一飲而盡。”沈音握著手裏的酒瓶,猛地朝嘴裏灌去,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並不會覺得嗆。

“沒意思。”蘇裏看著沈音遞過來的酒,並沒有接,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煙。

“試試!”不知道沈音喝醉了還是怎麽了,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的,她一把奪過蘇裏手裏的煙,硬是將酒瓶塞到她的手裏。

蘇裏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她並不喜歡別人這樣幹涉她,可是剛剛那酒味兒在胸腔內散開,她竟有些懷念這種味道。

於是她忽略心中那抹異樣,又倒了一杯。

自然是從新開的那瓶酒中倒的。

“咳咳......”蘇裏又被嗆到了,但是她漸漸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後來,她埋怨道,她有了酒癮,就是被沈音帶的。

“你朋友?”蘇裏看著不遠處瘋狂亂跳的人。

“不認識。”

“不認識?”

不認識的人為什麽要帶到家裏來。

“都是志同道合的瘋子。”沈音又喝一口酒。

音樂有些大,她和蘇裏都是扯著嗓子說話,此時她的嗓子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經有些沙啞。

那為什麽要叫上我?

話到嘴邊,蘇裏又將它咽了回去,或許從某種角度來看,她也是一個瘋子。

“一起跳啊?”沈音放下酒瓶,拉著蘇裏起來。

蘇裏皺了眉頭,她不喜歡被人支配的感覺。

“放開。”她掙脫了沈音的手。

“怎麽了又?”沈音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剛剛還在一起喝酒的。

蘇裏突然感覺一陣厭煩,她還沒有準備好去交朋友,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性格適合交朋友。此時的她,就像是被擠壓到空間狹小的墻縫裏,她進退兩難,只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走了。”蘇裏穿上大衣,毫不猶豫地朝門口走去。

“蘇裏!”沈音在她身後大喊一聲,“你這樣我們很難做朋友的。”

也許是她們要換音樂,此時中間有幾秒的空隙,沈音扯著嗓子說話,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聽見了。

看著她們詫異和探究的眼神,蘇裏冒了火,“誰求你了?”

隨後,“嘭”地一聲,門被人帶著怨氣關上了。

又過了兩周,毫無預兆地,蘇裏病了,急性腸胃炎,高中就落下的病。

“我說蘇裏啊,你今天怎麽沒來上課,老師上課點名了,沒來的要打掃衛生。”下了課,沈音走到窗戶前,撥通了蘇裏的號碼,對於上次蘇裏的發火,她似乎沒放在心上。

“......”

“蘇裏?”

“......”

“你別嫌我啰嗦,下節就是楊老師的課,她肯定會更嚴厲。”

“嘭。”

“蘇裏?”沈音聽見那頭傳來“嘭”地一聲,可通話還在繼續,心裏不禁一沈,她想蘇裏雖然冷漠,但是她若不想說話時會直接把電話掛了,可現在情況明顯有些不對勁。

“沈音你去哪兒?”

沈音回到座位上把書包一拿,便跑了出去,旁邊的同學喊她她都沒有聽見。

“蘇裏開門。”到了蘇裏的家門口,沈音站在門外使勁敲門,但是沒人應。

“蘇裏?”沈音漸漸有些著急,她一遍一遍地撥著她的號碼,甚至站在門外,她還能聽得見鈴聲,但是就是沒有人接電話。

“你好,請問你找?”丁水抱著貓,剛踏出門,便看見一臉著急的沈音。

“我找住在這裏面的人,我打她電話沒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那趕緊地,從我家這邊走。”丁水連忙又將門打開,等沈音走進去後,她又抱著貓進了去。

“你家這裏能過?”

“如果她家窗戶開著就能過。”丁水還記得當時貓就從窗戶跑進了蘇裏的房間。

沈音走到陽臺,看見不遠處那開著的縫隙,心裏一陣欣喜。

“開著呢開著呢。”沈音說著就往桿子上爬。

“你可得當心,這玩意兒滑。”丁水一邊按住懷裏躁動不安的貓,一邊提醒她。

“能不能扶我下,這玩意兒老滑了。”沈音踩著腳下那細細的桿子,一動不敢動。

“叮當,你自己去玩兒。”丁水跟懷裏的貓說完後,轉身撫著顫顫巍巍的沈音。

“你們這高檔小區都沒有防盜窗?”沈音將鞋子脫了,襪子與桿子的摩擦力要大些,她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這自家的窗戶本身就是防盜的,如果你不從裏面打開的話,外面的人是打不開的,也很難敲碎,只是,她一直都愛把窗戶打開。”丁水兩只胖胖的手緊緊地抓著沈音的腿,可是沈音漸漸走遠,她爬不上去,只好把手先放開。

“那倒也是,這桿子這麽難爬,估計小偷也懶得來這裏偷東西。”沈音說著走到了蘇裏的窗戶前,“謝謝你啊,你把手放開吧,我到了。”

沈音慢慢直起腰,回頭一看,只見丁水一臉不自然地笑笑,“那個,我爬不上去。”

“我操!”沈音看見她離自己大概兩米遠,在沒有別人扶著的情況下,腳下又幾乎是懸空的高空,她微微向下一看,路人在她腳下的縫隙中行走,她大叫一聲,腿一軟,再也走不了一步。

“那個,你當心......當心啊。”丁水又幹笑了幾聲,低頭朝下一看,又趕緊縮了回去。

“喵~”

“喵~”

沈音本就顫抖著,在看到那只貓跳過來後,心裏更加害怕。

“你輕點兒抖,這兒經不起。”沈音已經帶了哭腔。

“叮當......”丁水對那只貓招招手,可是那只喚名“叮當”的貓卻轉頭視而不見,它踩著輕巧的腳步,從沈音旁邊走過,在它算好的某個位置上縱身一躍,跳到了窗戶旁,它用自己肥胖的身子朝裏面一擠,輕巧的腳步便落在了地上。

“好樣的叮當!”丁水在旁邊拍著手掌,可是在觸及沈音投射過來的眼神時,她又幹笑了幾聲。

“你聽我說,你就想象成自己站在地上,等平覆好了心情之後,再用胳膊去抓窗戶,然後腿再慢慢地往裏面挪......”

“你閉嘴!”

丁水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給沈音出主意,可在沈音的心裏,覺得她十分地不靠譜。

“我再說最後一句。”丁水轉移了視線,在看見裏面那只白色的貓之後,又道:“叮當,去幫我把門打開。”

“它會開門?”沈音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的同時,也感覺有一股血往腦門上沖。

“聰明著呢。”丁水絲毫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埋怨,自顧自地誇自家的貓。

“他媽的!”沈音覺得上了當,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上了誰的當。

她看了眼手表,三點半,已經上課了,她有些認命地看了眼旁邊的窗戶,心裏想,如果掉下去死就死吧,反正現在不死,等見了楊老師後也還是會死。

“我說蘇裏啊,這是你欠我的啊。”沈音喊完,有些視死如歸,她顫顫巍巍地抓著窗沿,再顫顫巍巍地擡起腳,最後再顫顫巍巍地向窗戶裏爬......

“她咋地啦?”沈音跳下窗戶的時候,丁水正好也從外面走了過來,手裏還拎著沈音的鞋,她看了眼地上躺著的蘇裏,詢問著。

沈音把窗戶鎖上,連忙跑到了蘇裏面前,她擡手摸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燒,可是人卻昏迷不醒。

“我也不懂啊,趕緊送醫院吧。”沈音打開她的衣櫃想找出一件暖和的衣服,可是映入眼簾的是各種款式的內衣,她咳了幾聲,埋頭在裏面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出一件稍厚一點兒的大衣。

她嘆了口氣,滿櫃子的衣服,卻沒有一件適合東北天氣的羽絨服。

“你有錢沒?”沈音幫蘇裏穿好了衣服,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沒帶多少錢。

“我回家拿。”丁水抱著貓回了家,再出來時她已經傳穿好了衣服,並且身邊沒有帶貓。

“你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去忙,我自己打車去好了。”沈音還記得她一開始要抱著貓出門。

“沒啥大事兒,這貓能吃,帶她出去減肥呢,現在就讓它自個兒在家跑吧。”丁水把蘇裏背著背上,沈音在旁邊等電梯。

“你叫什麽?”

“沈音,你呢。”

“丁水。”

“謝謝你啊,要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麽把她弄下去呢。”

“輕著呢,小姑娘千萬不要減肥,餓壞了身體可不是小事兒。”

“叮”地一聲,幾人進了電梯。

“你看起來也不大。”

“是,我比較顯小。”

沈音聽完笑出了聲,她突然很想讓蘇裏睜開眼,讓她看看這世間上還有很多可愛的人,她想把她從黑暗的深淵裏拉出來,讓她體會一下光明是多麽地振奮人心,她想讓她把心門打開,去將廣闊萬物都容納於心。

她突然想了很多事,但是她同樣也想到了,能讓蘇裏如此的,絕不會是她。

“醫生,她怎麽了?”病房裏,沈音拉著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人的手,語氣略顯焦急。

“不好意思,我也是一名病人。”那人對著沈音微微一笑,暖暖的聲音如同春天的白雲,潔凈又讓人覺得舒適。

“啊......不好意思啊。”沈音的臉突地有點紅,她摸了摸後腦勺,想將自己的尷尬掩飾起來。

“查房了查房了。”丁水走了過來,“67號病人你叫什麽?”

“許初陽。”

初陽啊,你真的像旭日和風的太陽。

沈音微微一笑,對丁水使了個眼色。

“哪位是蘇裏的家屬?”一名戴眼鏡的醫生走了過來。

“我是我是。”沈音看見醫生走過來,連忙對醫生說。

“你是她哪位?”

“額......朋友。”沈音說完又點了點頭。

“她沒有家屬在這裏嗎?”

“醫生,她是南方人,到這裏來念書的。”

醫生皺眉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又對沈音說:“急性腸胃炎,需要住院,如果這邊只有她一個人的話,你們要多抽空來看看她。”

“好的好的,您放心吧醫生。”

“要不要通知她父母過來。”丁水看著病床上躺著的蘇裏,發覺她的臉上總有一處地方是緊繃著的。

“不用。”沈音搖搖頭,她想,也許不用,因為她從來不提她的父母。

在護士端著幾瓶藥水進來的時候,蘇裏醒了。

“68號病人,蘇裏。”護士將藥水放在一旁,確認了一下。

蘇裏環視一周,又看看護士,有些了然,她點點頭,眼睛又閉了起來。

“醒了?”沈音拿著粥過來,後面還跟著捧著一大束花的丁水。

蘇裏看見她們有些詫異,隨即又恢覆了常態。

“醫生說你這是急性腸胃炎,要多吃流食性的東西。”沈音把粥盛好,放在蘇裏的手邊。

“丁水說你這是不按時吃飯才引發的老毛病,要多看美麗的東西。”丁水把那一大束花放在蘇裏的床頭,還低頭聞了聞,百合花,代表著純潔的友誼。

蘇裏彎了彎嘴角,她看向窗外,卻在思考一個問題,東北的冬天,什麽時候這麽暖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