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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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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

小芳在孫少康辦好出院手續後,在病房給花姐留下張紙條就離開了。

她在紙上說自己走了,如果將來有機會,會再和花姐聯系,感激的話就不贅述了,兩個都是怕肉麻的人,就別搞得雙方起雞皮疙瘩了。

小芳把病房裏的東西收拾好,那邊孫少康也辦完了手續,她心裏哂笑:起先還惺惺作態要讓醫生給自己看,辦起手續來動作多快當?

孫少康走來,低著眉頭,一副順從模樣從小芳手裏接過打包好的袋子。

兩個人走到醫院外面,孫少康替她拉開副駕駛車門,小芳坐進去後,他繞道駕駛座進去,破皮卡車一啟動,土匪開路似的吼一聲,周圍人的註意力全被吸引過來。

小芳覺得好丟人啊,路人心裏一定想:這人倒是會擺闊,車開起來悾隆哐啷響一路,縣政府領導的專車都沒他風光。

孫少康把車開得飛快,沿途景色激流般急劇向後退。

小芳想到兩個月前,自己也是這樣一路被拉回來的,區別是上次是昏睡,這次很清醒,但都同樣無力反抗。

到了孫家,老皮卡車停在院子裏,熄火好會兒了,卻還未停止顫動,全身大喘氣地輕晃,它可累壞了,早該退休的老家夥,因為這個家的窘迫,回廢車場養老的日期年年往後延,還不能抱怨,偶爾一罷工,孫少康的腿就猛朝它踹去。

這個家,除了小芳可以休息,可以享受,誰都別想,哪怕是一輛早該當廢鐵處理了的破車。

小芳下車就朝廚房走,孫少康問:“餓了?”

他們出醫院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這下他總算找到契機搭腔了。

“沒有。”小芳說。

那一耳光讓她腮幫子腫得吞咽不下任何食物。

“那你去廚房幹嘛?”

小芳簡短地回答:“燒水洗澡。”

不回答,這人說不準又要發瘋問她個所以然。

“你不是不能洗澡?”他擋住小芳去路。

他的高大體型瞬間就把小芳籠罩住,牢籠般別想掙脫。

小芳疲憊地說:“我難受行不?我都跟你回你家了,我自己給自己燒鍋洗澡水都不行?”

“你等我去拉水,”孫少康說,“這幾天家裏沒人,你洗澡水肯定不夠。”

擔水的地方在村政府附近,小芳之前聽孫少康說過,開車都要幾分鐘,沒車的就騎自行車去擔,或者讓有車的幫忙,不過要付費。

真落後,她當時想,伍家村家家戶戶都有自來水管,只有熱水需要燒,冷水要多少有多少。

她在竈旁等著孫少康去拉水,剛平息下的老皮卡又大喘氣了,像抱怨又像呻|吟,可夠折騰人的,像以前特務審人一樣,毒打都不怕,就折騰你不讓你休息睡覺,比他媽殺了你還難受。

小芳聽著老皮卡的喘息聲走遠了,迅速行動起來,這是她偶然抓住的良機。

她沖到自己睡的屋裏,個人證件什麽的都還在原位,她立馬收拾好,趁孫少康回來之際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藏哪裏好呢?

她放到床墊下又拿出來,心砰砰亂跳,藏哪裏她都到不安全,藏哪裏她都心虛。

忽然她腦子裏蹦出一個名字,那是她剛到孫家時見到的第一個名字:孫少東。

小芳憑借記憶,找到膠水,一秒都不敢再耽擱,她跑進孫少東的房間,把他貼墻上的獎狀、試卷小心扯開,把身份證、戶口本分別放進去又用膠水黏上。

全程不過兩分鐘,她卻發了好大一身汗,站遠點看,大概是看不出的。

老皮卡的聲音又傳來了,小芳走回廚房,保持孫少康走之前那個坐姿等著。

剛才滴膠水時緊張,滴了些在手心裏,卻遲遲未幹,她手心不停冒汗,汗讓膠水凝固不了。

拉水是力氣活,孫少康額上頭發全汗濕了,順著兩腮淌到下巴上,他露出個討好的笑,對小芳說:“你等久了吧?今天真怪,天都暗了,還有人排隊打水,老白還叫我幫他拉水到他家,我不幹,他就說我是因為他沒給錢才不拉,我說給錢我也不來。”

小芳只笑不語,怕我跑了?縣城醫院你都找人看著我,在你家我還能跑掉?

她的挖苦全在這笑容裏表達盡了,孫少康心裏充斥著被誤解的冤枉,他原意是想告訴她:你在家裏等著熱水洗澡,我哪有閑心去給別人拉水?

沒有言語的交鋒持續好久,久到小芳感到,快被空氣裏來自她身上的酸汗臭,弄得她直犯惡心了才停止。

“燒水吧,洗了我要睡了。”小芳說。

孫少康得饒似的動作起來,“那你去準備衣服,我來燒,燒好了給你提過去。”

小芳“嗯”一聲,左右跑不掉,能使喚就使喚,花姐說得對,該享受就享受,享受不了就揮霍。

這一頓澡,孫少康提了四桶近乎燒開的水到洗澡房,小芳洗了個多鐘頭才徹底把半個月沈澱的雜質給洗涮完,洗之前是一盆清水,洗完水是渾濁又粘稠。

她把這一澡盆令人作嘔的洗澡水留給孫少康去收拾。

孫少康在堂屋裏見她出來了,忙說:“你房間裏有吹風機。”

“嗯。”小芳答一聲。

可別再感冒了,把人家都折騰怕了,感冒進一次醫院,你就敢殺小的,下一次還不殺大的?

小芳進了房間,心瞬間懸到喉嚨口,床單被罩全換了,是在她剛才洗澡時孫少康給換的,要是自己剛才把證件藏床墊下指不定就完了,解釋出花來都沒用,重要證件藏那麽隱蔽,不擺明了意思要跑嗎?

孫少康那脾氣不得扔竈裏燒了?

她站在床前久久沒動,餘驚未了般,腦力想的全是被發現後的下場。

孫少康能在醫院脾氣上來失手給自己一巴掌,就能在他家這片不毛之地失手把自己殺了,隨便找地方埋了算數,誰能追究?孫少華是他親兄弟,再喜歡自己還能把他兄弟賣了?

那頭騾子可是為了兩個弟弟,連未婚妻金桔都放棄了的人,頂多給孫少康一頓揍了事,然後兩兄弟再攢錢,再買個老婆回來就行了,還可以少攢點,降低下外貌標準,娶個難看些但實惠的,買回來當畜生使,長得難看揍起來還不心疼,不像自己純粹是買了個擺件回來。

“床你洗澡的時候,我給你換了,之前還是你生病那晚的。”

孫少康站房門口幽幽來一句,屋裏屋外沒亮燈,他跟鬼似的,那樣大一雙腳走動卻無聲,小芳想:這人要是趁自己晚上睡熟了進來,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

小芳猛然想到花姐的話,花姐說有些買女人的家裏為了省錢,幹脆幾兄弟湊份子共同買一個女人,搞得跟開股份有限公司似的,誰出大頭誰當老公,其他的全當姘頭。

花姐還說,現在人fan子賣女人也跟進夜總會挑女人一樣,男的嘛好色,看臉看身材,好的就貴,劣的就便宜,也有幾兄弟為了都想享受漂亮女人,不願意把錢均攤一人一個醜的,索性擱一齊拼個靚眼的,一個娘胎裏出來,打小褲子都穿同一條,睡女人不分彼此有什麽關系?

隨施工隊駐紮的妓|女窩,就那麽幾個賣的,睡來睡去,一個施工隊的人都睡完了,男人哪會講究這些?恐怕還能彼此湊合當義兄弟,討論哪個更騷,哪個更妙。

花姐當時還跟小芳使了個暧昧眼色,她說:“賣到這些畜生窩的女人最可憐,遇上的都是打了二三十年光棍的男人,跟練功走火入魔的武瘋子一樣,花錢買了你,一到晚上個個都不要你休息!人家城裏人上班文明的還講雙休,進了這種虎狼窩是全年無休,X都給你磨出火來!”

小芳當時聽花姐講,第一反應是慶幸,慶幸王國富還有點良心,沒把她賣到讓她□□遭罪的土匪窩;而後是為自己的慶幸感到可恥,同樣是做受害者,自己還沾沾自喜起來了。

小芳本就是個思維很發散的人,此刻被自己的聯想弄得瑟瑟發抖,她找不出來一個否認她聯想的事實。

厚厚兩萬塊,再加上孫少華不知從哪兒湊給自己的六千,兩萬六千塊能買不到兩個女人分他弟弟一個?

怎麽就把錢全大方不吝刻地砸自己身上了?難道不是想把自己分出一半來,給他弟弟享受?

她記得孫少華買自己那兩萬塊,其中有一半是向孫少康借的。

借的?這他媽一細想就是你拼我湊出來,買的女人一人一半。

不然怎麽這兩兄弟一人在這家裏待一段時間?理由找得挺好,照顧自己,擺明了是夫妻日子好兄弟輪流過!

小芳頓時感到天旋地轉,人像給扔進洶湧的河流裏,周圍沒有任何能抓住的把自己救出來。

她鼻腔一漲,沒出息地想哭,來這裏兩個月流的淚,比她過去十八年都多。

站門外的孫少康看她背影久久不動,發急地問:“你怎麽了?人不舒服?”又猶豫會兒說,“要不回醫院去?”

“沒有不舒服,”小芳趕緊說,“澡洗久了,人有點昏,我要睡了。”她怕他識破自己的猜疑,然後索性把猜疑做成事實。

“那你早點睡。”

“嗯。”

直到孫少康完全走出視野,小芳才松口氣。

可等到去鎖門又發現,上次她發燒燒得沒意識,孫少康是破門進來的,他有沒有想到鎖是壞的?

小芳不去想這個可能性了,她擡把凳子抵門。

一把凳子頂個屁用?但鎖也不是拿孫少康沒辦法嗎?

只要它們能發出聲響警醒自己,自己就有還能拼命一搏的機會。

她找出房間裏的剪刀放枕頭下,孫家的剪刀長度和重量都不像剪刀,倒像匕首。

這把剪刀,你用它剪什麽東西,笨重又魯鈍,半天剪不掉,但論捅人絕對堪比匕首,尖頭鋒利尖銳,不存在捅人時刺不破皮的尷尬。

小芳坐床沿上,對自己淒涼一笑,怎麽說好了要去廣州幹流水線掙錢,結果落到這地圖上都叫不出名的地方來,隨時準備和男人拼命了?

是否夢想是用來破滅而非實現的?現實總會把不切實際的童話撕碎給你看?

十四五塊一個鐘頭,錢哪有那麽好掙?

大方說要帶你掙錢的,其實都是想掙你錢的,賣牲口得賣多少才能湊到兩萬塊?賣人,只要漂亮標致些,一個就夠了。

小芳猛甩幾下頭,把這些自艾自憐的念頭全甩出去,想這些除了把眼淚引逗出來沒球用,不如切實把思緒理出頭來。

王國富給了她性經驗,雖然倒黴得被狗咬了,但至少讓她在這事上不是白紙一張,她可以篤定,自己來這裏後,沒和兩兄弟中任何一位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發生過關系。

那麽也就是說,兩兄弟目前都沒打算捅破這層窗戶紙——小芳已經肯定她的猜測了,遇事她從來只做最壞打算——既然他們不點破,自己也沒必要魯莽,她必須在三個人都勉強維持的稀薄、詭異氛圍中,想出辦法逃出去。

不然,她的自尊心,不會允許她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茍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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