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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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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開壇, 三司會審曾氏辱母案。

天陰沈沈的,飄著一星半點微雨。冷風陣陣,將老槐樹上的葉子吹得呼颯颯作響。常在街頭游蕩討食的老乞丐這會兒躲在矮墻後, 豎起耳朵, 睜大眼睛,仔細地瞧著官兵押送囚車。

老乞丐不太明白, 不過是個判了絞刑的囚犯罷了,至於用密不透風的鐵盒子押送麽?至於上百精兵開路?難不成還有人從半路上殺他?

誰知道呢, 大約要變天了吧。

安國公府的馬車慢悠悠行在長街上, 後頭跟了約莫上千士兵, 個個手執利刃,身披重甲,是連夜從三大營挑出來的精銳。

馬車裏只有兩個人, 上首坐著身穿銀鱗細甲的榮明海,而在他跟前坐著個樣貌普通、身材瘦弱的侍衛。

“這人·皮面具倒是做的細致。”

榮明海湊近了,指尖輕輕劃過沈晚冬臉上的那層皮,她的臉如今瞧起來蒼白且呆板, 不過雙眼還是那麽靈動有神,身上穿著輕甲,能稍稍遮掩那過分婀娜的身段。

四年了, 她和唐令已經有四年沒見了。

榮明海輕捏了下女人的耳垂,柔聲問:

“怎樣,會不會覺得難受?你,你小叔”

“不會。”沈晚冬壓低了聲音, 打斷了榮明海的話。

“那就好。”榮明海點點頭。是啊,提前說好了,不問,不說。

馬車很快停了,即使在車裏,沈晚冬都能感覺到那迫人的肅殺陣陣朝人壓過來。為了不惹人懷疑,她先行下了車,靜立在一側,等著明海下來。隨後,緊跟在明海身後,往大理寺裏走。

四下瞧去,府衙外的羽林軍和三大營精兵涇渭分明,各站了一邊,幾乎將府衙團團包圍,劍拔弩張,仿佛只等著一聲令下,就會相互廝殺。

府衙內,三司各官員皆靜立在兩側,等著安國公到來。

鴉雀無聲,只能聽見風在耳邊呼嘯。

沈晚冬緊張極了,如此大的陣仗,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知不覺,手心都冒汗了。

步入內堂後,她朝前看去,最上首是一張極大的案桌,上面擺著成摞的案卷、筆墨、簽筒及大印等物,案桌後是三把烏木椅子。三司會審,刑部負責審理,都察院主糾察,大理寺則為駁正,故而正中間那把椅子,當為刑部尚書之座。

來之前聽明海說過,今兒本該是大理寺卿出席,可是不巧,如今已到初夏,毒蟲蛇蟻泛濫,昨夜大理寺卿被一條青色毒蛇咬到腳脖子,而今生死未蔔,皇帝臨時下旨,命大理寺少卿戚秀林與刑部尚書、左都禦史吳遠山一起審理。

而今,三司長官皆身著官服,立在一側,各懷鬼胎,似乎在盤算著什麽。

在案桌兩側,各安放了張紅木大椅,左邊那張空著,是給安國公留著的;右邊那張已經坐了人,他雖帶了冠,卻遮掩不住滿頭白發。

他,他是唐令。

四年了,再次見面,竟然是這種場景。

沈晚冬楞住,怨不得麒麟會叫他爺爺,他眼邊皺紋深淺不一,皮膚有些松垮,依稀能看到往昔俊美面容。氣度依舊從容,目中陰郁不曾減去。

他,真的老了很多。

“咳。”

榮明海輕咳了聲,佯裝看了圈內堂諸人,給呆住的沈晚冬使了個眼色,隨後健步行至他的座位,坐好,朝著唐令微笑點頭,就算見過禮了。

三司長官依次上前,給安國公行禮,正要歸座時,只聽榮明海幹咳了聲。

“此次會審,涉及大梁令與黃門令。”

榮明海懶懶地靠在軟墊上,從旁邊的矮幾上端起茶,抿了口,斜眼瞟了眼閉目養神的唐令,目光最終落在刑部尚書身上,淡淡一笑,不痛不癢道:“本公這幾日無事,便到瓦肆茶社閑逛,聽說尚書大人有意續弦,新夫人是大梁令韓泰的堂妹。”

不等刑部尚書辯解,榮明海直接揚手,指頭點向吳遠山,笑道:“此案本該刑部尚書審理,大抵還須避嫌的好,如此換做都禦史吳大人主審罷。”

刑部尚書大驚,忙看向唐令。

誰料正在此時,吳遠山急忙向安國公躬身行禮,竟沒不搭理督主這茬,直接坐上正中間的位子,一拍驚堂木,令左右將犯人沈恩顧提上來。

刑部尚書楞住,雙眼微瞇,仍站在原地不敢動,等著督主示下。

唐令仍未睜眼,略微點了下頭。刑部尚書會意,從側面上座,協助吳遠山審理。

沒一會兒,只聽陣鐵鏈聲響起,獄丞行在最前,後面跟著四個獄吏,押送著個身負枷鎖的少年,正是沈恩顧。

沈恩顧此時完全瞧不出人樣了,哪裏還像個少年郎,身穿囚服,頭發臟且蓬亂,只要露肉的地方,皆是各種傷痕,雙腳赤著,粗鐵鏈將腳脖子磨得血肉模糊。他臉上刺了墨,眼神呆滯,幹裂的嘴唇顫抖著,似乎在喊冤,又似在一遍遍喊著,娘。

可憐,親眼看著娘死在眼前,這份恨和痛,已經永遠烙在孩子心裏了。

獄丞上前,將文書交給大理寺丞,待交接、驗明正身後,與相幹人等退下,隨時等著傳喚。

上首坐著的吳遠山微瞇眼,再拍驚堂木,讓人將涉案的大梁令與黃門令請進來。他冷眼掃視了堂下諸人,兩指撚起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血字的大紙,冷聲道:

“本官日前於歸家途中,遇一女子持血書喊冤,此女子正是本案案犯沈恩顧姨娘小曾氏。小曾氏言,當日內侍官李靖調戲其姐,對沈恩顧大打出手,揚言要殺人,誰料踩到空酒杯,當場觸桌而死,其手下諸人遷怒於大曾氏,將其扼死。大梁令,是也不是?”

大梁令韓泰瞧著樣貌堂堂,十分的鎮定自若,饒是到了大理寺三司會審,仍沒亂了陣腳。他身居高位多年,有獨斷刑獄之權,對官府如何審案,以及吳遠山何等陰險了如指掌。

他聽了吳遠山這番話,不慌不忙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行禮,又給國公爺、唐督主及諸位大人見禮,淡淡一笑,兩指指向跪在地上的小曾氏,道:

“刁婦可惡,竟捏造這等謊話。”

說罷這話,大梁令韓泰直面三司長官,正色道:

“本案於月前已具結,當日內侍官李靖確實言語對大曾氏不敬,案犯沈恩顧見母親受辱,對李靖大打出手,推了李靖,致其當場身亡。而其母見兒子殺人,言願一命抵一命,自經於房梁。本官念沈恩顧乃孝子,又乃沈家獨子,特許其家人送女子入牢房與其同寢留後。”

忽然,那立在一旁的黃門令上前來,此人約莫四十上下,中等身量,方臉厚唇,因打小就凈了身,臉上沒有一根胡子,皮膚松垮,倒像個半老徐娘。

這黃門令掌內宮大小刑罰及事宜,有幾分權利,是唐令手下相當得力的老人兒。他年歲漸老,無兒無女,便在宮裏挑了幾個口齒伶俐、樣貌清秀太監當“幹兒子”,順便出出火。

因有黃門令這樣的幹爺在,那些幹兒子內侍官便無法無天了起來,在大梁奸.淫.婦女,敲詐勒索,簡直無惡不作,李靖就是其中最得寵,也是最橫行霸道的一個。

只見黃門令勾唇冷笑數聲,倒也不懼,面上憤恨之色甚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瞪著小曾氏和沈恩顧,怒道:“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小兒李靖無辜被殺,證據確鑿,而今此等刁民膽大包天,竟”

“閉嘴!”

吳遠山重重地拍了下驚堂木,摸了下從簽筒,卻沒拿任何簽子,獰笑了下,怒道:“公堂之上,豈容你這閹人大放厥詞?未經傳喚便擅自言語,實乃藐視三司,來呀,給我掌嘴!”

黃門令大驚,這麽多年了,他何時吃過如此癟子。

一個不好的預感登時從黃門令心底升起,難不成,真的要變天了?督主他,竟不行了?

“督主!”

黃門令忙看向唐令,誰知卻見唐令仍閉著眼,面色平靜,一句話都不說。他眼睜睜瞧著兩個獄吏走過來,一個從後邊反擰住他的胳膊,另一個揚起手,重重地打了下來。

這些獄吏最是會打人,知道怎麽打臉不會爛,可卻能將口裏打到見血見肉,牙齒松脫,說不出話來。

狠,吳遠山不愧是從督主牢裏出來的,不愧是為官多年的酷吏,就是狠。

只見吳遠山冷笑了聲,不再理會黃門令。他直接喚人,將大曾氏和李靖的屍體拉上來。

沒一會兒,幾個衙役便擡著兩具“屍體”進來,廳堂登時腐臭異常,令人作嘔。

一直癡呆的沈恩顧瞧見母親屍體,忽然驚醒,哇地一聲大哭,撲了上去。

蓋屍體的白布掉落,一具已被火化,骨灰裝進青色瓷瓶裏,是李靖的屍體;另一具屍體則被燒成焦炭,而且還沒了頭顱。瞧著屍油尚往出滲,似乎是才剛燒了不久的。

“娘!”

沈恩顧嚎啕痛哭,如同瘋了般朝被掌嘴到七葷八素的黃門令撲去,他已經是被判了絞刑的人了,哪裏還管什麽大官,只認準了,是這些奸邪小人害了他母親。

“快快拉住!”

吳遠山趕忙讓左右拉住沈恩顧,許是屍臭實在太過嗆鼻,吳遠山稍稍屏住呼吸,冷眼瞅向堂下站著的大梁令韓泰,陰惻惻道:“毀屍滅跡?”

聽見這話,大梁令韓泰仍是沈著冷靜,只不過嘴角難免泛起抹得意之笑。

“吳大人這話沒道理了。”

大梁令韓泰垂眸瞧了眼地上的焦屍,昨夜他從刑部尚書送來的秘信得知,三司要緊急會審曾氏辱母案,他立馬派人去義莊,將大曾氏的頭剁掉,並放了把火,毀屍滅跡,還好趕得及。

“本案具結後,曾氏遺體本該交由家人安葬,可其妹忙著四處誣告,將大曾氏屍體停在義莊。昨夜風大,護院關窗時,不當心碰翻了燈臺,至使義莊二十四具屍體全部被毀,至於大曾氏的頭為何不見了,興許是野狗叼去了吧。”

吳遠山一時語塞,好生奸猾,不過……

正在此時,一直閉目的唐令忽然睜眼,他從袖中掏出方帕子,輕捂住口鼻,淡淡說了句:“看樣子屍體是查不出什麽端倪了。”

說罷這話,他冷眼看向刑部尚書,淡漠道:“聽聞當日跟著李靖的幾個小孩子全都嚇得不見了蹤影,此案似乎也沒有必要再審下去了,尚書大人,結案吧。”

刑部尚書點點頭,準備開口結案。

誰料榮明海笑了聲,端起茶杯,將茶水慢悠悠地撒到自己的棉帕子上,目中隱隱有擔憂之色,他將濕帕子遞給身後那個不住反酸水的瘦小侍衛,淡淡地說了句:這味道實在有點沖,小孩子頭一回聞,難免會泛嘔。

說罷這話,榮明海依舊懶洋洋地坐著,笑看對面的唐令,雲淡風輕道:“本公麾下的梁校尉喜歡釣魚,今兒早上出城玩兒,在河裏撈出個人頭,也不曉得是不是大曾氏被野狗叼去的那顆。”

這話一出,大梁令韓泰臉色登時煞白。千算萬算,只顧著提防吳遠山和戚秀林,怎麽忘了他們背後的安國公!

沒一會兒,只見身穿重甲的老梁從堂外進來,他面色凝重,懷裏抱著個木箱,身後跟著個身穿官服的仵作。

老梁向在場的各位權臣大臣依次見禮,不慌不忙地將木箱放在地上,隨後,他擔憂地朝哭到幾乎昏厥的小曾氏看了眼,走到沈恩顧恩前,全全將孩子擋住,不讓孩子見到母親的頭。

“將木箱打開,立馬驗屍。”

吳遠山坐直了身子,忙讓仵作去勘驗屍體。

只見仵作先蹲跪到那具燒焦的女屍跟前,仔細地察驗了番脖子端口處,不慌不忙道:“傷口邊緣齊整,無撕咬痕跡,應是被利刃切斷。”

說罷這話,仵作將木箱打開,取出裏面放著的那顆人頭。人頭被黑色長發胡亂包裹,加之臉色灰白,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顯然是死不瞑目,讓人瞧著就膽戰心驚。

仵作將人頭接在焦屍上,他指著脖子上的道道指印兒,絲毫不懼地看了眼大梁令韓泰和黃門令,以及上首坐著的唐督主,正氣淩然道:“女屍脖子上有指痕,臉上頭皮也有被虐打痕跡,眼珠充血暴起,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

“行了行了。”

吳遠山招招手,讓仵作先行退下,隨後,又讓手下將人證趙六兒帶上了。

沒一會兒,一個瘦小、渾身都是汙泥的男子被衙役押著上廳堂,正是當日跟著李靖等人鬧事的小嘍啰。

這趙六兒一進來就跪下,大聲嚎哭,跪行著上前來,直指著黃門令,喝道:“當日李公公不幸踩到杯子摔死,我們幾個將氣撒在那女人身上,誰料竟掐死了人家。李靖是黃門令的幹兒子,又是相好的,他為了給兒子報仇,指使我們做假證,冤枉沈恩顧殺人。昨晚上,黃門令將我們幾個叫到城外,說是給銀錢讓我們避風頭,誰知竟讓人活埋了我們。天可憐見,一場大雨,將小人沖了出來。而今三司會審,小人再也不敢冤枉孝子,特來指認,一切都是黃門令的主意!”

黃門令才剛被掌了嘴,這會兒口中如同被塞了好幾個雞蛋,嗚嗚咽咽想要為自己辯解,想要求督主幫自己說幾句話,竟也不得。他不過是給大梁令打了個招呼,讓大梁令改改卷宗,將那害幹兒子不幸身亡的賤民沈恩顧絞死,誰料這麽個小事,竟會鬧得三司會審。

不經意間,黃門令看向安國公榮明海,恍然大悟,這一切其實就是針對督主的開頭罷了。

完了,沒救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他就算與此案無關,也會受牽連。

果然,只聽堂上驚堂木一拍。

吳遠山將案桌上堆著的卷宗一封封解開,斜眼瞧著底下,冷笑道:“來呀,將黃門令官服給我扒去。此閹宦仗著自己的權勢,為給幹兒子報私仇,遷怒無辜的孝子沈恩顧,此罪一;放火毀屍滅跡,殘忍坑殺數人,此罪二;縱容手下人奸.淫擄掠,欺壓百姓,弄得民怨沸騰,此罪三;種種行徑,罪無可赦,本官判其斬首;至於大梁令韓泰,他,”

“咳咳。”

唐令忽然咳嗽了兩聲,硬生生打斷吳遠山的話,他冷眼看向這發號施令的奸猾小人,冷笑道:

“大梁令多年來盡忠職守,此番也是被黃門令這小人蒙蔽,這才導致誤判,小懲大誡即可。對了,本督記得,韓大人的長女四年前與皇後一同入宮,被封為淑妃。而今淑妃有孕在身,怕是……”

聽了這話,榮明海淡淡一笑。

大梁令韓泰是老唐的人,多年來手握重權,說什麽都要保的,再審下去,怕會生變。

“本公同意督主的看法,小懲大誡即可,吳大人,你看呢?”

吳遠山是聰明人,何嘗不清楚安國公什麽意思。他裝模作樣詢問了番身邊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結案:大梁令誤判之事,有玩忽職守之嫌,先禁足家中,待本官同兩位大人進宮稟明皇上,請皇上定奪;黃門令罪行累累,立馬投入詔獄,聽候行刑旨意;至於沈恩顧,孝子不匱,永錫爾類,為母憤而出頭,實乃難得孝子好男兒,當庭釋放,許其母親屍體帶回,好生安葬,念其在獄中受盡冤屈,三司覆議後,自會還其應有公道;而李靖,雖已經化為灰,可一切罪孽由其而起,且其人惡性累累,實難容忍,特判骨灰沈入糞坑,永世不得挖出。

宣判罷,立馬有衙役上前,幫沈恩顧除去桎梏。就在孩子要暈倒前,老梁忙上去,及時扶住孩子。他也顧不上別人異樣目光,背起奄奄一息的男孩,與小曾氏一起出堂,趕忙尋醫去了。

一切都完了?怕只是個開始吧。

沈晚冬長出了口氣,沒敢看堂中擺的那具焦屍。不經意間,她竟對上了唐令的目光,他一直盯著她。

他目中並沒有精於算計的冷漠,更多的是懷念和柔情,原來,他早已看出來了。

可是,他很快撇過頭,沒有說一句話,起身離去……

“冬子,怎麽了?”

榮明海扭頭,輕聲詢問低著頭、目中似有淚花的女人。

“有點難受,老是反胃,咱們也走吧。”沈晚冬小聲道。

“好。”

榮明海起身,準備帶著這有了身孕,聞不了屍臭的媳婦兒離開。

可臨走前,他特意回頭,給吳遠山使了個眼色,並朝著此時臉色煞白、滿頭是冷汗的大梁令韓泰笑了笑,什麽話都沒說。

對,什麽話都不用說,自會有人給他把事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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