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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訓 風不知名,草籽也不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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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訓 風不知名,草籽也不知名……

“蛋黃雞絲粥, 鹹口的,適合病中喝。”

楚沈言簡意賅,可眼睛卻在她沒註意時,總往她身上瞟。

辜蘇沒在意, 只是低頭喝粥, 忽然感覺到身邊床墊微微下陷, 楚沈坐在了她身側。

靠得很近, 他身上的氣息和熱度都透過空氣輻射過來。

她不自在地往一旁縮了縮, 就被他攬著肩膀扒拉過去。

他一言不發,只是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

好像有什麽話想說。

辜蘇喝了一半, 實在忍不住了,將粥塞進他手裏,去撈手機:

【你怎麽了?】

楚沈喉結滾動,把粥放回床頭櫃,用指腹一寸寸抹去她唇上濕潤, 垂著眼, 低頭吻了下去。

“哦對了蘇蘇, 我們加個微信, 我把紅包錢——”

護士從門外走進來, 正撞見這一幕。

“——手機轉給你。”

她緊急剎車, 腳下強行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出去還不忘把門帶上。

辜蘇被進來的人嚇了一跳,下意識要推開他,被楚沈摁住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高大身軀紋絲不動,唇齒碾磨間道:

“專心。”

這個吻和先前那次急切與掠奪的意味不同,充滿憐惜, 極盡溫柔,一寸寸攻占領土,又在她快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略緩,接著再次侵入。

呼吸纏繞,水聲細碎。

持續了好幾分鐘,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她唇舌發酸,招架不住,想往後退,又被他追上,依舊是極其耐心地吮吻,談不上多高超的技巧,卻像是第一次吃糖的小孩子,要將每一寸清甜角落都舔舐一遍。

像是在討好,又像是在贖罪。

辜蘇半闔著眼,並沒有給予回應,楚沈卻自顧自吻得投入。

她的視線因接吻與缺氧而模糊,被帶得幾乎要融化在他懷裏——身子軟下去的一刻,被他穩穩攬住。

纏綿水聲暫歇,楚沈微喘著氣撤離些許,用一種對待易碎品的態度將人擁入懷中,沈默了好久,才啞聲道歉:

“那天,我不該指責你為了別的男人,踹了我。是我冤枉了你。”

他聽到了。

辜蘇恍惚片刻,才終於從缺氧的大腦裏拖出那段吵得撕心裂肺的過往,在楚沈擔憂又愧疚的目光裏,她離開他的懷抱,解釋道:

【我的同學都說你把我當童養媳,養我是為了省彩禮錢。我不信。所以那天,我本來是想當面問你的。】

楚沈面色怔然,只見她繼續打字:

【可是那天,你的樣子讓我很害怕。你親我,抱我,還指責我和其他男生走得近,說我只能是你的……那天的你和之前完全不一樣,而這一切都是在我說了要和你保持距離之後開始的。所以我只能相信,你養我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就因為你的‘養育之恩’,我就得賠上自己的下半輩子。】

【我不想。不想失去選擇的權利。】

她當時也許並不是不愛他,也不是不想嫁給他。

她只是感覺到了一種以當時的她還難以描述的不適。

——失權。

這能喚起人心中最高級別的不安。

楚沈瞳孔震顫,被他在獄中覆盤了一遍又一遍的情景,再次撞進腦海。

她那天確實心事重重,被他強勢壓住質問時,顯得又無措又絕望,直至口不擇言。

原來她當日心中藏著的,竟然是這樣讓她擔驚受怕的猜想嗎?

他顫著唇,臉色惶然,嘴巴張張合合,蒼白道:

“我沒有這麽想過。我是想娶你,但我從沒想過——”

沒想過什麽呢?

他痛苦地想,當日爭吵的時候,他已經失去理智,半真半假地告訴她,她的命是他救的。

她只能是他的。

是宣誓主權。

也是挾恩圖報。

卑劣至此,還有什麽可辯解的呢?

辜蘇靈魂發問:

【你現在對我做的,和當年,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和她親近。

對她身邊的一切異性圍追堵截,疑神疑鬼。

辜蘇打字的時候,表情淡然,眼眶卻是紅著的,直至視線模糊,再也看不清鍵盤。

楚沈啞口無言。

那天,他被妒意和不安沖昏頭腦,對她的辯白置若罔聞。

他怕她只是為了生存依附於他,其實對他——並無感覺。

他怕她的溫柔體貼,眷戀依賴,都只是假的表象。

他不能接受。

所以一時沖動,親手摔碎了他們相依為命的情誼。

直至今日,當他想要將其撿起,親手縫補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皆是——

重蹈覆轍。

自昨晚之後,一直被蜜糖撐得滿脹的心臟,被猝不及防戳了個洞,所有的幸福,都從那個洞中溜走了。

“再不會了……”悔意蔓延,他將人重又樓入懷中,不敢再逼她,“以後有什麽事我都會當面問你,不會隨便懷疑你,更不會逼你。你不想結婚,我們就不結婚。我也不會——不會對你動手。那天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你打回來吧。”

他捉住辜蘇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

一想到出獄後的這幾天裏,她有多少次委屈沒能說出口,他又做了多少讓她難過的事情,楚沈就心如刀割。

他現在甚至連彌補都感到無從下手。

只有這一身皮肉,她想怎麽罰他都可以。

辜蘇卻顯得很平靜,抽回手:

【不重要了。】

“怎麽可能不重要!?”

不重要的是他的道歉,還是他這個人?

楚沈莫名一慌,就好像一步踏出,卻發現底下是萬丈深淵,他不敢邁出那一步,辜蘇卻替他邁了。

她說:

【我已經習慣了。你有時對我很好,有時對我又很壞。但是我發現,當我不再在意你的態度後,這一切其實並沒有那麽難以接受。】

這是原主想說的話,也是日益與原主共情的、她的想法。

她已經習慣了被誤會,被駁斥,被無視,被辜負。

也在楚沈若即若離的態度中,感受到了碎冰一樣尖銳又寒涼的刺痛。

他好像既不在乎她,又離不開她;既恨她,又愛她。

她已經懶得去分辨,也不想去辯解。

索性將一切都撇開。

其實,只要不抱希望,就不會再痛了。

楚沈感知到了她退縮逃避的意圖,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無望又心碎地吻她臉頰,想叫她體會到自己的心意,叫她相信,自己不會再那樣刻薄地對她。

辜蘇想避開他,他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吻在她唇角,眼眶微紅:

“蘇蘇,你怎麽可能不在意我呢?如果你不在意,為什麽還會對我好?為什麽你自己銀行卡都透支了,卻還給我買十塊錢的盒飯?為什麽你會願意為了賺錢養我,在冷風裏吹到發燒?你會為陌生人做到這個地步嗎?”

他把她對他的好一一列舉,就好像數著一根根救命稻草,用來證明她心裏有他。

辜蘇沈默片刻,擡手撫上心口。

她給他買了一盒十塊錢的盒飯,是因為原主在對他手上那一百多萬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依舊選擇這麽做。

原主欠著銀行錢,自己吃青菜配白飯,卻願意給楚沈買能力範圍內最貴的盒飯。

而楚沈,在“上一世”,手上揣著一百多萬,卻不肯給原主一分錢。

他恨她,看輕她,防備她。

有些誤會和齟齬,至死也沒有解開。

可到了最後,原主身死,他在料理了她的喪事後,將那一百多萬捐了出去,帶著她的骨灰盒遠走他鄉,再也不曾回來。

遲到的愧疚與彌補,對逝者來說,分文不值。

那些她對他的“好”,也成了風幹在回憶裏的、死去的笑話。

辜蘇不想成為笑話。

她於是告訴楚沈:

【我對你好,也會對其他人好。這沒什麽特別的。

【我不指望你和其他人能同等地對我好。我這麽做,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們即使不伸出援手,也不會落井下石。】

楚沈已經感到難以呼吸。

她還會對其他人好?

是微信上那些男人嗎?

還有——

“落井下石?什麽落井下石?你覺得我會這麽對你!?”

他顫聲問。

辜蘇擡起哀傷的眼眸看他。

他不記得。

只有她記得。

原主上輩子是怎麽死的。

辜蘇沒有在無法改變的事情上糾結,掀開病床被子:

【沒什麽。我們回家吧。】

掀至一半,頓了頓,回頭看他:

【刮刮樂中的五千塊在我銀行卡上。你哪來的錢交醫藥費?】

楚沈還沈浸在剛剛的不可置信中,被她這麽一問,立刻感覺後頸寒毛都豎了起來。

就像是走在懸崖鋼絲上的人,突然被抽出手中平衡桿,那一瞬間,對腳底深淵的恐懼達到頂峰。

楚沈舔了舔幹燥嘴唇,腦子卡了好幾秒,才澀然答道:

“問好心人借的錢……”

辜蘇表示明白地點了點頭,把欠款打給他後,體貼地沒再追問。

楚沈緊走幾步,和她並肩而行,扶著她的胳膊,走出醫院時,剛想往出租車站走,就被她扯了扯衣袖:

【走回去吧。】

“那怎麽行?你燒剛退,吹不了風!”

楚沈覺得她簡直在胡鬧。

辜蘇站在原地,不肯妥協。

她告訴他:

【我是個很沒用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工作。錢能省就省一點。】

“你不是!”楚沈幾乎是立刻就用數倍於她的音量否決,“蘇蘇,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不錄用你是他們的損失,不是你的錯!”

他聲音太大,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可他眼裏只映著她仿徨倒影。

他的小姑娘,以前從來不會說這樣的喪氣話。

她會在他輸掉比賽的時候,偷偷買來飲料和零食,拿果汁和他的啤酒罐幹杯,告訴他贏不了肯定是場地克他,下次換個地點再戰,肯定能贏;

也會在自己月考被拉下班級第一寶座時,吱兒哇地蒙在被子裏燒開水壺,燒個十分鐘,再一臉平靜地鉆出來刷題;

最難過的一次,是剛從孤兒院出來那會兒,兩個半大孩子睡在街頭,飯都吃不飽。她餓得啃他衣袖,被從嘴裏抽出來半截袖子後,喪心病狂地提議他配合她去車站,拿個破碗演殘疾人,還真的給她找到半個鋼管,比劃著要往自己小腿上戳,被他一個爆栗物理中止作案。

那時候的她,像是不知被什麽風吹到石頭縫裏的草籽,靠著那一點比面包屑還細小的浮塵,既來之則安之地生了根,還發了芽。

風不知名,草籽也不知名。

到最後,竟結出閃閃發光的一個她。

於他而言,像是命運捉弄夠他後,大方的饋贈。

盡管隨著年齡增長,小姑娘的跳脫漸漸沈澱成內斂,笑起來不說話的樣子,也頗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從容。

但他永遠記得,辜蘇其實是個心眼子很多、機靈又聰慧的小姑娘。

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麽長、那麽遠的路。

他不會讓它斷在今天。

楚沈鄭重地微微彎腰,與她平視:

“蘇蘇,你不需要省錢。我會去工作,從今以後,我們還像從前一樣,我賺到的錢都交給你,你來保管,想吃什麽,想買什麽,都隨你高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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