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四）

水流“嘩嘩”的滑動聲回蕩在耳旁，恍惚中，我似乎回到了音樂學院，聽到了其他人的嘲笑聲。

他們似乎說著我的名字，依稀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賽……洛……”

嘴巴一張一合喃喃著，水的湧入讓我的雙手下意識劃動，很快就能重新呼吸。

幸好我們見面的位置比之前的位置離懸崖更近，沒花費多久我就回到了岸邊。

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沒空在意身體的不適，我把目光投向了人魚。

她身上有著傷口，紅得發紫的液體正從中流出，那是人魚的血嗎？

我聞到了空氣中香甜的氣息，和在村莊、城堡中聞到過的香味一模一樣！

所以，那些香味，都是人魚的血的味道？

掘墓人講過的話語又重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國王和王後為了公主的病去捕捉人魚，多餘的人魚則是賞賜給了人民……人們為了人魚的豐收舉行了慶祝聚餐，而慶祝聚餐後不久就發生了瘟疫，人們得了怪病……掘墓人也得了怪病，但在喝了人魚給的液體後就活了下來，人魚說那會掘墓人大海的祝福……

一切都明了了，吃了人魚肉則會得怪病死去，而人魚血則能治愈因為吃了人魚肉而得的怪病。

正常人都會吃人魚肉，可誰沒事會去喝人魚血？人魚血帶有異香，誰又敢多喝人魚血？

理清了整個事件後，我慢慢地靠近人魚，她的位置離大海只有幾米距離，卻是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可以想象到在把我拋入水後、人魚想要靠雙手爬回海中的情景，可惜她吃下了有曼陀羅花的蛋糕，她永遠都回不去大海。

人魚如同真正的死魚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她的身體還有輕微的起伏，我以為她已經死了。

我伸出手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龐，又將她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仿佛我們真的是密不可分的戀人。

人魚睜著眼睛望著我，咧開的嘴中滿是鋒利的尖牙，她是深海的掠奪者，從來都不是什麽溫柔的伴侶，那只是誘捕我的假象。

我拿出帶來的好幾截木柴，廢了很大功夫才升起一堆火，在海邊是會比在屋子裏難，所幸我已經練習過很多次。

全程人魚都只是不作聲地看著我，好像我接下來的火不是要燒向她。

水火不容，既然她生於水中，依賴水生存，想必火是可以“淹沒”她的，正如水淹沒我。

我將點燃的木枝扔在人魚身上，她像是什麽易燃物一樣，火焰迅速布滿她的身軀，都無需我多放幾根。

“親愛的，這是你應得的，”生命的最後，我如此稱呼她，如她之前無數次稱呼我。

“在其他的時間線上，你淹沒過我，所以我現在要淹沒你，這很公平，對吧？”

“你看，我陪著你，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人魚定定地望著我，我在她的臉上看不到痛苦，看不到淚水。

驀地，她向我伸出了手，不知是想抓住我，還是想邀請我。

她的嘴唇張合，可惜我看不懂。

我不在意她的意圖，我在等著她徹底被“淹沒”，等待中我想起在埋葬掘墓人之後出現的情況，我不知道這次會不會發生。

立於原地，以人魚為原料點燃的火焰明亮璀璨，給夜晚的大海帶來一點溫暖，又是那麽孤單。

火光漸漸冷卻，火要滅了。

我呼出一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下一刻我卻發現無法吸氣，或者說吸進來的不是空氣。

怎麽回事？

明明在岸上，我卻感受到水的壓力和溫度包裹住我，隨之而來的是呼吸困難和寒冷。

可以呼氣，但無論我怎麽長大嘴巴，都吸不進來空氣，反而是無形的水。

窒息感越來越明顯，世界在我眼中變得混亂，大腦開始暈眩，耳邊有水流湧動的響聲。

我能聽到加速的心跳聲“嘭嘭嘭”地在腦中循環，看不見的水壓壓得我全身疼痛。

我整個人倒在地上，趴在人魚旁邊，她身上還有冒著熱氣的白煙，我只感受到壓抑、冰冷。

此時此刻恍若置身深海，沒有火光，沒有空氣，我身體的氧氣在一點點耗盡。

【噢，親愛的，享受你永恒的沈睡吧。】

【我想著是暫時的晚安，但不是永別。】

【不論是身處最深邃、最黑暗的海底還是在懸崖之下的岸上，你都無法逃離我。】

【即使世界拋棄了你，我也絕對不會。】

【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相信我。】

【親愛的，你再也不會孤單了。】

血字閃爍，發出無情的嘲弄。

我的聲息在岸上被抹殺，最後陷入永恒的沈睡。

我與人魚一道歸於冰冷。

【親愛的，你是要接受命運的安排，沈睡於此，還是要努力與之抗爭？】

【放棄！】

【放棄！】

【放棄！】

【抗爭你的命運。】

為什麽？為什麽和掘墓人那次一樣？我沒有做錯，為什麽最後又與人魚一起死去？我淹沒了人魚……我也溺水而死？

【啊，親愛的，你還想繼續堅持下去嗎？】

【鑒於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溺水而死，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以為你想放棄了……但沒關系，你真的很頑固。】

【無論你選擇什麽，都不會獲得更好的命運，但我願意縱容你。】

【讓我們再次回到開始吧，你的命運由你決定。】

【可是親愛的，你還能頑抗多久呢？你真的以為你能逃得出去？你能贏過我？】

【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結局，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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