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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訓 你們傅家人,習慣把傷害稱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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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訓 你們傅家人,習慣把傷害稱作……

辜蘇一開始聽傅行舟說要帶她去公司的時候, 還以為他是在說笑。

可直到被他牽進辦公室,安置在沙發上時,才發現,他好像是來真的。

她剛坐下, 手裏就被塞了個東西, 冰冰涼, 觸感溫潤, 再摸, 大致猜到了那是什麽:

“盲杖?買給我的?”

傅行舟矮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 被西裝褲包裹著的雙腿緊實修長,左腿膝蓋觸地,平視著她茫然臉龐:

“摸起來怎麽樣?大小如果不合適,我再讓人去調。”

辜蘇頓了頓:

“如果我說不要,有用嗎?”

“你需要它。”

傅行舟篤定道。

辜蘇不說話了。

量身定制的盲杖都送到她手裏了, 這個時候再說不要, 顯得很矯情。

“我為我過去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道歉。你可以把它當成賠罪, 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他再次慎重道。

辜蘇輕聲道:

“我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了, 甚至是個威脅。只要我還在傅家一天, 就可能分走你的財產和應得的股份——”

“那就分。”

他說。

“……什麽?”

她聲音很輕, 不敢置信般。

“還記得我說過,會查清你的眼角膜去向嗎?”

他伸手,修長手指虛撫她眼尾,相隔毫厘,不曾觸及,指腹溫度卻源源不斷地透過空氣輻射過去。

辜蘇沒有躲,端正地坐在沙發上, 像是在很尋常地詢問天氣:

“你調查的結果是什麽?”

“當年拿走你眼角膜的,確實是‘小傅總’,但是根據當時的時間節點,‘小傅總’這個稱呼,指的應該是我父親。不過他已經去世,死無對證,我只找到了當時做手術的主刀醫生。”

辜蘇的表情一片空白,在聽到真兇已經死掉時,整個人看著木木的,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般。

傅行舟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將她手掌攏起,用沈穩的語氣緩緩道來:

“醫生證實了我的猜想,還告訴我,當時是把眼角膜移植給了我母親……她角膜穿孔,又有抑郁癥,不肯接受治療,最後只好移植。”

說到這裏,他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還有許多事情,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辜蘇。

比如,他的父親之所以一眼選定辜蘇,就是因為覺得她的眼睛最好看,最像他年少時的初戀,又是個只能依靠他名下慈善機構的孤兒,善後起來最方便。

再比如,他的母親在得知自己的眼角膜是從活人身上取下來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轉頭就毫不猶豫跳了樓。

母親死後,父親反倒演起了深情人設,年年忌日帶他去掃墓,至死都沒有再娶。

那些他父母輩的糟心事,他不想提到她跟前來。

他看著她美麗又空洞的眼睛,只覺得心底被某種隱晦的、深刻的哀憐觸動——

她當年知道,取走她眼角膜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嗎?

傅如晦當年知道,自己是在對親生女兒下手嗎?

先前,在回老宅接手爺爺書房裏的重要文件時,他翻到了一張親子鑒定。

她千真萬確,就是傅儒許的親孫女,傅如晦的親女兒。

即使樣貌沒有一分相似,親子鑒定也做不了假。

“和是不是私生女無關,不管怎麽樣,都是我們傅家欠了你。那2%的股權給你,是合法合規,也合情合理的。”

傅行舟公事公辦說這話時,冷靜淡漠得好像初春冰雪未消的河面,看著風平浪靜,實際上裏頭摻了許多細碎的冰碴,也不知這徹骨的冷,是對傅儒許,還是對他自己。

辜蘇聽到他說這些話,沒有像他料想中那樣或是憤怒,或是歇斯底裏,只是嘴角抿了抿,露出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來:

“你要不再查查呢?”

“什麽?”

“——當年你爸爸在產房就被你爺爺押走去做結紮,外面的流言都是這麽說的吧?”

辜蘇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那笑容卻不是開心快樂的,而是噙著無盡苦澀與譏諷。

猶如暴風雨來臨前,必定會掀起的、勢不可擋的橫風。

是某種不祥的征兆。

“這件事還有內情嗎?他其實沒有結紮?”

他心中咯噔一聲錯了音,迅速將請人調查到的情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還有什麽細節,還有什麽細節是他遺漏了不成?

下一秒,他明顯感覺手底下辜蘇的手掌驟然握緊,聽到她顫聲道:

“他當時根本不愛你媽媽,只是想娶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就連安排你媽媽住院,都特意挑了他初戀作為護士工作的醫院,就為了能天天看到她。他還利用自己的股東身份,特意指定初戀去你媽媽的病房工作。”

接著,下一句,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樣,從牙縫裏擠出來:

“他知道你爺爺肯定會讓他去結紮,所以,在你媽媽生產的時候,把初戀……把我媽媽……強了。”

她說完這句,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當年一眼就從幾十個小孩裏面挑中我,是不是就因為,我的眼睛跟媽媽很像?”

傅行舟身體僵在原地,有十幾秒,一動也不能動。

他在艱難地消化辜蘇話裏的內容。

並非他的反應有多慢,或者腦子有多笨。

他只是沒有想到,命運兜兜轉轉,竟叫他時隔數年,明明白白地、親眼見證了父親作的“惡”。

原來他不但對母親不好,對喜歡的人,也會如此混賬。

“不對……這不對……”

“哪裏不對!?”

辜蘇音量陡然拔高,隨即牽扯到肺部,劇烈咳嗽起來,傅行舟立刻起身去拍她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的女孩,眼眶略微充血泛紅,不知是咳的,還是氣的。

“我不是說你說的話不對。”傅行舟一只手還在小心翼翼地拍她後背,“我是說,年齡不對。你比我小了八歲,不可能是那一次懷的——難道父親在那之後,還騷擾過你母親嗎?”

他用的詞是騷擾。

他也知道,自己的父親理虧。

辜蘇沒有正面回答,只頹然問了他一句話:

“你們傅家人,習慣把傷害稱作為愛,是嗎?”

“我——”

他剛要否認,又想起了小時候無意間推開的那扇地獄之門。

門後景象,是他一輩子的陰影。

他確定,那時候父親對母親是有喜歡的。

辜蘇說得對,他的父親,把傷害包裝為愛,才哄得母親那麽多年都咬著牙熬過來,不曾向外人求救過一句。

連最後的遺言也不肯留。

他記事很早,記得更小一些的時候,父母是分房睡的,早上也不會一起用餐。

父親對母親一直很冷淡,反而是母親會在各種看見看不見的地方對父親好。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母親就搬去了父親在的主臥,早上也會一起出來吃飯了。

雖然他對他還是冷冷淡淡的,也從來沒有表露過大喜大悲的情緒,但小時候的傅行舟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爸爸是總裁,總裁就應該酷酷的,完美的,情緒穩定的。

他恨著父親,卻又不知不覺模仿著父親的行事。

他時常會因為這種宿命般的螺旋,陷入痛苦之中。

直到長大後,讀了很多心理學書籍,才知道這是一種覆雜性創傷後遺癥。

要用一生去治愈。

念及此,他呼吸愈發急促幾分,語速略快地對辜蘇解釋道:

“我和他不一樣。我不會再傷害你——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包括我自己。”

辜蘇略微擡起手,就被他握住了,她看不到他希冀表情,只說:

“沒有父債子償的道理。我只是想離開傅家,現在我朋友的手術已經做好了,我再留在這裏,很沒有意思。”

“不……父債子償,這是天經地義。”傅行舟不知觸動了什麽心緒,語氣逐漸變得堅定 ,“他做錯的事,就由我來糾正,他做不到的事,我來做。”

辜蘇愕然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就升起了萬丈高的責任心。

總不能是想證明給他父親看,自己並不差吧?

二人相對無言片刻,還是秘書的敲門聲打斷了逐漸詭異的氣氛。

林鳶捧著文件走進來:

“傅總,這是下個月的預算報告——辜蘇!?”

她一身職業裝,貼身剪裁,幹凈利落,把材料放到傅行舟辦公桌上,才向沙發上的兩人望去,語氣稀奇又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鄙夷,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渣男:

“哄好了?”

傅行舟臉色微微發青,淡聲道:

“資料送到就出去。”

林鳶常年跟他打交道,聽他語氣就知道他情緒不好,語速比平時快了零點五倍,字數也明顯有所精簡,是一副不想跟人多廢話的態度。

只有不明真相的辜蘇,還以為他只是在普通地發號施令。

林鳶一言不發,轉身踩著厚高跟“篤篤篤”地走了,傅行舟順手撈來一個平板:

“距離吃飯還還有三小時二十分。你平時在家都怎麽打發時間?我給你放書聽好不好?”

辜蘇沒什麽血色的嘴唇不自覺地抿了一下,悶聲悶氣道:

“我平時,在房間裏發呆。”

傅行舟劃拉平板的修長手指一頓。

他想起來,辜蘇剛來別墅的時候,可能是怯懦、怕生,或者單純就是怕麻煩,總之成天悶在臥室裏不出門。

他曾有無數次路過她的房間門口,有無數個機會進去關心她悶在房間裏會不會無聊,想不想出去玩。

可他當時不在乎,只覺得浪費時間。

一個遲早要卷鋪蓋走人的、不知真假的私生女,還當不起浪費他的時間。

而現在……

每天早上八點雷打不動準時通過各項審批的部門經理小傅總,這個早上前前後後加起來,已經在她身上“浪費”了足有四十分鐘。

底下的人收不到他的審批回覆,一定都以為他是過勞猝死了。

因為放在平時,他得是生病發燒到在閻王簿上若隱若現、反覆橫跳的地步,才會如此消極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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