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第43章

賀家村東頭賀老三家的二丫頭，自小就是個另類。

賀家村裏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般不懂事的女娃。

在她這麽大的年紀，哪家的丫頭不知道幫著大人做事？就連五歲的囡囡也知道插秧時要把秧苗插到地下一寸深呢。

偏偏她倒好，快五歲了還是個睜眼瞎，除了洗洗衣服熱熱飯外，什麽都不會，以後可怎麽說婆家？

可賀老三家裏卻很寵她，說：

“二丫頭是俺們家裏的金母雞呢，以後不愁婆家。”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有人註意到每隔一段時間，賀老三婆娘便往城裏去一趟，隨後賀老三家裏總會闊綽許多。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賀老三家的小子，小小年紀就吃得滿嘴流油肥頭大耳的，誰看了不羨慕？

有心人想弄清楚這背後藏著的秘密，便偷偷跟著賀老三婆娘往城裏去了那麽幾趟，回來告訴大家，賀老三婆娘每次進城都偷偷進了城中一大戶府上。

隨後他詭譎一笑，悄聲道：

“那大戶家裏頭可沒什麽好名聲啊……”將打聽來的那大戶家主風流多情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全都說了出來。

聽者也都捧場地笑。

沒有人覺得大戶會眼瘸到看上賀老三婆娘，她今年可三十多了，但不久後，賀老三婆娘不守規矩在外偷漢子的小道傳聞還是流傳了出來，傳得有鼻子有眼。

賀老三生氣了，將婆娘關在屋裏頭，以後改成他自己隔一段時間進城一次。

沒等賀老三本人與大戶有染的傳聞傳出——時間還是有的，主要是大家實在背不過良心和眼睛，賀老三忽然就再也不去城中那大戶家裏了。

沒過多久，賀老三家的二丫頭也失蹤了。

賀老三家裏人大張旗鼓地在村子找了一圈，可實在找不到，他們掉了些眼淚，此事便算結了，以後老老實實早起下地種田，家裏的小子養出來的肥膘又慢慢掉了回去。

賀家村終於又恢覆到早年間睦鄰友好一團和氣的氛圍中，大家生活都更有奔頭了。

與此同時，城中多了一個乞兒，大家都叫他賀小瘋子。

這當了乞兒，可與別的行當不同，首先要做到三點，即夠乖、夠狠、夠不要臉。

賀小瘋子雖是初來乍到，卻在這三樣裏仿若無師自通，尤其是在夠狠上，同齡的乞丐裏，沒有比他更能拼命的，倒像是個天生的乞丐苗子。

也正因此，賀小瘋子才得已成功在城裏的乞兒圈裏紮下根來，有驚無險地熬過了頭兩個冬天，甚至沒被人發現她的女兒身。

做過乞丐的人都知道，只要舍得下臉，動得了手，最初的幾年總是能熬得過去的。

真正不好過的是在油水逐漸耗盡、身體越來越虛，還不幸得個小病小災的，那就只能看老天收不收了。

賀小瘋子雖然年紀小，但在乞討的過程中用心觀察，早早發現了這一點。

她想要多攢點錢，至少給自己備下生病時看醫買藥的錢。

但眼下還有一件事令她苦惱，她近來感覺到自己小腹漲痛，懷疑是癸水將至。

這對於她來說可是一件要命的事。

眾所周知，女乞丐可是個稀罕貨。

但凡被發現，幸運的話，還能被人販子買走，賣到哪個荒村野嶺裏給找不到婆娘或是婆娘死了的中年漢子當媳婦；

不幸的話，可能就徹底淪落為壯年乞丐的禁臠或是籠絡人的工具，輾轉於不同的人手中，雖不愁被餓死，但肚子可從不會消停過，早晚有一天得死在生育或是其它婦科病上。

這兩種結局賀小瘋子一樣都不想要，所以她絕不能被人發現自己的女兒身。

因此，即使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要來癸水，她還是找了個不想再交保護費的由頭，跟罩著自己的成年乞丐徹底交惡，挨了一頓毒打後獨自一人搬到個據說鬧鬼的破廟裏，算是徹底獨立了出來。

在等傷口恢覆的過程裏，她精疲力竭卻又無比慶幸地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她還沒有到來癸水的年紀。

但它總會來的，她得提前做好準備，不說別的，光是一條幹凈的月事帶都很難獲取到。

她這下警醒起來，決心早點脫出乞丐這個深坑。

可這事不容易做成，這年頭除了有錢人，誰家裏都缺了一碗米，就算知道她是個女孩子，也未必會有養成童養媳的耐心和善心，相反，把她提起賣到窯子裏的力氣可能更多一些。

賀小瘋子不敢賭，便一直在尋找機遇。

這一找就是大半年。

這天，在她下定決心，打算敲上一把肥羊時，一轉眼，卻被驚呆了。

事實上，不止是她，整條街上的人都驚呆了。

賀小瘋子長那麽大，還頭一次見到這樣好看的人。

他從容地走在街道上，就像披著霞光而來的清冷仙人，美好得讓看到他的所有人都自慚形穢。

可下一瞬，更令她惶恐的事發生了，仙人走到了她的面前，撫了撫她臟兮兮的頭發，溫柔地問起了她的名字。

這一天之後，賀小瘋子的碰瓷計劃永久擱置。

她終於用回了自己原來的名字，仙人會用好聽的聲音喚她賀梅子。

賀梅子其實根本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她沒有勇氣和仙人說。

雖然仙人對她十分和氣，甚至還會給她梳頭教她如何對付煩人的衣帶，可這並不能改變他看上去高不可攀，跟她完完全全是兩路人。

她覺得仙人自己也早晚會發現這一點，將她拋棄的，就像她爹娘拋棄她一樣。

但在那時，她或許可以利用仙人對她的善心，讓他多留下一些錢財，說不定還能換一套房子呢。

想到這一點，賀梅子便拿起了自己乞討時的口才，裝乖扮癡，曲意奉承他。

可仙人不喜歡，一直淡淡的。

只有當賀梅子假借請教他的名義問他問題，他的眸光才會柔和幾分。

賀梅子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便一直問他問題。

有一次，仙人教她識字，隨手變出一本冊子，翻到其中的某頁，指著其中的兩個字對她道，這便是你名字，又用清涼好聽的嗓音將那幾行文字讀了一遍。

這是賀梅子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和如此多美好的字詞連在一起，還是在這樣好聽的一段話中。

她眼前有些濕潤了，忙背過頭悄悄擦掉，又回過頭來問仙人這段話的含義。

仙人詳細地給她解釋了這首詞的意思，又親自教她讀了好多遍，直到她能背上為止。

但賀梅子最忘不了的還是仙人說的這樣一段話。

他說：“……寫這首詞的作者因為這首詞留芳百世，還得了賀梅子的雅號，賀梅子，他與你同名，我希望你在今後的人生路上，也能如他一般，萬古留芳。”

賀梅子驚呆了。

她一直不滿意自己的名字，總覺得太過隨意，不像那些玉啊寶啊，一聽就知道爹娘對孩子的愛重。

但居然還有其他人與她同名，還是在創作了傳世名篇後才被人賦予的雅號。

這是不是說明，賀梅子這個名字本來就很好？

賀梅子看著仙人恬淡的側臉，心跳有如擂鼓。

在這天之後，賀梅子就再也不想著離開了，相反，她有了一個野心，她想要留下來，留在仙人的身邊。

她恭恭敬敬地給他磕頭，拜他為師，稱他師父，並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師父有些神秘，至少對她來說是這般。

他給她仔細介紹了他們的師承，師門中重要的人物和其它一些他認為她應該知道的情報，但對於他們什麽時候回到師門之類的事，卻不發一言。

有時她深夜驚醒，卻發現師父在捂著胸口咳嗽，似乎是身體不好。

賀梅子也不敢多問，她還對這個寡言少語的師父有些害怕，這次是怕他把她扔下。

她不問，他不說，在之後的小半年裏，賀梅子得以跟著師父，用腳丈量地上的每一寸土地。

又是幾個月後，一天清晨，師父忽然道：“終於來了。”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賀梅子卻敏銳地察覺到師父的真實心情可能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

但師父還是如往常一樣給她梳頭，教她認字……等完成了一天的功課後，他拉起她的小手，就像過去一年的每一天一般，帶著她朝著前方走去，只是避開了有人的地方。

在朝前走的路上，他用平靜的口吻道：

“我有幾個仇人，他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卻陰差陽差逃過一劫，之後一直躲著我，怕我找他們尋仇。”

天空有些發暗，還刮起了風，賀梅子並沒有放在心上，她的心思全懸在了師父說的陳年往事上，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問道：

“那後來呢？”

“後來，我想明白一點，對於那些躲在陰溝裏的老鼠，一直追捕只會臟了自己的手，我要讓他們主動撲到我的網裏來。”

師父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腳步，看向了天空。

賀梅子也下意識跟著看去，直到這時，她才驚訝地發現，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黑了，烏沈沈的雲朵壓在其上，有如暴雨將至。

怎麽會？剛剛明明是睛天吶！

賀梅子不知所措，卻也察覺到有什麽大事將要發生了。

她本能地看向師父。

滿天電舞銀蛇，師父的神情依舊平靜，可賀梅子的餘光卻註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柄劍，一柄還沒有出鞘的劍。

“徒兒，收你為徒一年，為師還沒有向你展示過劍術，這一次，你可得好好地瞧著。”

師父朝她微笑，是意態自若的笑。

下一瞬，黑風怒號，驚雷自天劈下！

賀梅子睜大了眼睛。

在身邊綻開的劍鳴聲裏，她見到了此生最美的劍光。

……

她，賀梅子，好像拜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為師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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