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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訓 他不會在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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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訓 他不會在意我

入夜的老舊小區,如一幅飄雪油畫。

四下裏寂靜無聲,雪地靜靜散射著迷蒙星光。

雪水初融,地面濕滑。

辜蘇衣不蔽體,狼狽跑出去沒幾步,就重重跌倒在地,泥水四濺,手肘與膝蓋見了紅。

她費勁地想爬起來,地面卻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身子才撐到一半,便摔了回去。

腰間忽然覆上一只大手,將她攔腰穩住,接著便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叫她幾乎騰空而起。

“——!”

如果不是這具身體真的是啞巴,她恐怕會尖叫出聲!

直到此刻親身經歷,她才相信,有人的力氣會大到如此地步,輕輕松松便將她捉小貓般整個提起,抱在懷中。

在掌心不經意間觸到她後背鏤空下的細膩肌膚時,他大掌輕微一頓,便將人麻袋似的掂了掂,避開那些過於裸/露的部位,掌心穩穩托住肩背與腿彎,大步向前。

辜蘇用力推拒楚沈胸膛,手腳並用地掙動,但無濟於事,雙方的力量差距根本不在一個重量級。

十個辜蘇也幹不過半個楚沈。

抱著她的男人眉眼煩躁,不知是在懊惱自己方才失控作為,還是在不耐辜蘇此時的掙紮抗拒,抑或兩者都有。

她的掙紮對他來說雖然構不成威脅,卻叫他看上去像是個強搶良家婦女的惡毒人販子,如果此時撞上人,便有口也說不清了。

只見楚沈眉頭一擰,下一刻,就有一道清脆的“啪!”,回蕩在寂靜雪地裏。

辜蘇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僵住身子。

他怎麽能……怎麽能!?

楚沈邊抱著摔得渾身是傷的辜蘇往回走,邊將手掌威脅性地挪了挪:

“再動試試?”

他從前,也沒少這樣“管教”過她,但那都是小時候了。

從她十二歲起,就沒被打過這裏。

小姑娘吃了教訓,啞了火,鵪鶉樣縮在他懷裏,不再動彈,只是眼裏依然水汪汪的,比起方才,又多出了委屈的淚,緊咬著唇,一聲不吭地默默別過眼去,不看他。

見她安分下來,看著又如此可憐,楚沈這才給了些憐惜,放慢腳步,調整姿勢,讓她在自己懷裏窩得舒服些。

辜蘇雙手局促地蜷於胸前,不肯去環他脖子。

他也不強求,只是在上樓時故意將身體前傾,手也不經意往下墜了墜。

稍微顛簸些許,她便立馬嚇得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他頸項,盯著地面的雙眸驚恐又明亮,像是生怕他把自己摔下。

叫人想親上去。

楚沈呼吸亂了一瞬,眸光幽暗。

他想做什麽,向來都是直接做的。

更何況對方是她。

她欠他的。

辜蘇身子一墜,便被人放了下去。

他微垂首,叫她赤著的雙足踩在他鞋面,與寒涼地面隔絕開來。

此處已是七樓,只有六樓的走廊燈透過樓梯遙遙遞過來。

二人所處之地,明暗交界,昏蒙不清。

在此處,做什麽都不會被看見。

辜蘇被抵到墻邊,只覺身前一道壓迫感極強的男性身軀貼得極近。

後背是堅冷墻壁,退無可退。

她匆匆要逃,卻被擒著胳膊撈回,低沈男聲貼著耳畔:

“這麽怕我?你十七歲生日還許願說,將來要嫁給我,怎麽,反悔了?”

她怔住,擡眸望進他眼裏,像是沒想到一個願望他能記到今天,更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起。

恨意似蠱,啃噬著他的心臟,被小姑娘逃避與膽怯的態度激化,楚沈索性冷笑一聲,粗糲指腹著力摩挲過她柔嫩唇瓣:

“還是說,你嫌棄我坐過牢,有前科?”

說完這句,他不錯眼地盯著她,似是要從她眼中找出類似心虛或愧疚的感情。

可結果還是失望。

那雙眼眸澄澈如清潭,一眼即可望到底,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她怎麽能如此坦然!?

心頭怒火更甚,聲音浸在醞釀了八年的毒液裏,化作毒蛇,與大掌一同,隔著絲巾,攏住她咽喉:

“還裝?”

辜蘇眼神微閃,順從地垂下眼簾,竟是一副任憑發落的姿態。

她對他,當真是毫無防備。

楚沈虎口越攏越緊,卻在逐漸收緊的過程中,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是方才觸碰她時,在相同的位置也感受到過的凸起。

橫亙在左側頸部,不知全貌。

楚沈視線下移,食指一動,勾住絲巾一角,正要扯下,被她擡手緊緊按住。

剛才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無動於衷的辜蘇,此刻卻好像慌了神。

如此,他便更要一探究竟。

可他手上力道正要加重之時,卻有一滴滾燙液體墜在手背。

她又哭了。

她無聲地、寂靜地哭著,一雙淚眼定定地望著他,淚珠如檐下雨水,淅淅瀝瀝滾落頰邊,連綿不絕。

“又做什麽?裝可憐?”

他心下有些慌,下意識粗著嗓子,惡聲惡氣地問。

她抓過他的手掌,他下意識又要甩開,卻想到了什麽,最終還是沒動,任由她拉著他,在手心寫下幾字。

【不嫌棄】。

不嫌棄你坐過牢,有過前科。

辜蘇寫完這三個字,紅著眼眶望向他,眼底神色在微弱光線下看不分明。

四下裏寂靜無聲,六樓的聲控燈就在此時熄滅,二人身影全然浸在了陰冷的夜裏。

只借著燈光熄滅前一瞬瞥到的目光,楚沈好像意識到,她是認真地、誠懇地在表達這句話。

明明是恨著這個小沒良心的。明明是想要叫她吃點苦頭的。

可到頭來,卻差點叫她又騙過去一次。

那句話說得不錯,美色誤人。

楚沈咬了口舌尖,叫那痛感提醒自己憶起獄中受過的苦,最終重新硬下心腸來。

於是在寂冷黑暗中,辜蘇感覺下巴被強硬擡起,一道夜色般涼薄聲音於耳畔落下:

“好啊。既然你不嫌棄,那我今後可要多多‘麻煩’你了,我的‘好義妹’。”

肩頭感覺到溫熱濕潤,接著就是一痛。

男人在她身上留下道帶血牙印,仿佛在索取這些年來欠下的利息。

她欠他的。

……

“往事”酒吧三樓,總經辦公室。

老板徐涇是穆盛洲一手提拔上來的,當年辜蘇簽下這張合同之後,還是他帶了她一段時間。

如今,他的面前就攤著這一份已經有些泛黃的合同,合同的乙方端正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你想清楚,真的要辭職?你已經幹了這麽久,再過兩年零八個月就可以離開了,而且……”徐涇面露不忍,點了點那薄薄兩張合同,“你知道違約要付多少違約金嗎?”

辜蘇沈默點頭,燈光將她不施粉黛的臉照得有些蒼白。

她已經將合同的每一個字都過目了,也知道當時原主被哄騙簽訂的,是多麽霸王的一份不平等條約。

明明這份工作在夜間,但她不可以同時有其他全職工作,不可以在十年未滿的時候辭職,否則就要支付巨額違約金。

其他員工享受的病假福利,她統統沒有,請一天假就要扣一天的錢,一個月請一周以上的假,工資會被全部扣光。

可偏偏,它是合法的。

貼著S市的最低工資標準給薪資,不帶任何法律規定以外的福利。

是穆盛洲麾下的經濟律師團隊專門針對她,精心打造的牢籠。

她自然可以去告他,但打不打得贏是一回事——她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

年少的原主不懂這裏面的彎彎繞,或許其實是懂的,但為了救楚沈,她沒有選擇。

最終到辜蘇手裏的,便是這張堪稱黑奴賣身契的條約。

辜蘇此時,感覺到了一絲違和。

如果說簽下合同是被蒙騙,之後一段時間不提是因為沒意識到,但這樣的日子過了八年,為什麽原主卻一次也沒想過要反抗呢?

更何況,穆盛洲對她也算不上好。

他從不在她面前掩飾自己惡劣的脾氣。

她為什麽,一次也沒表現出,哪怕是不滿呢?

甚至對穆盛洲的過分要求,全部沈默順從,上次的灌酒也是……

她是覺得自己人微言輕,也賠不起違約金,所以認命了嗎?

辜蘇垂著頭陷入沈思,看在徐涇眼裏,愈發同情這個小姑娘了。

徐涇嘆口氣,他本以為這一天會來得早一些,誰知小姑娘竟忍到今天。

不過也難怪,這些年來,他多少也弄清楚了她會留在這裏工作的原因——是為了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義兄。

她有求於穆總,想將人從牢裏撈出來。

不管這事成沒成,八年過去,人總算是出了獄,她也沒必要在這裏耗著了。

這些年,她過得夠苦了。

只有違約金這條,十分棘手。

她一個月工資只有兩千出頭,違約金卻有五十萬。

上哪兒去籌錢!?

徐涇起身,走到她近前,將那份合同遞回她手中,俯身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不在這裏的大老板聽到一般:

“這事你求我沒有用,我也只能按規章辦事,但是如果你去找穆總,可能還有一線希望。”

辜蘇茫然擡眸,像是沒理解他的意思。

徐涇見她聽不懂暗示,索性又說明白了些:

“我看穆總對你未必沒有一兩分上心,如果你去求他,或許他能讓違約金作廢。看在這麽多年的同事情誼上,我可以幫你打聽他的行程,他短期內應該還會留在S市。”

辜蘇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又舉給徐涇看:

【他不會在意我。】

徐涇失笑,搖搖頭:

“那可不一定。”

旁觀者清,如果穆總對她沒有那個意思,又是為什麽每次來這座城市出差,都會光顧“往事”酒吧?

恐怕連穆總自己,都沒註意到這份在意吧……

如果她今後真的離開了“往事”,再也無處找尋,穆總會對過去八年裏,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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