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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訓 小事。以後有其他事情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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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訓 小事。以後有其他事情也可……

沈憫一路安靜地跟著辜蘇回了酒店房間, 二人渾身都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她從櫃子裏翻出換洗衣物遞給他:

“有力氣自己洗澡嗎?”

他被冒犯般一把拽過衣物,一言不發地進了浴室。

這間豪華套房打通了上下兩層,為了方便沈憫, 辜蘇安排他住在一樓, 她自己則去了二樓的浴室洗澡。

洗出來時, 沒看到沈憫身影, 她敲了敲他房門, 聽到裏面隱約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應該是還在洗。

她想了想, 轉身回了自己房間,看一眼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臥室門傳來幾不可聞的兩聲敲門聲。

真是稀奇了,沈憫進她房間從來不敲門的。

“請進。”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正倚在床頭看國內新聞。

沈家的公司因為內鬥, 股價動蕩, 估計沈憫分給沈琢的那2%股份現在已經跌成了一堆廢紙。

更有娛樂花邊新聞爆出, 沈夫人流掉的孩子其實不是沈琢的, 沈琢年齡漸長, 再加上長期不註意生活健康,導致生育能力出現了很大問題,沈夫人唯一的親生兒子沈恤又意外身亡。

如果她再懷不上孩子,將來就不得不為沈琢的那許多私生子讓路,所以她在外面找了個年輕的男大,借精生子,想搞一出偷梁換柱。

可惜最後棋差一著, 不知是事故還是人為,她肚子裏的孩子最終依舊是流掉了。

如今範玉已經徹底和沈琢撕破臉面,昔日裏圈子裏人人稱羨、恩愛有加的模範夫婦,如今不惜在公眾面前互揭醜聞,鬥得天翻地覆。

本就不存在多少情意,在切身利益面前,當然不會手下留情。

私生子沈恒被沈琢親手送進監獄,賀連嶂看到公司每況愈下的股價後,更是拋股出走,徹底和他割席。

戲劇性的是,經過這一出背叛,沈琢反而念起陪他白手起家的亡妻的好來,連帶著對她留下的沈憫也多了幾分關照,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還給沈憫打了一大筆錢,叮囑他在國外玩得開心,不要急著回國——

這是沈憫當笑話講給辜蘇聽的。

沈琢說,亡妻的墓地已經被他遷入了沈家祖墳,名字也補錄入了族譜,沈憫對此只回了一個字:

滾。“看這些新聞做什麽,心煩。”

沈憫的身軀從側面覆上來,將手機從她掌中抽走,擱在床頭櫃上。

他說話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淋雨畢竟對他的身體有很大影響,體溫也偏高,她甚至不確定是淋雨導致的,還是貧血癥導致的。

“只是好奇後續。”

辜蘇的眼珠隨著他的的動作移動,看著他從她這一側爬上床,翻到另一側,抱住她纖細腰身,過了一會兒才問:

“辜蘇,你剛才說的那句是什麽意思?”

“好奇沈家那些事的後續。”

“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

“你非得跟我裝傻嗎?”

“……”辜蘇與他對視,在他微顫的眼瞳深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執拗地盯著她。

她賴不掉了。

辜蘇的手覆在睡裙的第一顆紐扣上,眼中滿是遲疑。

雨中說的那句話,只是權宜之計。

她當時只是找了太久的人,又累又冷,看到他還在發脾氣,自己也生氣了。

當時除了叫他下來之外,什麽都沒想。

可如果她不履行那句話,是不是就坐實了沈憫的指控,她和沈琢,都在騙他?

一只骨節分明、沒什麽溫度的大手忽然按在她手背上。

在剛才辜蘇遲疑的三四秒裏,沈憫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麽,面色很是頹然,輕聲妥協:

“我抱著你睡,可以嗎?”

“沈憫。”

辜蘇用空出來的一只手,輕撫他冰涼臉頰,那是即使是熱水澡也無法捂熱的,來自將死之人的寒意。

被她直呼全名的男人,抱著她的腰身,自下而上地看她,手臂悄悄收緊。

辜蘇盯著他的眼睛,慢慢湊過去,沈憫像是跟她較勁一般,咬著牙,分寸不讓,直到呼吸交纏,二人近在咫尺,誰也不曾閉上眼,唇與唇只隔一線。

她心中全無旖旎之意,眼睫幾乎與他的眼睫相觸,唇瓣輕貼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他渾身的僵硬。

短短一秒過後,他的呼吸粗重起來,翻身將人壓到身下,小狗一樣毫無章法地開始舔舐她的唇瓣。

她毫無抵抗的動作,任由他將她唇瓣吮得發麻。

兩個人的吻技都不怎麽樣,但這種事僅憑本能也能得趣,沈憫激動得甚至稱得上魯莽,不知饜足地深入、啃噬,險些把雙方的嘴唇磕破,還是辜蘇推了他胸口一把,才微微分開,粗重喘息時,盯著她的一雙眼睛黑且幽深。

辜蘇的明澈眼眸已經泛起淺淺一層水光,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下,只問他:

“你真的分得清嗎?”

“什麽?”

他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某種不好的預感如影隨形。

“分得清,你想要的,究竟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母親?”

話音落地,沈憫徹底楞在當場。

他應當否認的,他分得清,他要的是辜蘇,是辜蘇這個人,其他人,女人也好,母親也罷,他誰也不要!

可就在辜蘇問出這句話的當口,他的心神還是不受控制地游移了一瞬。

這個問題,辜蘇問出來,是有些仗著閱歷,欺負他的意思了。

他從未有過母親,自然也分不清,來自辜蘇的照顧,和來自母親的照顧,有何不同。

當然也更不會理解,在男女關系中,男方就是會從女方身上本能地汲取類似母親的關懷,那會讓他們感到安全和溫暖。

可以類比,蜷縮的姿態讓人感到安全,是因為那很接近在母親羊水裏的姿勢。

這是一種隱藏在DNA裏的本能,刻在代代傳承的基因裏的集體潛意識。

誠然,可以做到用理性去抗拒這種本能,但他連上述道理都不懂,顯然不可能具備這種能力。

所以沈憫現在面對這個取巧的問題,又有些崩潰。

他剛因長達二十分鐘的接吻而稍稍發熱的肌膚,又迅速冷卻下來,恍恍惚惚從她身上爬起來,一言不發地要下床,卻被辜蘇拉住了。

面對她的挽留,他小小地爆發了一下:

“你又要耍我了,是不是?”

“抱歉。”

“你現在道歉又是為什麽?”

“抱歉,讓你不開心了。”辜蘇的本意是讓他安靜下來,別總想著從她身上索取她難以給予的東西,但在看到他崩潰之後,又有些於心不忍。

她只要他的愧疚值,可沒想要他的命。

沈憫順著她的力道坐回床上,很明顯一副要人哄的樣子:

“你豈止是今天讓我不開心。”

辜蘇沒理會他刺的這一句,側身過去抱住他,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

“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跟你爭吵上。”

沈憫沈默下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這副爛身體,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毫無預兆地倒下。

山裏的氣候實際上能最大程度遏制他的病情,在回到沈家之後,他反而經常感到不舒服,在辜蘇離開之後情緒不好,更是進了一次急救室。

但這些,他都沒讓她知道。

最終,他只是啞著嗓子說:

“你放心,我沒那麽快死掉。”

辜蘇只當他在安慰她,卻沒想,他推開她,直起身,捧著她的臉,拇指指腹輕柔地按上她的唇肉,視線停留其上,像是在確認什麽,認真重覆道:

“我沒那麽快死掉。放心,我們,會一起死的。”

看著他幽深偏執的雙瞳,辜蘇毫無來由地想到了那個撿到瓶塞的清晨。

那天醒來時,唇上還有濕潤的痛感。

原先還不甚明了的行為,如今在她看來,忽然真相大白。

她眼神一動,沒有當場拆穿他做的事,而是直言問他:

“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死?”

“不可以嗎?”

他反問。

辜蘇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沈憫眼中光亮瞬間黯淡下去:

“你不願意?辜蘇,你和我不是同一種疾病嗎?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們不能一起死?”

“我們得的,真的是同一種疾病嗎?”辜蘇說到這裏,那些已經遠離她的、被遺忘的、擔驚受怕的記憶,還有無數吞下苦澀藥片、去醫院輸液的過往,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眼眶忽地泛了紅。

看到她不但不心虛接受他的指責,反而一副罕見的要哭的模樣,沈憫瞬間慌了手腳,嘴上卻還硬著:

“你、你這是什麽表情?不是你跟我說的——”

辜蘇伸手從床頭櫃取來自己的手機,解鎖拉到和賀連嶂的聊天界面,翻出他發過來的報告,情緒外露地將手機摔到楞神的沈憫身上:

“我們得的,真的是同一種疾病嗎!”

沈憫人都懵了,抖著手點開。

久病成醫的他當然看懂了醫院的報告單,上面寫著辜蘇得的是骨腫瘤,中期,還有密密麻麻的用藥歷史,那些藥大部分是止痛藥,而醫生的治療意見也很明確,那些非止痛藥的處方藥,實際上是加重了腫瘤的擴散。

他顫抖的手指誤觸了圖片,圖片縮回,是和賀連嶂的聊天內容。

【賀連嶂】:到底是哪個庸醫說你得了溶血性貧血?

【辜蘇】:我不知道……在被沈家資助不久之後,我就在體育課上暈倒了,再醒來的時候,校醫是這麽診斷的,還給我開了藥,之後,就是去沈家給員工體檢的合作醫院看病,他們有醫療費減免……一直以來,所有的醫生都是這麽說的啊!

【賀連嶂】:……

【賀連嶂】:那群混賬。

【辜蘇】:我該怎麽辦?

【賀連嶂】:總之先停藥,我給你安排醫生,做一次全面檢查,還有討論治療方案,你別慌,一切有我。

【辜蘇】:謝謝你,賀先生!

【賀連嶂】:小事。以後有其他事情也可以找我,別自己一個人扛,沈家其他人沒一個靠譜的。

沈憫看得怒火沖天的同時,又倍感心酸。

辜蘇遇到問題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從來不是他。

她是什麽時候被賀連嶂偷走的?

她不願意接受他,是因為賀連嶂嗎?

他不該帶她去蹦極的,如果不是那次自己的發病,她就不會被範玉解雇,也就不可能遇到賀連嶂!

痛悔一瞬間席卷心臟,讓他整個身體都麻痹了。

不過比起這些小事,更讓他心驚的是——

“辜蘇,你告訴我,是誰讓你去沈家合作醫院看病的!?”

她眼裏有一滴淚利落地劃過臉頰,跪坐在床上,語氣很平靜:

“這重要嗎?現在追究責任,我從前受過的傷害,就能被彌補嗎?”

沈憫有些慌,上前小心翼翼地攏住她肩膀,想把她往懷裏帶: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這件事不是沈琢就是範玉幹的,我都知道的,你受委屈了,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補償你,然後我會找他們算賬,我不會讓他們好過的!辜蘇,你別哭啊……”

辜蘇溫順地靠在他懷裏,帶著隱約的哭腔告訴他:

“醫生說,我的病被耽擱太久了……如果早哪怕一個月,都可以做手術,可現在已經治不好了……我就算比你活得久,也不過是多三五年而已,可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了,我本來打算,照顧完你,就……離開這個世界。”

這句話,沒有一個字是虛言。

只有辜蘇和系統知道,離開這個世界,指的就是字面意義的離開。

不過是投入下一個世界罷了。

但,沈憫不知道。

他的心已經被過去自己扔出的回旋鏢密密麻麻紮滿了。

她願意陪自己去死的!

她和自己想的一樣!

他想。

可他為什麽要在這份真心之上加諸枷鎖,去質疑她,防備她,甚至為了自己的私心,找什麽……找什麽法師,餵什麽狗屁的開光水!?

她捧給他的,是一顆全然純粹信賴的心,無論給予他的是愛情還是親情,是不忍還是同情,他都不在乎!

該死的,他返給了她什麽?!

除了傷害和一顆陰暗的疑心,他給過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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