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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訓 你等誰死?你要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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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訓 你等誰死?你要試誰?

賀連嶂看上去和沈憫差不多大, 跨過一地殘骸,站在了沈憫面前。

他今日穿的西裝顏色比沈憫略淺,剪裁合體,更襯得他肩寬腰窄, 意氣風發, 上衣口袋裏牽出一根懷表金鏈, 僅僅只看露出鏈子的精工程度, 就能想象到那是一塊多麽價值不菲的懷表。

反觀沈憫, 因為與外界脫軌十數年,如今又是倉促回家, 別說手表之類的飾品了,連西裝都是臨時湊的——

沈家壓根沒有時間給他定制動輒耗時數個月的手工西裝。

他穿在身上的是大眾版型,很明顯與他這個病了半輩子的骨頭架子體型不符。

沈憫撐不起這身西裝。

他自己也清楚,但決不允許別人用憐憫或淩駕於他的目光看他。

面對著沈憫森冷目光,賀連嶂表現得溫和有禮:

“真是許久不見了。”

沈憫微微擡起下巴, 雖是坐著的, 神情卻倨傲得仿佛他才是物理上高人一頭的那方:

“你來做什麽。”

“今夜我有個重要的國際會議, 需要飛往國外, 航班在三小時後起飛, 因此——”他掏出懷表, 看了一眼時間,“二十分鐘後我就必須離席了,特來向宴會的主人告罪。”

沈憫往椅背上一靠,無所謂道:

“這場接風宴,承辦的是酒店,出錢的是沈琢,我只是個吉祥物, 你要告罪,該向出了錢的沈琢,而不是我。”

他囂張的態度,和賀連嶂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一旁聽他胡言亂語的沈先生,表情變得非常難看,但說話時依舊壓著火氣:

“小憫,我不知道這些年你無人管教,竟然連對別人最基本的禮貌和尊重都忘記了。”

“我無人管教!?”沈憫坐直身子,沈先生預感不好,但他已經開腔了,“是,我無人管教,那本該教我的人呢?去了哪裏!?”

這場談話不歡而散,二人離去時,賀連嶂絲毫沒有無意間窺見別人家醜的不自在,反而寬慰沈琢:

“沈少爺心中對您有怨,您在他氣頭上跟他溝通,只能是火上澆油……”

二人說著話遠去,沈憫放在化妝桌上的手攥成拳頭,將上頭的燈光、收納與一系列價格昂貴的化妝品統統掃落在地,動靜比剛才大上百倍,卻再也無人管他。

……

數分鐘前。

辜蘇沒有單獨的更衣室,只好跟其他酒店服務員共用。

她的定位並非沈憫的女伴,而是負責照顧他的保姆,因此地位與服務員等同,要換的也是這間酒店的員工服。

沈先生非常謹慎,為了不讓有心人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找到漏洞利用辜蘇,他刻意隱瞞了辜蘇是沈憫的保姆這件事,只讓她扮作酒店裏一名普通員工。

正在單獨的小隔間裏換衣服,辜蘇聽到外面走進來兩個女服務生,邊走邊聊:

“聽說是這次晚宴的主人公,我遠遠看著人長得超級帥,但看他臉色,感覺脾氣不怎麽好。”

另一人壓低聲音,用一種講內幕八卦的語氣神秘兮兮道:

“他六歲之後就被養在深山裏等死,聽說只有保姆照顧他,別說最基本的社交了,恐怕連情商都是負的,說不定話都說不利索,那種人看看得了,當心別真情實感。”

“誰要真情實感了!我只是隨口說兩句……哎別扯了,快換衣服吧,耽誤了時間,一會兒王姐該罵人了。”

二人的交談本該告一段落,正在此時,外面卻走進來第三個人,聽聲音年紀不大,音調也更高一些:

“聊沈少爺呢?”

先進來的兩人沒有搭理她,看來是恨不待見這人。

第三人也不在乎,哼笑一聲:

“像他那種從小缺愛的少爺,只要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屁顛屁顛地湊上來,趕都趕不走。要真被他看上了,不趕緊趁機撈一筆,圖什麽真情實感?”

“拜金!”

前頭兩人不知是誰嘀咕了一聲,鉆進更衣隔間去了。

十幾分鐘後,幾人都陸陸續續出去了,辜蘇是最後一個從更衣間鉆出來的。

她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剛想往外走,眼前忽然一陣發黑,手還沒伸出去,便險些摔在了地上,如果不是身側就有椅子,恐怕少不得要見血。

她跌坐在椅子上緩了緩,將舊衣服兜裏的藥瓶取出,數出幾粒,和著溫水吞下,又把藥瓶、保溫杯與衣服一起鎖進置物櫃。

剛關上櫃門,手機便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接通後,對面傳來沈憫不耐的聲音:

“你人呢?”

辜蘇聲音有些虛弱:

“衣服已經換好了,我現在就回去。”

沈憫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道: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嗯?”

“我自己一個人可以,不需要你,你可以滾了。”

“……我衣服都換了……”

“換回去!”

“我去找你。”

辜蘇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名義上她是他的保姆,實際上,辜蘇聽他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沈憫對她的自作主張無可奈何。

……

十幾分鐘後。

宴會上,身著各式禮服的男男女女於鋪著金絲鑲邊桌布的長桌上落座。

沈先生敲敲杯子,臺下優雅交談的人們靜了下來,接著,便是由辜蘇推著的沈憫亮相。

他西裝上衣口袋裏疊著塊白色方巾,吸走了部分視線,叫人們不至於過分註意他那短至腕骨之上的袖管,與不太貼肩的西裝肩部。

踩在踏板上的雙腿,瘦骨嶙峋,即使有布料遮著,也能在行進時透過晃蕩的布料,目測出底下是怎樣一具皮包骨的骷髏。

與這樣引人同情的現狀相反的是,他立體精致的面容,與臉上那副與病弱身軀截然相反的矜傲神情。

很像是一顆雞蛋,都知道他不堪一擊,內裏也是一盤散沙,可握在手中,無論如何使力,似乎都攻不破他那層脆弱的蛋殼。

沈先生簡短宣布了將把僅剩的長子接到身邊養病的消息後,便以他身體不好為由,讓賓客們自便了。

辜蘇推著沈憫下臺,有幾位想和他攀談的同齡人剛往這裏走,沈憫便擡起右手,往左邊一揮:

“找個清靜的地方,先吃點東西,餓死我了。”

辜蘇推著輪椅,匆匆找了個位於人跡罕至露臺上的室外桌椅,把沈琢安頓在這裏後,便回頭去找服務生來點餐。

她走後,沈憫百無聊賴地揪著雕花欄桿上爬著的紫藤葉,一枚一枚地往下擲,忽然聽到對話聲由遠及近:

“可靠嗎?”

“不可靠我會拿出來說?沈琢的頭一個兒子,老婆懷孕之前就生了,比沈憫還大上一歲,現在被他改名換姓,養在公司裏,已經做到采購部總監了,等到沈憫一死,股份到手,就跟老婆離婚,把他調到身邊學習……”

說話聲越壓越低,到後來幾不可聞,不過二人明顯是在沈憫身後的餐桌上坐下了。

他和二人之間隔著花架,如果他不站起來,他們是看不到他的。

沈憫停下手中撕葉子的動作,側目凝神細聽。

以為這裏沒人的二人,聊了兩句沈琢的私生子後,又將話題扯到了他的婚生子沈憫身上:

“要不怎麽說知子莫若父呢,兒子喜歡什麽樣的女人,老子能不知道?看見沒?今天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女人,長得漂亮,臉上有斑的那個——聽說是跟沈憫一起回來的,說不定就是沈琢給他兒子找的女人。他手上5%的股份最後會歸誰,得看那女人的肚子爭不爭氣。如果她能在沈憫死之前懷上,騙沈憫把股份都轉讓給她,沈琢會給她留1%,那可是每年好幾百萬的分紅!唉,我怎麽就不是個女人呢,賺錢多容易啊。”

“別瞎想了,你就算是女人,沈憫也不是誰都能看上的,不然你以為沈琢為什麽費盡心思資助了個那麽漂亮的?”

“哎,我要是她,我就把5%都自己留著了,反正是他轉給我的,進了我的口袋,就沒有吐出去的道理!”

“話不能這麽說,說不定她有什麽把柄在沈琢手上……”

二人聊得興起,又因為這裏無人光顧,更加肆無忌憚,越說越不像話。

其中一人嘆道:

“可惜啊,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等沈憫一死,高低得試試——”

話音剛落,他只覺得肩膀被人拍了拍,悚然一驚,回過頭時,一只尖銳餐刀已經物理意義上迫在眉睫。

“你等誰死?你要試誰?”

餐刀尖銳處映著大廳內璀璨冷光,距離他顫抖擴大的瞳孔只有毫厘之差,只要沈憫的手稍微抖一抖,或者今晚的風再大一點,他的眼珠子就會被毫無疑問地被破開。

男人連叫都不敢叫,恨不得連呼吸都停了,輕聲細氣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沈、沈少爺,您怎麽在這兒。”

他對面的男人更是嚇得要掏手機,沈憫看都沒看他一眼,只冷冷道:

“不許動,兩個都是。”

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口水,被制住的男人更是感覺喉頭發緊:

“沈少,沈大少爺,是我不好,是我口嗨,你看,我改日到你家登門賠罪怎麽樣?還有,你們沈家想要什麽項目,我都可以送——”

“搞清楚,”沈憫持刀的左手穩得可怕,右手慢條斯理地掐上對方的脖子,扣緊,像掐住一只瀕死的大鵝,“第一,沈家生意做得如何,我不關心,你送一百個項目都跟我沒關系;第二,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殺個人不過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將男人的上半身向後按去,對方幾乎45°傾斜於桌面,後背更是冷汗涔涔,濕了一片,可連發抖都不敢,眼睫更是一眨不敢眨,整個視野裏只剩下懸在眼前變得無比巨大模糊的刀刃:

“沈少爺,是我錯了,我錯了,要怎樣才肯放手,您說,只要我能做到……”

沈憫眼眸放空一瞬,似乎在思考,下一秒,便給出答案:

“你們說的那個女人,叫辜蘇,我要你們幫我個忙,試試她到底是被沈琢派來騙我的,還是真的不知情。不要想糊弄我,也不要想背叛我——”

他松開右手,晃了晃手機:

“你們說的話我都錄音了,雖然你們沒說什麽犯法的內容,但也夠下流無恥的,送不到警局,送到你們老婆孩子手上,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你們說呢?”

二人連連應是,他才微微撤了左手,手指一松,刀尖擦過男人褲.襠,叮然落地,把對方又嚇了一跳。

沈憫伸手拍了拍男人發福面頰,心情愉悅:

“你們安安分分幫我,是最明智的選擇,畢竟我‘快死了’,死一個是死,兩個三個都是死,不是嗎?”

直到二人落荒而逃,奔出十幾米遠,其中一人才忽然回過神來:

“他、他不是站不起來嗎?剛剛,他是不是,站著的?”

另一人則完全沒有心思管這些:

“今晚的事情別再提了!回家等消息吧……真是晦氣,這酒店隱私做得也太差了!”

二人罵罵咧咧走遠,無人註意,剛才話題中心的辜蘇正從拐角處繞出,身後跟著一臉“吃了大瓜”表情的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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