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訓 她欠下的恩情,到底什麽時……

關燈
第三十九訓 她欠下的恩情,到底什麽時……

晚餐時間, 蔣其聲顯得寡言少語。

餐廳裏只剩下碗筷勺子碰撞的輕微聲響。

辜蘇捧著碗,用勺子小口扒飯。

蔣其聲和傅行舟不同,在可能的範疇內,會最大限度讓她獨立做事。

吃飯是這樣, 穿衣也是這樣。

不會像傅行舟一樣每一口飯都親自餵, 穿衣也讓傭人幫忙。

頂多穿完衣服, 他會最終把關, 確認她穿反沒有。

以前是沒時間精力照顧, 現在則是認為她有能力自己做好。

辜蘇對這兩種照顧模式都適應良好,也不會去評價孰是孰非, 只是沈默地接受著他們的照顧。

“不合胃口嗎?”

蔣其聲突然問了一句。

辜蘇停下慢慢咀嚼的動作,搖了搖頭。

“怎麽吃這麽少?”

她停住動作:

“你姨奶奶的遺體……找到了嗎?”

她剛才一直在想這件事情。

他聞言,默了一瞬,低下頭去咬了一口蛋卷,才答道:

“沒有。她不在教堂的地窖, 也不在墓地。再等等……我會繼續找的。”

辜蘇低下頭去, 不說話了。

口中的銀耳蓮子羹, 竟是苦的。

她欠下的恩情,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還完呢?

……

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有一日早晨, 辜蘇不是被鬧鐘叫醒的,而是被舌頭舔醒的。

她驚了一下,擡手去摸,攬了一手毛茸茸。

有一只濕濕的小鼻子在拱她手心,用腦袋頂著她的手掌,發出急切的哈氣聲。

正驚愕間,聽到不遠處傳來男人低笑:

“喜歡嗎?”

她擡手去摸, 確認了這是一只非常小的小奶狗,只有前爪十分健壯,長大之後應該是一條大狗。

傅行舟走過來,自然而然地在床邊坐下,將狗抱在懷裏給她摸:

“之前……在瑞士看你喜歡,本來想買一只送你。但看中的狗舍繁殖要等幾個月,所以就沒提前跟你說,直到今天才接回家。”

辜蘇沒說話,但看表情是高興的,小心翼翼地把小奶狗從傅行舟懷裏抱過去,臉頰貼在小狗軟軟的胎毛上蹭了蹭:

“謝謝你。”

她那天只是蹭了蹭哈士奇而已,都不知道他居然還在看。

更沒想到他會放在心上。

“開心嗎?”

傅行舟俯首問。

她抿唇,實在說不出違心的話,只好如實回答:

“非常開心。今天是我這段時間最開心的一天。”

這些天她其實過得很不順。

蔣其聲那邊沒有進展,她一直想還的恩情遲遲沒有頭緒。

傅行舟這邊愧疚值的進度更是基本沒有。

他對她太好了——好得過了頭,不光是生活上照顧得面面俱到,最近在她學盲文課程的同時,他竟然也會抽時間給她講市場營銷和金融並購的案例,當故事講得深入淺出,讓她這個沒接觸過金融的人學得如饑似渴,欲罷不能,恨不得一天有48個小時,全掛在他身上。

因此這些天,傅行舟的愧疚值不升反降,這對她的任務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她可能要花費比預計更長的時間,駐留在這個任務世界。

也有可能,即使這樣,也完不成任務。

她的靈魂會一直殘缺著,她會維持著瞎掉的狀態——很多很多年。

一想到這件事,辜蘇的心臟就被無邊無際冰冷的恐慌漫過。

也許是看出她這些天的不開心,傅行舟才想出這個辦法哄她。

又也許,只是——

“生日快樂。”

他說話時,傾身在她前額印下一吻。

辜蘇輕輕“啊”了一聲:

“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如果你身份證上的日期是正確的話。”傅行舟垂眼看著把小狗抱了滿懷的少女,“是嗎?”

辜蘇點點頭,又猶疑道:

“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她想送一份回禮。

傅行舟臉上笑容淡了下去:

“我不過生日。”

她立刻閉上嘴,不問了。

傅行舟倒是希望她能多追問幾句,但辜蘇就好像是已經把剛才那個話題揭過去一般,摸了幾下小狗,開始問小狗是什麽品種,什麽樣子,什麽性別,養它要註意些什麽……比對待他上心多了。

這些狗舍的主人都跟他講過,於是他也就耐心地一一講給她聽。

講到最後,沒有話可以說了,辜蘇的思緒又落回了希望渺茫的任務上,聲音低落下去:

“你沒有必要對我這麽好。”

“發生什麽事了?”傅行舟擡起手,猶豫片刻,手掌搭上她肩膀,“是誰跟你說了什麽嗎?”

“不是。”她立刻否認,“沒什麽。”

可她的表情卻並非如此。

傅行舟想了片刻,忽然問:

“訂婚宴定在三個月後,好不好?”

他很想立刻娶她。

可他還得等她到二十歲。

所以,先把婚定下,他才好安心。

辜蘇抱著往她懷裏亂拱的小狗,表情有些茫然:

“訂婚?”

上次他也提出過要娶她,但是她那時候不太清醒,也沒有給出答覆。

過了一晚後,她更是把那件事拋在腦後,他也沒再提過。

她還以為他們彼此心照不宣,認為那晚只是個荒唐的錯誤,是荷爾蒙和理智的對沖。

像是怕她拒絕似的,傅行舟很快地接上話茬:

“訂婚宴你喜歡西式還是中式?”

這是一種常見的談判技巧,不問“要不要辦訂婚宴”,而是問“辦西式還是中式”,從思維上誤導她遠離“不辦訂婚宴”的回答。

可惜辜蘇終究還是回過味來了,她用手指輕輕梳理著小狗的毛發,低著頭,像是躊躇了一會兒,才道:

“一定要辦嗎?”

“不想嫁給我嗎?”

他滿目期許。

“沒有想過。”

她誠實回答。

她的系統需要的是愧疚值,而不是愛意值。

所以男主愛不愛她,其實她並不在乎,也無所謂。

也許是還沈浸在上個世界無限循環的悲傷中,又也許是對傅行舟的第一印象實在太差,導致他後來對她的那些好,還有他身上的那些優點,全都正負抵消,現在她也只是勉強能對他露出好臉色而已。

嫁給他,實在是太遙遠了。

然而,傅行舟對她這個答案,卻並不覺得意外:

“你可以想一想。距離訂婚宴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在那之前,你有充足的時間。還有,你對訂婚宴有什麽要求,都可以告訴我。”

“我不……”

“到了當天再反悔也可以,你有隨時反悔的權力。”他幾乎是急切地打斷了她,不願從她嘴裏聽到拒絕的話,“但辜蘇,請你再想想,再仔細想一想,好嗎?”

她這次,沈默了更久的時間。

大約糾結了半分鐘,才緩緩點頭:

“那我想一想。”

話音剛落,又補充道:

“訂婚宴先別籌備,可以嗎?”

傅行舟苦澀地露出個無聲的笑,輕嘆道:

“好。”

原本就是他一頭熱地強求,她沒有當面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

……

傅行舟在集團內部的輪崗正式結束,立刻就被調去了總經理辦公室。

他點了幾個輪崗時期比較看好的人才,組建了自己的領導班子,其中就包括已經收到退婚協議的林鳶。

林鳶這些天顯得憔悴了許多,雖然工作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幹練,沒出什麽紕漏,但整個人看上去精氣神就是不如從前了。

傅行舟也問過幾句,但她一直閉口不言,只說沒什麽大事。

這天下午,辜蘇因為換季,身體有些不舒服,便沒有請盲文老師來上課,而是一個人待在總經理辦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裏睡覺。

傅行舟去樓下會議室開會了,總經理辦公室裏,除了辜蘇外,一個人也沒有。

臨近下午五點,夕陽斜照,橘色暖光灑滿躺在床上的少女半邊身子,背景是典雅古樸的室內裝潢,襯得她如油畫中人一般。

睡顏恬靜,濃密眼睫覆於眼瞼,臉頰輪廓圓潤優美,完全放松時,毫無防備的表情足以叫任何一個人心軟。

林鳶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怪不得小傅總喜歡她。

林鳶想。

男人總是愛美人多一點,不管多少歲都是。

有這樣的美貌,就算刻薄愚蠢一點,也會有大把的人心甘情願地捧著她。

可偏偏辜蘇對誰都是謙和溫軟的,根本不知道只要她招一招手,這世界上的大部分東西,都有人會為她雙手奉上。

美貌,善良,但是……

過於一根筋了。

林鳶緩緩朝辜蘇走近,直到來到床邊,手掌虛扶裙擺,屈膝蹲下,不自覺地伸手,在她鬢邊輕撫而過,幫她理順睡得淩亂的發絲。

辜蘇沒做錯什麽,當然,她也沒有。

她的家人也沒有。

傅行舟也許有做得不厚道的地方,但他也承諾了往後的合作不會斷,只是沒有聯姻那麽豐厚,也算不上背信棄義。

誰都沒有做錯,那麽事情是怎麽發展到今天這一步的呢?

辜蘇身體不好,睡眠就很淺,感覺到有人在碰她頭發,眼睛還閉著,就含糊了句:

“嗯……下班了嗎?”

林鳶深吸一口氣,笑道:

“還沒有。不過我想和你談談。”

辜蘇發現來人不是傅行舟,怔然,緩緩睜開空洞的雙目,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語氣依舊是倦怠憊懶的:

“什麽?”

林鳶心中想起昨天在醫院看到的冉冉。

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剛過完十二歲生日,精神還算好,一個勁兒地問她,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出院,想去游樂園坐大馬。

沒人告訴冉冉,再有三個月,林家就要支撐不住,進行破產清算了。

到時候,冉冉一定會被趕出醫院的。

這三個月的期限,就像一把劍,懸在林鳶頭頂。

一想到妹妹的臉,林鳶險些抑制不住哽咽,深呼吸舒緩了一下情緒,才輕聲問辜蘇:

“你想和小傅總結婚嗎?”

辜蘇遲疑了一會兒,想說話,但又保持了沈默。

她的沈默也是一種回答。

“不是很想,對嗎?”

林鳶暗忖,她猜得果然沒錯。

辜蘇在傅行舟身邊時,表現得非常被動,他給什麽,她就拿什麽,從不主動索求,也不主動找他。

有可能傅行舟很喜歡她,她對他卻只有一點點好感。

更有可能,那一點點好感也並非出於愛情,而是親情或是感激,或是別的什麽感情。

但不知為何,辜蘇卻選擇了待在他身邊,而非明顯感情更深厚的蔣其聲身邊。

林鳶繼續問她:

“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下,辜蘇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從剛睡醒的懵懂,變為了一瞬的詫然,她無意識地按住心口,呢喃道:

“從前,好像是有的。但是,現在沒有了。”

“那,辜蘇,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林鳶比辜蘇大了足足七歲,她總感覺自己這樣跟她說話,有誘哄小朋友的嫌疑,但她也著實沒了退路。

“嗯,你講。”

辜蘇坐直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認真聽的姿態。

“我需要和小傅總聯姻,我需要他娶我,不管是心甘情願,還是不情不願,哪怕、哪怕結婚幾年後再離也可以。辜蘇,你能不能,幫幫我?看在那天我幫你說話的份上——”

即使再不齒,林鳶也還是搬出了那天照顧她、安慰她的情分。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手上沒有多少籌碼了。

辜蘇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又因為這個被強加於身的任務,而越發沈重,可沈重過後,又有靈光一現。

刷愧疚值的機會,近在眼前!

她忽然屏住呼吸,凝神思考幾秒,摸索著握住林鳶的手:

“我幫你,那你也要幫我。”

“幫你什麽?”

“幫我,制造出一個讓傅行舟必須在你和我之間二選一的局面,而且,我想要他,最後選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