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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訓 你需要的不是她與你一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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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訓 你需要的不是她與你一同死……

泰國的晚風是溫的, 明明已經來到十月底,可辜蘇穿著無袖背心,寬松的短褲,腳上踩一雙人字拖, 清涼地坐在打開的窗前, 都不覺得冷。

沈憫又犯病了, 從下午五點開始, 晚飯也不吃, 就那麽沒精打采地窩在被窩裏睡覺,她一碰還發抖。

她倒是沒勸沈憫回國之類的話, 知道說了他也不愛聽,索性關了套房的燈,坐在臥室裏守著他,方便他想喝水或者緩過來要吃飯的時候,有人照顧。

新開的止疼藥效果不錯, 她的骨髓裏不再酸澀地泛疼了, 看上去比沈憫精神許多, 更顯得窩在空調被裏的病號慘兮兮的。

沈憫從五點一口氣睡到了九點半, 辜蘇原本在看街景, 眼角餘光註意到床上那一坨凸起蠕動了一下, 視線看過去,見沈憫只是翻了個身,從背對她變成了面對她。

一雙剛睡醒的眼睛裏只有剛開始幾秒蒙了層迷茫霧氣,等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那抹霧氣迅速隱去,只剩下一雙黑珍珠一樣又黑又亮的眼睛盯著她。

他皮膚特別白,就顯得一雙眼睛尤其幽黑, 嘴唇也比尋常人艷些。

像個裹著被子剛害完人的男鬼。

辜蘇被自己腦子裏竄出來的比方嚇了一跳,掩飾一般開口問他:

“感覺好些了嗎?”

“我想吃菠蘿飯。”

他說。

“那我聯系一下前臺。”

辜蘇現在根本不敢離開他半步,一是怕他人生地不熟的出事,二是她自己不會講泰語,要是她走出這個酒店去買飯,能不能回來還是個問題。

沈憫揉捏著太陽穴,很虛弱的樣子:

“那你聯系一下薩拉吧。讓她帶份飯過來,你想吃什麽也可以點。”

辜蘇應下,直接用內線電話撥打了隔壁房間的電話——薩拉是全程跟隨的地陪,差旅住宿費由沈憫全包。

所以如今,她就住在隔壁。

薩拉很快帶了夜宵過來,除了菠蘿飯之外,還有辜蘇點的海鮮面和椰子汁。

都是酒店單獨開小竈給他們準備的。

“酒店內的廚師手藝雖然非常不錯,但我覺得,菠蘿飯還是離這裏比較遠的一家專做這個的酒店,做得比較正宗,如果您喜歡,可以加入到之後的行程裏。”

薩拉邊將餐食擺放在餐桌上,邊小心介紹。

沈憫披著條薄毯,游魂一樣飄到桌前,沒什麽精神地嗯了一聲,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在薩拉把一整只新鮮椰子從餐車上捧下來時,伸手接了一下,順手抽出和筷子放在一起的塑料伸縮吸管,撕開紙質包裝,手指靈活地一番抻直掰折,將伸縮部位扭了個蝴蝶造型,輕巧地插進了椰子殼裏,遞給辜蘇。

實際上,吸管第一次插進去時,殼上開的孔很小,他的手指不太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輕飄飄的吸管差點從指間掉下去,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幾乎不到一秒內就調整了方向,如果不盯著看,幾乎看不出他一瞬間的失誤。

辜蘇剛才調整了一下海鮮面的位置,撿起筷子,一回頭就發現椰子殼上已經插了根花蝴蝶一樣的吸管,不知道他突如其來孔雀開屏一般的炫技是怎麽回事,但還是捧場地誇了他一句:

“你好厲害,怎麽會這個的?”

“無聊的時候學的。”

沈憫沒有過多解釋,在將椰子汁遞給辜蘇之前,已經手腕一翻,不動聲色地往裏面加了片白色藥片。

辜蘇沒有看見,抿了口椰子汁,只覺得入口清甜:

“果然和我在國內喝到的不一樣,這個好喝多了!”

薩拉解釋道:

“都是當天現摘的新鮮椰子,要是多放哪怕一天,味道都不一樣的。”

她說完,見食物都放好了,便自覺離開了房間,按照慣例,第二天會有服務員來收拾這些。

薩拉回到房間就打算休息,誰知只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內線電話又響了起來,她從床上爬起,迷迷糊糊去接,聽筒對面傳來沈憫冷靜又陰郁的聲線:

“過來。”

不等她回答,電話就掛斷了。

薩拉整了整被枕頭壓扁的發型,匆匆趕過去,房門已經打開,沈憫一身外出的裝扮,坐在輪椅上,出現在門後,神色冷淡,揚了揚手中她寫給他的紙條:

“走吧,帶我去那個地址。”

薩拉咽了咽口水:

“沈先生,這個時間,對方可能已經睡下了。”

“一千萬泰銖,你跟你介紹的人自己分。想辦法把他給我叫醒,我只有今晚有時間。”

沈憫臉色很差,說話時給人的感覺胸腔和肺部的力氣都不是很足,似乎晚間那場發病,耗幹了他所有精神。

看著時日無多的樣子。

就好像在辜蘇面前那個行走自若,還能跟她開玩笑的沈憫,只是他強撐出來的一個空殼,一個被謊言包裹的幻影。

如今在外人面前,他也沒必要裝了。

薩拉聽到他開價一千萬泰銖,眼睛都直了,她雖然做的是高端地陪,但這麽多錢是她做十年才勉強能夠到的金額,還得要是運氣好,回回都碰到大方主顧。

因為一些政治和安全因素,最近來泰國旅游的游客銳減,她已經很久沒開張了。

薩拉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真切起來:

“當然,當然,我去聯系對方,一定保證讓您在今晚見到她。”

錢真是個好東西。

沈憫望著薩拉的背影,面無表情地想。

如果錢連健康也能買到就好了。

或者,如果錢能讓他回到過去,他寧可沈琢當年把他射在墻上。

他會去別人家投胎,然後用一副健康的軀體出現在辜蘇面前。

可惜。

錢現在對他來說,就是廢紙。

……

東方天際的魚鱗雲層層疊疊地泛灰,隱約透出一點要亮的意思,但城市整體還是籠在一片暧昧不明的蒙昧裏。

酒店套房,隨著大門打開,正對門口的輕紗窗簾隨穿堂風飄動,又緩緩落下。

沈憫繃著一張臉,難掩倦容,推著輪椅進門後,將門關上,便沒有再動一步,整個人浸在半明不明的灰霧色光線裏,像一尊緘默的雕像。

他緊緊閉上眼,仰頭靠著輪椅頭枕,幾乎是靠意志力硬生生熬過又一陣頭暈目眩。

稍稍安定下來後,伸手捂住臉,咧開嘴,從齒縫裏溢出癲狂尖銳的笑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他的笑聲混著自嘲和些許崩潰的哭腔,但很快被他狠狠咬住腮肉,給強硬地咽回去了。

昨晚,薩拉叫了輛車,深更半夜趕到她口中“精通蠱蟲、通靈”的高人家裏。

這個姓名不詳、只用“法師”代稱的高人,在這一帶地下的名聲很大,是在近幾年崛起的。

她能做的,除了治病消災外,還有給人下蠱和下降頭,收費昂貴,而且接單的條件極其苛刻,脾氣也古怪,尋常不見人,跟那些名聲在外、拋頭露面的法師很不一樣,也有不少人因此更加信任她。

再加上不知是巧合還是真有神通,她接下的單子,沒有不成的。

可等沈憫真的砸了錢,坐到她面前說出自己的訴求時,對方只是用那雙盲了的白色眼睛“註視”著他,擺擺手,叫他回去。

“你也做不到嗎?”沈憫沒有依言起身離開,不依不饒道,“你的本事也就這點而已嗎?”

薩拉在一旁不敢翻譯他無禮的言辭,法師卻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雙手合十道:

“你所說的,不是你真正所求,想好了再來吧。”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想好?!”他擡高音量,“我要她和我一起死,我死了,她也活不成,這點小事也做不到嗎?”

“如果只是這點要求,那麽你不必來找我。”法師沒有在看他,卻像是“看到”了他。

沈憫的神情有一瞬間的茫然。

法師心念一動,問他另一件事:

“你可想求個來世?我可以為你做場法事。來世你們或許能再相遇。”

從沈憫出生以來,死亡就如影隨形,他比認知到父親不愛自己這件事更早地認知到了,自己會死得很早這件事。

他曾無數遍思考著關於死亡的命題,他看書,看電影,讀詩,讀墓志銘,接受過無數思想的熏陶,然而唯獨不信一件事:

“我不信來世。”

法師靜靜“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解釋。

沈憫不耐地轉動輪椅,側過身子,留下一句話:

“來世的我,根本沒有我的記憶,算狗屁的我!我只求今生,管他什麽來世去世!”

“留步,”法師忽然開口,提點了他,“既然不信,那有些話,我可以和你直言。”

沈憫停下轉輪椅的手,常年照不到陽光而蒼白纖弱的手背上青筋分明,指節無聲無息地摳緊:

“說。”

法師道:

“這世上,確實不存在來世。只是若來的人信,我便可對將死者言,今生你行善積德,來世必投生貴門,好讓他們走得安心些。如今看來,你並非害怕死去,而是害怕一個人死去。”

沈憫嘴唇動了動,法師繼續道:

“你需要的不是她與你一同死,而是想和她一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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