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夜雨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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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雨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地打在院子裏的殘紅上,無語凝咽。這個小院原本是小姐住的, 她喜歡桃花, 督主就給她栽了數十棵,如今正逢灼灼其華之時, 滿院被粉白所包圍,白日看蛺蝶穿花, 夜晚賞月弄花瓣, 猶如世外桃源一般。

可如今, 所有桃樹被攔腰砍斷,花瓣落了一地,飄零在雨水裏, 訴說著可憐。

原本徹夜不滅的宮燈,如今全都熄滅,整個院子黑乎乎的,伸手不見五指, 而那些伺候小姐的丫頭、婆子們也都挪了出去,太安靜了,靜的只能聽見風吹動屋檐下那盞銅鈴的聲音。

嗚嗚咽咽, 似乎在小聲哭泣,因為從此以後,唐府再也不許提沈晚冬三個字。

屋子很暗,只點了一對龍鳳紅燭, 還似昨兒白天一樣,窗上貼著紅雙喜,床簾被子全都換成了喜慶的紅,一樣沒多,一樣也沒少。

不,多了一屋子的酒氣,少了那個明艷的人。

在床邊席地而坐了個憔悴的男人,他樣貌俊美非常,原本用藥汁子染黑的兩鬢,這會兒好似又在泛著灰白,他手裏拿著壺老酒,一口接著一口悶。其實他都不知道,自己腳邊躺了好幾只酒壺了,更不知道,十幾年來,頭一回嘗到買醉卻不醉的味道。

他放下酒壺,將燭臺拉到跟前來,隨後從懷裏掏出個畫卷,慢慢打開。

畫上是個極美的女人,枕著一頭青絲沈睡,安靜地就像擋在她幽幽秘地前的那朵玉蘭花,不會瞪人,不會哭,更不會說出“你讓我惡心”這樣傷人的話。

“小婉啊”

唐令淒然一笑,手指輕撫著畫上的她,原本今晚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啊,他都準備好了,將這幅畫拿給她看,就算跪下,也要求她原諒。

跪?他會跪麽,不會。

大約黑鬼沒回來,他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小婉,甚至更過分。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給她下藥。可是如今,他連懺悔的機會都沒了啊。

忽然,唐令使勁兒扇了自己一巴掌,誰知喝酒太多,竟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疼?呵,這十幾年來,他經歷過太多的切膚之痛,早都不是人,早都感覺不到疼了。只不過,這心啊,還是有些悶,揪著難受。

許是心太悶,唐令使勁兒地揉著,自嘲地笑:

唐令啊,你還真不是個人。當初你嘴上說疼她,可心裏卻小瞧她,仍把她當成了個妓/女看待。你輕賤她,覺得榮明海能隨意玩弄,你為何不能?後來,你發現越來越沈迷了,你想在她身上找回當男人的感覺,找回過去幹凈的感情,所以,你就一次次無恥猥褻了她……

最後誰看輕誰,很難說啊。

唐令嗤笑了聲,冷下心腸,將那幅畫放到燭焰上,火苗登時竄起來,一點點蠶食畫上的美人。

就在此時,唐令輕呼了聲,徒手去拍打火苗,終於在畫燒完時,滅掉了火。他趕忙跪著爬過去看畫,發現她沒了一半。

“小婉,疼不疼啊。”

唐令將帛畫抱在懷裏,絲毫察覺不到自己的手早都燒傷了。他只想抱著她,緊緊的,誰都搶不走。

忽然,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

從外頭走進來一個身穿紅嫁衣的女人,她身量窈窕,步子輕盈,腳蹬著雙紫色緞面的繡鞋,頭上還蓋著個紅蓋頭。

他知道是誰,楚楚。

可不知為何,他這會兒相信她就是小婉。

“小叔,酒喝多了會傷身,別喝了。”

楚楚學著沈晚冬那弱柳扶風的樣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她嬌媚地笑了聲,自己將蓋頭掀下,於此同上,從懷裏拿出個紅紗發帶,蒙在唐令眼睛上。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她頭上的鳳冠上,淚眼盈盈,哽咽著:“你摸摸,這個鳳冠是你為我挑的。”

隨後,她又抓著他的手,輕輕撫著嫁衣上的牡丹花,柔聲道:“你說名花傾國兩相歡,我配得上牡丹。小叔,我哪兒都不去,只陪著你。”

“小婉啊。”

唐令閉眼,將眼前這抹模糊的倩影拉入懷中,久久不放開。他現在真的醉了啊,怎麽聞到了小婉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香氣,沒錯,這就是小婉,沒跟榮明海走,原諒了他。

在這個陰沈骯臟的大梁,也只有他們才是幹凈的。

“我錯了。”唐令呢喃著,吻著懷中女人的黑發,吻著她的側臉,聲音都有些顫抖:“我不該把滿院的桃花都砍掉,不該把你穿過的衣裳都燒掉,不該把你的一切痕跡抹掉,原諒我,別走。”

“我怎麽會走。”

楚楚回應著他,吻著他,擔心頭上的簪環會紮到他,忙扯掉,讓滿頭的青絲環住他,哪怕只是一瞬。

當年她十二歲,滿門被滅,她躲在床底下,眼睜睜瞧著那些人殺了父親,又輪流著欺辱母親和兩個姨娘。母親為了不讓人發現她,竟一頭碰死在床沿兒,用自己渾身是傷的身子擋住了她。

她聽說全天下敢殺那些王公豪貴的,只有督主。

所以她喬裝成乞丐,一路輾轉至大梁,等見到督主時,她頭發臟的糾結成一塊一塊,頭上都成了虱子窩兒,腳被破石子兒磨爛,早都化膿了。

督主說唐府不養閑人。

她說:唐門從來沒有膿包,只要您肯栽培我,幫我報仇,我就給您當一把殺人的劍。

督主想了想,說:這孩子大約餓糊塗了,老孫,你帶著她去梳洗一下,給點酒肉銀錢,讓她走人。

她如何肯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督主的腿,死活不放。

督主向來喜潔,聞見她滿身的味兒,立馬扭過頭,讓侍衛來拉走她,可是好幾個大男人都沒拉動她。

最後把督主給弄笑了,搖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用自己的帕子給她擦了擦臉,說:做本督的暗衛和做鬼沒區別,你也算出身武林名門了,不怕有辱先祖名聲?

離得近,她總算瞧清了督主,他真的是她見過最好看最善良的男人,她直勾勾地看著他,說:只要您能幫我報仇,我就是一只鬼。

後來,她有了新名字,叫楚楚。

再後來,督主幫她找回失蹤的秘籍,讓最厲害的殺手教她功夫,幫她報仇,滅了仇人滿門。

她成了他身邊最厲害的殺手,同時也是離他最近的女人。

人都道他殘暴狠厲,可只有她知道,他累了。

他說自己不是人,憎惡世間一切的男人女人,可自從沈晚冬出現後,他會笑了,也變成男人了……

“小婉,你,你能跟我好麽?”

唐令輕喘著,手伸進楚楚的衣襟裏,胡亂地揉搓著女人的柔軟,將她推倒在地,俯身壓了上來,吻著她,問:

“你說,今晚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你說啊。”

說話間,唐令扯下楚楚的腰帶,扯開她的嫁衣,輕咬著她的光潔白潤的肩頭,問她:

“你還恨我麽?”

聽見身下的女人輕聲啜泣,唐令慌忙改了口:“算了,只要你以後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我會陪著你。”

楚楚哽咽著,擡手,輕解開蒙在唐令眼睛上的發帶,她輕撫著他發燙的側臉,攬住他的脖子,柔聲道:“我不會走。”

“走?”

唐令身子一震,放開懷中的女人,借著微弱的燭光去看她,柳葉細眉,杏眼櫻唇,是個美人,不過眉宇間的冷硬煞氣甚濃,不似小婉那般風情種種,隨便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動不已。

“滾吧。”

唐令背對著楚楚而坐,整了整發皺的衣裳,將小婉的殘畫拾起,卷好後揣在懷裏,踉蹌著起身,誰知頭發暈,連退了好幾步,輕按著太陽穴坐在繡床上,瞅見楚楚一臉擔憂地跑過來,唐令眼中的厭煩之色甚濃,連連揮手:“出去!”

“督主!”楚楚咬著唇站在原地,擔心著他,不願離去,似求又似嗔:“天快亮了,您睡會兒吧。”說到這兒,楚楚眼中閃過抹無奈和怨毒之色:“床上還有她的味道,您,您躺上去睡會兒,就當她還在,求您了。”

“味道?”

唐令搖頭嗤笑了聲,全都燒了,就忘了這張繡床。不對,味道?還記得小婉在昨兒白天時,好似就是聞了聞他,就全都知道了。他當時太高興,竟也沒察覺出這點,方才聞見楚楚身上的茉莉味兒,終於曉得了,原來是這賤人搞的鬼!

這綺羅膏是唐門的一種毒,香味一旦沾上就經久難散,雖能增強練毒功之人的功力,可這毒慢慢滲入肌膚中,會讓女子終身不孕。這些年來,楚楚一直將此毒調在普通蜜膏裏練功,他也聞慣了此味,竟疏忽了那晚小婉胸膛散發著這種異香。

唐令登時大怒,疾步走到楚楚跟前,從這女人歪了的發髻上拔下一只金簪,用力朝她脖子劃去,血登時就冒了出來。

“你敢算計我?若是小婉從未察覺到此事,那麽我還能以叔叔的身份疼她,現在呢?怕是她連見我都惡心得見。”

“哼。”

楚楚冷笑了聲,脖子很疼,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正在源源不斷往外流,她毫不畏懼地迎上唐令那雙狠厲的眸子,挑眉一笑:

“您不是還暗自歡喜她知道了麽,後悔了?不要怪別人,都是你自己作的!你一見著她,就忘了自己的大業,忘了自己的仇恨,一心一眼都是她,成天想著怎麽給她下藥,怎麽偷偷摸摸猥褻她,滿足自己的淫.欲!你對得起老爺子麽!對得起慕家麽!”

“閉嘴!”

唐令狠狠扇了楚楚一耳光,怒目瞪著流了一身血的女人,薄唇輕抿,半響沒說話,他好似在思慮,忽而不舍,忽而又狠毒,最後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方帕子,按在楚楚的傷口上,咬著牙,冷聲道:

“原是我糊塗了,你去殺了她,做的幹凈點,別叫榮明海瞧出什麽。”

楚楚面上一喜,似乎忘了身上的痛苦,對唐令莞爾一笑,擰身就走。她和慕七早都在商量著解決這女人,法子太多了。若是不叫榮明海瞧出不妥,也更簡單,制造個意外,放毒蛇咬她不就好了?哼,被她養了多年的寶蛇咬過後,不會立馬死,那女人會渾身發癢,直到撓到血肉模糊,直到身上骨頭一分分斷裂,才會化成一灘臭水而死。

想來榮明海不會看著心愛的女人這般痛苦,必要時,會親手送她一路,然後這輩子都傷心不已。

哈,真是想想就開心。

“站著!”唐令忽然出聲,喊住要出門的楚楚。

“怎麽了?”楚楚回頭,看向那個她敬愛若天神,是她信仰的男人。

“算了。”

唐令自嘲一笑,眼中不舍之色難掩,他將衣裳拽直了,又將淩亂的頭發理順,悶著頭往外走,剛打開門,清冷的雨氣就迎面撲來,讓人精神舒爽。

朝外看去,此時天還未大亮,院子中的一切都蒙了層屬於夜的幽藍,滿地都是粉白的花瓣,浸泡在雨水裏,倒別有一番滋味。

“沒我的命令,你和慕七都不許動她!”

說罷這話,唐令大步朝外走。

“督主,您去哪兒?”楚楚忙追了出去,她還想“勸”督主殺了那女人,可……終究沒敢再開口。

“我知道她的那個家在朱雀街。”唐令笑的有些壞,傲然道:“我去接她回來,不管用什麽法子。”

“來不及了。”楚楚冷笑了聲。

“你說什麽?”唐令回頭,看著眼前這清冷狠厲的女子,皺眉,轉而緊張非常,大驚失色:“難,難道你已經動手了?”

“哼,”

楚楚不屑一笑,故意刺激唐令:“就在你抱著她的畫喝酒時,她和榮明海回了趟朱雀街,匆匆收拾了下行禮,連夜去了定陽。聽見了麽?她走了,靜悄悄地走了,就是為了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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