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堡(九)

關燈
城堡(九)

我被溫柔的毯子裹著,公主的存在撫慰著我,讓我遠離塵世間的一切煩惱。

和公主在一起讓我覺得安心,安逸,而且……我甚至有了被愛的感覺。

……遺憾的是,這種感覺並不長久。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發生了變故,而且是大事不妙。

我的思緒雜亂無章,就像眼前無聲陰沈的黑暗,但我確信的是,當我入睡時是在一張床上——一張溫暖的床,還有柔軟舒適的被子。

但是,現在的我卻沒有躺在床上,確切地說,我根本沒有躺著。

相反,我正靠著一堵冰冷堅硬的石墻,站立著,我的背部緊貼著墻壁,我能感受到冰冷的寒意穿透了我的睡衣。

我赤裸的雙腳同樣緊貼著冰冷無情的石頭,冰冷的觸感透過我的身體,讓我的血液都好像冷了下來,我不禁顫抖。

我顫抖得厲害,牙齒像響板一樣打架,這聲音回蕩在牢房裏,甚至有些快活——對了,我正在牢房裏。

我曾入睡的公主的寢宮,已經離我而去。

我站立著,猛然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環境,一個巨大的地牢。

公主呢?她也在這裏嗎?她還好嗎?她現在會不會很害怕?突然從舒服的大床到陰冷的地牢,對她來說是難以忍受的。

是有人綁架了我們,把我們丟在這裏的嗎?為什麽呢?

我吞下口水,苦澀的感覺在我舌尖蔓延,我為自己的處境擔憂,更擔心公主。

我的肚子焦慮不安地抽動,當我聞到那股惡臭的氣息,想吐的感覺便在我的內心上下翻湧。

我才意識到,地牢裏不止我一個人,這裏還有其他的人——穿著黑白相間的仆人制服,很像我曾經穿過的衣服。

但是,這間大牢房裏其他被銬在墻壁上的人,都沒有辦法和我說話,也無法告訴我她們的困境,她們沒有感覺,沒有視覺,沒有呼吸,她們都死了。

我沒法靠近這些仆人以檢查她們的脈搏,因為我自己也被束縛著,但即使我能,也沒有意義了。

依靠墻壁上的火把發出的昏暗的光芒,我看見這些悲慘的癱軟的屍體上的傷口,沒有人還能從中存活。

我的心底湧出強烈的恐懼和不安,害怕同樣的事情會上演在我的身上,當我不小心碰到身邊的硬物時,那一架骷髏與相鄰的骷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不斷傳遞下去,像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的風鈴。

聽著那長久不停的響聲,我感到毛骨悚然,這裏到底是有多少死去的人才會有那麽多架骷髏?

在那邊,我看到一個女人癱倒在地上,她潔白的圍裙上浸染了黑色的血,她的肚子上有一道開裂的傷口,,露出一半腸子,本應是淡粉色的內臟呈現出深紫色的黏稠物。

在第一個女人旁邊,還躺著一個身材更矮也更瘦的女人,也許她根本不是成年女子,只是跟我一樣的青少年,也許比我還要年輕。

但是,那個女孩的年輕並不妨礙襲擊者對她施加暴力,因為,她的屍體比上一位更加殘缺,她身上的傷痕更加多,半張臉被砸爛。

屍體僅有一只眼睛留存在曾是頭骨的殘骸裏,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墻壁,仿佛死不瞑目。

我還看到一個缺少了雙臂和下顎的女人,看到另一個只剩下上半身的女人,這些屍體上的傷口慘不忍睹,腐爛的氣息讓我反胃。

我不知道這些屍體在這裏躺了多久,但它們已經開始腐爛了,如果我留在這裏,恐怕也會遭受同樣的命運——我絕不想遭遇的命運,我得逃跑。。

我掙紮著反抗束縛我的枷鎖,但無濟於事,我無法掙脫高墻的束縛,相較於牢固的枷鎖,我是那麽瘦弱。

恐懼湧上我的喉嚨,恐怖攥住我的心臟,冰冷刺骨,逃跑已無可能,但我仍然扭動著身體掙紮,就像一只陷入火海的老鼠。

然而,我的掙紮毫無意義,我的嘗試沒有成效,只讓鋼制的手銬更加尖銳地刺入我受虐的手腕,使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知道這行不通,我知道,精神錯亂的定義就是,不斷重覆同一個動作,希望得到不同的反應,從這個角度來說,樂觀主義與精神錯亂也許並無太大區別。

【親愛的,你還在試圖逃跑嗎?就好像這對你有什麽好處似的,你這個傻姑娘!】

【你那鎖鏈的叮當作響令我不安,親愛的,你在黑暗骯臟的牢房裏制造噪音來喚醒死者,你的尖叫聲同樣難成一事。】

【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停止這種無休止的喧鬧,但我知道你不會停下。】

【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親愛的,你從來都聽不進我的話。】

【不過,也許你會聽她的話。】

【親愛的,你發出這麽大的動靜,你不好奇公主有沒有聽到嗎?如果她和你一樣都在牢房,你應該發現她了。】

【她可是你善良又體貼的主人呀,不是嗎?親愛的。】

明明只是血色的文字,我卻感受到了它語氣中的輕佻……和關心,這麽說確實很古怪,但我覺得,它似乎迫不及待。

它在迫不及待什麽?我的心中隱約有個模糊的猜想,但它並不明晰,像是潛意識讓我逃避,使我不用去面對事實的真相。

我還在苦苦地捕捉那一縷思緒,忽然聽到一陣沈重而緩慢的低鳴伴隨著吱嘎的聲響,緊接著是“踏踏踏”的腳步聲。

我看到了樓梯口處出現的在火把的投射下拉長的影子,它從幾米長慢慢回縮到正常人的身高,然後,我看到了她。

【親愛的,她跑來這個陰冷、荒涼的地牢深處,就是為了來見你。】

【這不是你所喜歡的她的善良嗎?】

血字的內容讓我印證了心中的猜測,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它會說這些,但現在的重點不在於此。

“哦,親愛的!”公主踏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地牢,“你終於醒了,你還好嗎?”

“看你吵吵鬧鬧的樣子,好像你還挺有活力的!”她的語氣和神情一如既往,好似尋常。

我勉強地轉過頭來,與公主對視,她就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在那道敞開的粗糙的石拱門下面,那道石拱門是地牢的入口。

地牢沈悶而單調,但公主卻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裙子,它是如此鮮艷奪目,有那麽一瞬間,看著她幾乎令我心痛。

公主的紅衣裳曾讓我聯想到浪漫的情節,但現在,它讓我聯想到暴力。

“親愛的,你要原諒我把你晾在這裏這麽久,我這麽做對你不公,”她一只手玩繞著散下的頭發,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