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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訓 我是自願下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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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訓 我是自願下地獄的。……

辜蘇久久地沈默, 似在權衡,直到僵持了接近半分鐘,才輕輕頷首:

“好。”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傅行舟的整張臉都舒展開來, 上前一步, 將她擁入懷中。

腦海裏, 系統久違地發出詢問:

【愧疚值早在他得知是你救了他那一刻就滿了, 宿主, 你已經耽擱了太久,不去下個世界嗎?】

【去下個世界, 我在這個世界的身體必須死掉,是不是?】

【是的。】

【我不想這麽做。】辜蘇又問,【我想多待一段時間。有些事還沒有做完。】

【……】系統提醒道,【不要因為心軟就留下。這是過去許多宿主總結出的經驗教訓。如果你今年年底之前不走,再想走, 就是十二年後了。】

【嗯, 我知道。】

辜蘇擡起手, 環住傅行舟的腰背, 眼簾低垂, 若有所思。

系統只負責提醒, 不負責勸說,見她心意已決,也就不再多話。

傅行舟聽不到她和系統的對話,只對她心意的改變感到欣喜若狂,他小心環住她:

“等你好了,我們就籌備訂婚。”

辜蘇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問:

“從今以後,你也會一直給我講故事,教我各種各樣的知識嗎?”

傅行舟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辜蘇可能只是把他當成了免費的老師,而不是當成一個可以成為丈夫的男人。

但他不在乎:

“會的。”

如果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教給她,換她不會離開他,他甘之若飴。

謝天謝地,他還有東西可以教。

……

傅行舟給辜蘇買來這只叫球球的薩摩耶,本意是陪伴她。

但是訓犬師考慮到辜蘇的狀況,有意教了球球一些其他技能,它現在幾乎成了辜蘇的導盲犬。

不管它上一刻玩得有多高興,只要辜蘇從坐姿變成站姿,或者想要去什麽地方的時候,球球就會立刻丟下玩具,跑向辜蘇,將身體緊緊貼著她的小腿,把背上扶手懟進她手心,引導她的方向。

因為有了球球,辜蘇願意在別墅裏走動的範圍明顯擴大了。

從前她都不願意離開臥室,現在牽著球球,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能爬到三四五樓去。

這個家的所有房間都對她開放,她像是探險一般,摸索出了影音室、桑拿房、會議室之類的新地點。

不過她最喜歡待的,還是頂樓的花園。

馮姨用指紋替她開了門:

“這裏是從前夫人開辟出的花園,她喜歡花草,就讓人在樓頂建了個溫室,是半球形的,中間還有觀景用的亭子,她常常在那裏喝下午茶,那裏風景也最好。少爺有時候也會來。”

馮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感慨:

“夫人走了之後,少爺就一直不開心,沒多久,就叫人封了頂樓,這裏已經有……七八年沒人看顧了。”

不用馮姨說,空氣裏衰敗陳腐的味道也告訴了辜蘇,這裏許久無人造訪。

馮姨感慨道:

“夫人在的時候,因為生病,逐漸就不太跟少爺說話了。少爺心裏其實一直很難過,但是他不習慣表達,那個時候年紀也太小,只能一個勁地埋頭學習,就等著哪一天,夫人能回頭看他一眼,可惜,直到夫人去世都沒有等到。”

辜蘇捂住嘴,被灰塵激得打了個噴嚏:

“這樣啊……那裏面的花草還在嗎?”

“都枯死了。”

她若有所思。

傅行舟很重視他的母親,從他再也不願睹物思人就能看出。

但一些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傅行舟曾經簡短跟她說了母親的事情,主要是為了解釋她眼角膜的去處。

他的母親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死亡之前,大概率精神已經不正常。

可她還是給他打了最後一通電話,交代了蔣瑩屍體的去處,在那之後,才從酒店高層一躍而下。

辜蘇一直覺得違和。

她研究過人類心理學,知道這種情況不符合傅行舟母親的心理狀況,一個重度抑郁的人,在走到尋死那一步之前,是不會想到這麽細致的安排的。

或者說,不太可能出現在人前,甚至出席兒子的成人禮——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不允許。

重度抑郁癥的大腦結構,已經和正常人不一樣了。

他們無法正常分泌多巴胺,無法看到這個世界有快樂和陽光的一面,只會在自己的地獄裏越陷越深。

如果她真的出席了,那一定是克服了難以想象的困難。

更何況她的死狀那樣不體面,如果真的是自殺,在極短的時間內,是無法完成從安排兒子去取蔣瑩屍體,到一躍而下的轉變的。

看到辜蘇一直沈思,馮姨小心叫了她一聲:

“這裏空氣不好,你要是喜歡種花,明天就請人來收拾一下,怎麽樣?”

辜蘇搖頭:

“這是他母親的地盤,我不能隨便動,等他回來,我問問他的意思。”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馮姨似是松了口氣,放下什麽包袱一般。

少爺這些年一直困在母親的死中走不出來,外表看著與常人無異,但馮姨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註意不到時不時出現的、沒打掃幹凈的血點?

是時候做出改變了,無論好的壞的,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

窗外亮起車燈,傅行舟在別墅門口下車,馮姨立刻迎上來,替他脫下外套,搭在門口衣帽架上:

“少爺,小姐有事找您。”

傅行舟頗感意外,她平時都不主動找他的:

“有說是什麽事——不,我親自去問。”

說著,不等馮姨給他遞口熱茶,就松了松領帶,邁步向二樓走去。

辜蘇通常都在自己的臥室待著的。

“少爺,不是二樓。”馮姨預料到了他的目的地,在他身後提醒道,“小姐在頂樓花園等您。”

傅行舟腳步一頓,骨節分明的手指扶上臺階,側過身來:

“頂樓?”

她從來不去頂樓。

詫異一閃而過,他回過身,腳步更急,匆匆離去。

馮姨替他把鞋放好,心中升上一絲隱秘的憂慮。

二樓許久無人使用,幸好燈還是亮的,電梯剛升上來,傅行舟就透過玻璃走廊,看到了前方七年不曾到訪的溫室花園。

裏頭的花朵全都枯敗了,花盆光禿禿的,只留下破爛莖葉,還有枯瘦枝幹。

溫室裏燈光亮著,原本花葉繁茂蔥蘢時,要繞幾道彎走進去才能看到的亭子,如今沒了花草枝葉的遮蔽,一覽無餘。

亭中坐著道纖細背影,恍惚間,他竟以為是母親魂靈回轉人間,故地重游。

下一刻,他就把這個荒唐念頭從心裏驅逐出去,匆匆按下指紋認證,不等門完全打開,就擡腿向那道身影走去:

“辜蘇,聽說你找我有事?”

溫室裏地暖也許是壞了,秋夜氣溫寒涼,她膝下趴著球球,將拖鞋踢了,兩只腳正塞在厚厚的毛發裏取暖,耳朵裏塞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麽。

傅行舟沒聽到回答,走到近前才發現她的耳機,略一思考,便以不會驚擾她的方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辜蘇身體一震,摘下耳機,回過頭來:

“你來了。”

馮姨已經在亭子裏備下與七年前相似的軟墊,收拾出能夠坐人的地方。

傅行舟坐在她對面,膝蓋抵著膝蓋,習慣性去牽她的手:

“是我。找我有什麽事嗎?”

辜蘇的手指有些涼,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她任由他牽著,開口並不說是什麽事,卻是一句家常話:

“我聽說,你以前很喜歡這裏。為什麽要封起來?”

他和馮姨一樣,誤會了她的意思:

“你要是想種花,種……玫瑰花,或者別的什麽,我就讓人把這裏收拾出來。”

“我不是想種。”

“……”他略一沈吟,“封起來,是因為這裏以前是母親的秘密基地。母親去世了,秘密基地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覺得,你的母親真的是自殺的嗎?”

辜蘇忽然問。

“什麽意思?”他的手指不自覺用了些力氣,“她從前有好幾次都自殺未遂,我想,那一次應該是鐵了心想死,再加上那時候所有人都在忙我的成人禮,父親派去看顧她的人疏忽了吧。”

說到這裏,他自嘲一笑:

“她一定覺得,離開父親,還有和父親流著相同血脈的我,是一種解脫。”

他很早就知道,母親其實不愛他。

真正的愛是能感覺到的,而他的母親,從小就吝於抱他,哄他,在生病之後,更是取消了讀書給他聽的環節,終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也沒有來過花園。

辜蘇搖頭:

“我覺得不一定,所以我來這裏,其實是想找些線索來證實我的觀點,結果——還是球球替我找到的。”

她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傅行舟伸手接過,看清是什麽的那一刻,瞳孔驟縮:

“這是——”

“驗孕棒,兩道杠。”辜蘇輕聲道,“我請馮姨幫我看過了。”

她不知道的是,當她拿出驗孕棒的那一刻,馮姨看她的眼神,立刻變得覆雜起來,喜悅中夾雜著擔憂,還有一絲絲欣慰。

“這是……?什麽意思?”傅行舟縱使聰明絕頂,也不明白她突然拿出這個是幾個意思,“我沒有……這不是我的孩子,是蔣其聲的?還是趙川的?”

“……”辜蘇的表情裂開一瞬,隨即用力將手從他掌中掙脫,惱了,“驗孕棒不是我的!是你母親的!球球在這張桌子的暗格裏找到的!”

傅行舟剛才只是沒往那邊想,如今辜蘇一開口,他瞬間反應過來:

“你是說……”

“你看驗孕棒上面的生產日期。”辜蘇耐著性子跟他分析,“馮姨告訴我,生產日期是七年前,正好是你母親去世前一段時間。她還回憶說,你母親在那段時間抑郁癥狀有所好轉,這才是你父親派去的人松懈了對她的看管的原因。可誰知道她還是跳下去了——我不是說,一個剛懷了孩子,抑郁癥還有好轉跡象的孕婦不可能跳樓,我只是覺得可疑,所以又去查了一些東西。”

“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不等辜蘇拿出更多的證據,傅行舟遽然起身,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陰沈。

辜蘇怔然:

“我還沒說完……”

傅行舟強壓著心中幾乎暴虐的情緒,重新坐了下來,疲憊道:

“你說。”

她不清楚傅行舟心裏有些什麽猜測,但還是按照原計劃,拿出了第二件證據:

“這個是我請馮姨幫忙,找到當年負責照顧你母親的保鏢,錄下的口供。”

錄音筆按下,男人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溫室裏:

“最後見過少夫人的,其實是老傅總,但是沒呆幾分鐘,就從房間裏出來了,之後不久,就聽到了少夫人墜樓的消息,我一直守在門口,按照少爺的吩咐,每隔半小時進去看她一次,就是在那半小時裏面,夫人精神病發作,跳下去了。

“老傅總叮囑過我不要告訴警方,他見過少夫人,不然說不清楚,而且他還是小傅總的父親,我也只是拿錢辦事……他替我攔下了小傅總的怒火,這麽點忙,我總該幫他吧。”

傅行舟聽到後來,眼神已經變得空洞陰寒,辜蘇渾然不覺,還在分析:

“應該是傅儒許用了什麽辦法刺激了本就精神不穩定的你母親,導致她跳樓自殺,這件事他不是直接兇手,年代久遠,證據也不足,所以要走法律程序應該很難——”

“辜蘇。”肩膀被一雙手抓住,力道甚至有些重,辜蘇的話音戛然而止,“你為什麽要查這件事?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件事!?她本來可以不用死的……她本來都已經想活了——!”

她怔住,有些被他語氣中的壓抑和瘋狂嚇到。

看不到傅行舟的表情,她無從揣測他的情緒,只能從語調判斷,他現在應該在痛苦崩潰的邊緣。

辜蘇有些無措,她不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往後瑟縮:

“我……我只是覺得可疑,好奇,就順手查了一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這樣難過……”

直到此時她才想起,有句話叫,無知是福。

她不該上趕著揭穿這一幕醜惡謀殺,逝者已矣,傅儒許也早已入獄,一切本該在此時塵埃落定,她不該將活人也拖入地獄之中。

許是她的怯意喚醒了傅行舟的理智,他頹然松了手,向後靠去,仰頭,看到溫室天花板上,母親請人定做的玫瑰花窗,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讓他禁不住眼眶發熱。

單臂遮住眼睛,他喉頭重重滾動,努力試圖壓抑湧至胸口的恨意與不甘,片刻後才開口:

“不是你的錯。真相不該被掩埋,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

心情稍許平覆之後,他才哽然道:

“我早該猜到是祖父。自從母親有一次在新聞發布會上當眾發病之後,他就不允許母親出現在鏡頭前,將她視為棄子,如果他又知道了母親懷孕的消息……為了保證傅家繼承人只有一個,他很有可能對母親腹中的孩子動了殺心。”

聽他這樣說,辜蘇難過的同時,也小心翼翼地佐證了他的觀點:

“你母親的保鏢也是這麽說的,在你母親去世之前一段時間,你的祖父經常找她麻煩,甚至有過一場不成功的車禍。”

傅行舟閉上眼,嘴角苦澀勾起,雙手伏於白皙肌膚之下的青筋暴起,似乎極力忍耐著什麽。

辜蘇看不到他的反應,摸索著,從他的手掌,一寸一寸,摸到他的肩膀,然後,俯身抱住了他。

“啪”,溫室的燈年久失修,終於滅了。

在一片黑暗中,響起壓抑的泣聲。

辜蘇輕聲道:

“我想讓你知道,你的母親沒有拋棄你,她不是恨著和你父親流著相同血脈的你,才丟下你一個人去死的,她曾經很想活下來,甚至克服了病痛,參加了你的成人禮,她死去是迫不得已,是被人害死的,所以——傅行舟,你的母親很愛你。”

傅行舟長久地沈默著,只有攬著辜蘇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她輕撫他的後背,像是撫摸一只失路小狗:

“而且,我聽馮姨說,有溫室指紋認證的人,只有你母親,馮姨,還有你。你覺得,她為什麽要把驗孕棒放在這裏?她是想讓誰看見,讓誰驚喜地發現,自己即將做哥哥了?”

片刻後,辜蘇聽到他在自己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

“他欠了太多條人命。辜蘇……你會害怕今日之後的我嗎?”

辜蘇環著他的手臂頓時一緊:

“會,所以你不要做傻事。”

他緩緩閉上眼,腦中仿佛浮現無數個在這裏與母親相處,卻漸行漸遠的日日夜夜。

胸膛緩緩起伏,吐出一口濁氣,他側首,薄唇微張,氣息灑在辜蘇耳畔:

“辜蘇,你是想治愈我?

“讓你失望了。

“我是自願下地獄的。”

左手掌住她後腦輕撫,滑落的袖口之下,是嶄新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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