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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訓 她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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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訓 她做錯了嗎?

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堪稱兵荒馬亂。

楚沈被懷疑殺了一名老人。

對方的作息習慣是在淩晨的時候出門,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菜。

他的家人遲遲沒有等到老人回來,等出門去尋時,才發現了老人的屍體。

推定死亡時間是淩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符合老人出門的時間。

遇害當天,晨霧很濃,能見度很低,案發地點周圍沒有攝像頭,也沒有目擊證人。

本是死無對證的事情,但案發時間是淩晨。

這個點,在街上晃的人本就不多。

有人目擊了楚沈騎著機車在那附近游蕩,也有幾臺行車記錄儀拍到了他的身影。

不過,沒有實際證據指認他撞死了老人,他自己也矢口否認。

那就怪了。

沒有別人,楚沈又否認肇事逃逸。

難道是老人自己找了臺車撞不成?

……

審訊室內。

楚沈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擺在桌上的雙手握拳,青筋暴起:

“我沒有撞他!我根本就沒見過他!我確實到過那片小區門口的馬路,但那是為了找我妹!她一夜沒回家,我給她打了許多個電話,一個都沒接,我怕她有危險,才會出門找她!”

他眼底的烏青,還有眼中血絲都佐證了他的說辭。

除此之外,他胳膊肘上還有不輕的擦傷,沒來得及上藥,正往外緩慢滲著血珠。

坐在他對面的兩名警察神情平靜,一名警察在本子上記著什麽。

攝像機正對著他,沈默地記錄下他的一言一行。

資格稍老的警察追問:

“你之前說,是你妹妹給你發了定位,告訴你,她在平銘小區附近,讓你去接她,是嗎?”

“對!我只是順著定位找過去,路上根本沒有撞到任何人!我機車上的痕跡是沒看清路,不小心摔的!”

“劉隊!”

不等他繼續說下去,突然有人敲了門,將老警察叫了出去。

片刻後,他折返回來,看楚沈的眼神已經帶了些意味深長。

劉警官坐下,繼續審問:

“你確定,你去那個小區,是因為收到了妹妹的定位?”

“是!”

面對攝像頭,楚沈答得毫不猶豫。

劉警官向後靠去,眼神銳利,語調平穩:

“可是,我們的人已經問過她所在的那家KTV的老板,也查過了監控,你的妹妹在你說的時間裏,並未離開包廂。而KTV的包廂密閉性非常好,還設置有信號屏蔽器,因此,她不可能、至少在那個時間段,不可能給你發送定位,因為信息必然會發送失敗。”

楚沈楞了一秒,才怒道:

“她確實發了!你們可以去查我手機的聊天記錄!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們會去調查的。”劉警官站起身來,顯然是要結束談話的架勢,“不過鑒於你目前有重大殺人嫌疑,所以將會對你進行依法拘留,時長為三日。”

“我沒有殺人!”

楚沈依然斬釘截鐵地強調,劉警官卻平靜地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掌握了關鍵證據的笑:

“有沒有殺人,我們讓證據說話。”

……

幾乎同一時間,死者老人家中,看不出愁雲慘淡,反而彌漫著一股子詭異的平和。

逼仄兩室一廳的客廳主位,坐著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黑西裝,白手套,臉上皺紋刀削斧劈般深刻,嚴謹裝扮與此處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擺著個黑色手提箱。

站在他面前,神情忐忑不安的,是老人的兒子和兒媳。

男人開門見山:

“這裏面是約定好的一百萬。知道對外怎麽說吧?”

老人的兒子緊張地搓搓手:

“是,這是我們給爸買的商業保險賠付的錢……”

“還有呢?”

“還有……還有?”

老人兒子聲音有些飄忽,他緊張地瞥了眼老婆,卻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似的茫然。

他老婆比他還六神無主。

男人輕嘆口氣,像是睥睨螻蟻般,語氣不耐地提醒:

“癌癥。”

“哦,哦對對對!”對方立刻像是被同桌提醒了正確答案的差生,站得筆直,目光僵硬地落在對方一塵不染的皮鞋上,似乎能從光潔皮面看到自己諂媚的影子,“有人要是問起來,我就說……說我爸最近沒什麽不順心的,吃好睡好,一切都挺正常的……哦對,上周還去花鳥市場逛了一圈,說想買只鳥來著!”

他說完這話,尋求認同般擡頭看向男人,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了男人身後,掛在墻上的那張全家福上。

一家四口,他的父親,他和老婆,還有他還未成家的兒子。

都看著鏡頭,笑意定格。

那是前幾天,兒子被找回來後,全家人特意去拍的,老爺子那天樂得多吃了兩碗飯。

可憐他唯一的兒子,從小就被人販子拐走,漂泊半生,前幾天才剛認回來,就再也見不到最疼他的爺爺了。

酸楚不過一瞬,他強迫自己去看黑色手提箱裏的粉紅鈔票。

男人得到了滿意答案,從嘎吱作響的椅子上起身,回首看一眼墊在座位上,隔絕沾著瓜子皮和灰塵椅面的手帕,眉頭輕皺,拎起價值不菲的手帕一角,將其提起,甩了甩灰。

本想直接扔進屋內垃圾桶,目光接觸到二人小心神色,想了想,還是嫌惡地拎著手帕離開屋子,在街頭找了個公共垃圾桶,隨手塞了進去。

他拿起手機,不緊不慢地擡腕看了眼時間,一個電話撥出去:

“穆少,我這裏搞定了。”

聽筒對面,冷冰冰的男聲言簡意賅:

“等著。”

他又慢條斯理提醒了一句:

“如果他的手機作為證物被收走,我們是沒辦法動的。要做什麽,必須趁早。”

“嗯。我知道。”對面語氣平靜,顯得有些殘酷,“手機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中年男人掛掉電話,向停在街對面的邁巴赫走去。

綠燈亮起,有人踩著斑馬線,匆匆向街這一邊小跑過來,捏著手機放在耳邊,臉色慘白地與男人擦肩而過。

那人剛一踏上人行道,電話就接通了。

他一路跑來,氣息未定,喘著粗氣問對面:

“爸,爺爺沒事吧?之前媽打電話來跟我說他被人撞了,我那時候在睡覺,沒接到——”

聽到對面說了句什麽之後,他渾身發冷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如遭雷擊,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我才剛認回來……我才剛認回來……”

可為什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偏偏是小時候最疼他的爺爺?

他的手下意識放進兜裏,指尖碰到挺括的四方棱角,邊緣粗硬。

那是拳館發的員工福利,全身體檢卡一張,可以給親屬用。

往年,他無親無故,拿到這種福利,都會掛閑魚上轉讓出去。

今年,連部門經理都知道了他認祖歸宗的事,專門給他發了張檢查項目最全的體檢卡,作為老員工的福利。

他本來打算送給爺爺的。

記憶裏,爺爺本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可十幾年過去,再相見時,腿腳和肺都出了毛病。

他本想把體檢卡送給爺爺的。

老人舍不得花錢,總拖著不肯去醫院,怕查出病來。

但如果送的是卡,告訴爺爺不去就浪費了,爺爺肯定是會去的。

他連話術都想好了。

可如今……

再也送不出去。

他緊緊攥著那張卡,站在人群之中,目露茫然。

六歲被拐,二十歲才被找回。

中間的十四年,是他作為“曾程”,浮萍一樣漂泊在人世間的十四年。

如果沒有找回親人也就罷了。

如果沒有再次見到爺爺那張和童年記憶中一般無二的慈祥面容,也就罷了。

如果,爺爺是壽終正寢,也就罷了。

可偏偏。

偏偏……

……

“辜小姐,你需要在這份保證書上簽字,以保證你在庭上的發言一切屬實。”

法庭工作人員將一份保證書遞到辜蘇面前時,小姑娘還在忐忑:

“一會兒出庭,是不是必須把知道的都講出來,不能有隱瞞?”

“是的。”

工作人員耐心解釋。

她絞著手指,隱隱不安,眼眸下方沈著熬了好幾夜的烏青:

“我,我……”

她砸重金給楚沈請了律師,可律師卻說,以他們目前的情況,證據確鑿,只能申請輕判。

可她不明白,怎麽就證據確鑿了?

明明該提交的證據,都已經提交給律師了,包括楚沈的手機,裏面有他一整晚都在給她打電話的記錄。

如果真的撞了人,是不可能有閑心不間斷地繼續找她的。

她本以為,楚沈早晚會無罪釋放。

可在庭上,對方律師卻問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請問證人,你在1月14日當晚,真的沒有給被告人楚先生發送定位嗎?”

辜蘇一臉茫然:

“我沒有。”

她那時候睡得正懵,怎麽可能給楚沈發定位?

而且就算發,也該發KTV的地址,可根據楚沈的說法,她發給他的,是一處偏僻的地點,與KTV相隔甚遠,她根本就不認識!

答案出口那一瞬,她看見被告席上,許久不曾碰面的楚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剛要開口,就被律師按住,告誡他不要擾亂法庭。

那之後的庭審,情況急轉直下。

楚沈駕駛機車撞死老人後逃逸,證據確鑿,以過失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而律師所謂確鑿的證據之一,就是辜蘇的供詞。

她沒有給楚沈發送定位。

她根本沒有告訴過楚沈,她在哪裏。

技術科檢驗結果,楚沈的手機裏,確實沒有收到定位,辜蘇的手機,也沒有發送過定位。

根據那幾臺行車記錄儀拍到的楚沈的行進路線來看——

在案發時間的四點半後,他就開始了與先前不同的行為模式。

目的地既不是KTV,又不作停留,徑直向前。

一次電話也沒再給辜蘇打過。

很符合肇事逃逸的行為邏輯。

辜蘇的證詞,加上有手機記錄作為證據,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法官的判斷。

五年已經是板上釘釘。

楚沈不服,選擇上訴。

二審,因認罪態度惡劣,以及出現新的證據表明,楚沈在撞人後,存在故意碾壓行為,五年有期升為八年。

判決塵埃落定後,為楚沈辯護的律師,以合作終止為由,不再接見辜蘇。

與此同時,穆盛洲帶著一紙合同,找上門來,誘哄辜蘇與他簽下合約,為期十年。

當年種種記憶湧入腦海,如今辜蘇腦中最鮮明的,是楚沈被當庭帶走,與她對視時,目眥欲裂的表情。

他吼道:

“辜蘇!辜蘇你告訴他們!告訴他們,你給我發過定位!你告訴他們啊!”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楚沈,嚇得呆若木雞,腦中回想起律師的話。

——不能說謊。在法庭上說謊,可能會對楚沈的脫罪不利。

所以,她說了真話。

她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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