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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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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六)

再和梅梅成為知己朋友後,小剛住了兩天院就覆工了。

他回去後,在包主任那裏要到了花姐家的地址,包主任給得不情不願,小舟心了,包主任一直認為自己配不上花姐,他覺得很好笑,自己配不上,你個老頭子就能配上了?怎麽你還願意為了她離婚?

小舟陸續寄了幾封信到花姐老家,每封信裏他都塞了錢。

花姐回去那個多月,他給自己留的錢,只夠每天吃三頓七分飽的飯。

並且還從自己該給父母寄的錢裏,克扣了不少補貼她。

他想,她那麽愛錢的一個人,回來後應該能消氣了吧?

然而,小舟在花姐離開的這個多月,並沒過上挨餓的日子。

醫院結識的女護士知己梅梅,不上班就來廠裏找他,上班了就等下班後再來找他。

梅梅像知道他最近過著忍饑挨餓的日子似的,每次都提著飯盒來說:“吃啊,醫院食堂的都是剩菜剩飯,你不吃他們也會倒了,多浪費?”

梅梅是一點施舍的意思都沒有,口氣是純粹的:你就當行行好事,你多吃兩口,我們醫院就積德,少浪費兩口,所以小舟是吃得半點不扭捏。

小舟和她見面的目的是純潔的,人在異鄉多交一個朋友還會吃虧?

再說了,和梅梅每次交流完後,他才深切地感受到,朋友和同事的區別,他和梅梅交流的內容,是車間裏任何一位同事都不能懂的。

梅梅幾乎一周要來四五次,她頻繁的到來,給小舟種下了習慣。

習慣是每周她不來的那兩三天,小舟非常不習慣。

小舟不明白的是,那兩三天不來找他的梅梅並非真有事不來,她是強忍著不來找他。

對小舟認真起來的梅梅,把他們的關系走向給描繪清了,他們的走向必須是,由男女性朋友向男女朋友進展。

二者之間,字只差一個,但走向差遠了。

朋友可以時時見面,男女朋友不行,所有的度都必須精準拿捏,在“度”的掌握上,護士學出生的梅梅有著旁人不可比的優勢。

有天,他們又在工廠外見面,小舟愁苦地說:“煩死了,車間裏的人都在討論我和你。”

“討論我們什麽?”梅梅把帶來的飯遞給他。

“他們說我趁著我對象不在,和你亂搞男女關系!”

“那我們亂搞了嗎?”梅梅是清者自清的凜然態度。

追愛道路上,沒有良心愧怍的說法。

“肯定沒有啊!”小舟往嘴裏狠扒兩口飯,“我和他們說我們是朋友,他們就說,‘男女朋友怎麽不是朋友?’”

小舟沒和梅梅說,廠裏懂點洋文的,還說:“girlfriend和boyfriend裏面,也有個friend!”

他英語發音向來不準,就不在朋友面前獻醜了。

“別去理他們,”梅梅說,“他們那些人眼睛見什麽都是臟的,你別管。”

“我就怕她回來了,他們在她耳邊上亂編排我和你。”

“那很簡單啊,你把你對象帶出來,我們見一面不就行了?”

小舟點點頭,梅梅說得一點問題沒有。

花姐回來了。

她沒提前打電話到廠裏通知小舟,他的那幾封信她收到了,感動之餘,她也反省自己老使小性子,怎麽年紀比他大,做起事來還比他幼稚?

她心裏數落自己,換他像你這樣做,你生氣不?

回家個多月,父親的事算是解決了,以後重活是幹不了了,但殘疾已是最好結果,至於這次治病借的錢,有手有腳,慢慢掙吧。

花姐也想學電影裏那樣,給小舟一個驚喜。

她風塵仆仆地趕回宿舍,沒有人。

洗了澡出來,室友們都在,個個見到她都不說話,但個個心裏都有話,幾雙眼睛踢足球似的你來我往。

“你們怎麽不說話?”花姐邊擦頭發邊問。

“你不知道?”一個室友問她。

“知道什麽?”花姐問她。

“你回宿舍路上沒聽見什麽?”

“能聽見什麽?”她頓了頓,想起來,回宿舍路上遇見的同事和她打招呼時,個個都跟便秘、拉稀似的,是有點不對勁。

“你和小舟吹了?”

“我就說嘛!”一個接嘴道,“女人歲數比男人大,就是不靠譜!”

“吹什麽吹?”花姐笑了,甜蜜蜜的,“這個多月裏,他給我寫了好幾封信,每封都還裝著錢,他我還不知道?肯定又是委屈自己少吃,不曉得瘦了多少?”

“喏,”花姐放在毛巾,打開行李袋拿出許多土特產,“給他帶的,你們也分點,別又說我偏心!”

“瘦?”室友們看她像看傻瓜。

剛才是個個不說話,現在是個個搶話說。

“人家天天加餐怎麽瘦得下來?”

“別看小舟平時屁放不出一個,男人該會的花招是一點沒落!”

“對啊,我還想著應該是分了手再另找的,前後不過腿腳快點,沒想到是腳踏兩條船!”

“什麽腳踏兩條船?!”花姐嗓子高了好幾度。

“你說呢?一個星期七天,至少有四天有個狐貍精在廠大門外面等他。你該晚些回來的,說不定還能撞上!”

“你放屁!”花姐火了,她不相信小舟是他們嘴裏那種人,肯定是誤會,“是不是他姐姐?之前他和我說過,他姐也想到這邊來找事做。”

室友們看花姐的眼神全是憐憫,她們都產生了共同的感慨:女人是不管多精明能幹,遭受背叛那意刻,最先反應都是自欺欺人。

“你自己去問他!”

“問能問出名堂?男人要想騙你,三十六計都玩不過他們!”

“你等著,”一個還算仗義的說,“我替你去看,要是看見了,回來告訴你。”

沒多久,那位跑回來說:“快去,今天又拎著飯來了,還邊吃邊笑,就差沒嘴對嘴餵了!”

花姐幾乎是被室友們推著朝目的地走的,她不明白,怎麽才一會兒自己的心情就玩起過山車了?自己是要去求證什麽嗎?求證一個男人背叛了自己?證實給誰看?給自己,還是推著她走的這群室友?

到了門口,樹下蹲著的一對年輕男女,男的是實打實小舟。

等等,“一對”?

自己怎麽會下意識地將“一對”用他們身上?和他一對的難道不是她嗎?

“小舟!”跟著花姐的室友們齊齊吼一聲,獅吼虎嘯的震耳。

她們吼得不僅打抱不平,還有種暢快,你看,我們可沒騙你。

小舟和梅梅同時擡起頭,兩個人一點做壞事被抓包的羞臊都沒有,兩張陽光下年輕的臉赤誠、坦然。

“你回來啦?”小舟把飯盒不講衛生地放地上,跑到花姐面前,露出久別重逢的笑。

他牽她的手,企圖把她不在時,自己認識的朋友介紹給她,他覺得她們在某些方面是很像的,她們會合得來,“你回來啦,我給你介——”

“啪”的一記響亮耳光來得猝不及防,也迅疾得無處可防,讓挨耳光的小舟現下臉上還定格著那個久別重逢的笑容。

困惑和不解等了好久才追上來,他問:“你為什麽打我?”

“你說我為什麽打你?”

兩個人都在反問對方“為什麽”,從他們各自的立場來看,他們都很需要這個“為什麽”,來弄清他們的感情走向怎麽完全不對了?

不遠處樹下的梅梅慢慢站了起來,是她讓這兩個人的感情改了向,但即便沒有她,他們就會相安無事,往“好”的方向走嗎?

一對興趣愛好根本不相容的情侶,怎麽可能會是一對般配的情侶。

梅梅覺得自己如果岔開他們,這段感情耽擱的會是三個人,小舟和花姐是被錯配的,他們如果繼續下去,自己這個和小舟才合適的女孩,也會被浪費掉。

梅梅走近他們,她是一眾人裏最冷靜那個,她問:“你幹嘛打他?”

花姐的室友們不能忍她囂張態度,對第三者的攻擊是全天下女人義不容辭的使命。

“你個騷狐貍精!”梅梅也挨了一耳光,花姐的室友替花姐出氣,也替世間原配出氣。

梅梅挨打後,只是捂著臉,姿態卻淡然而優雅,相較之下“狼狽”反而屬於對立方。

“你幹嘛打她?”小舟問出和梅梅同樣的話,他對梅梅的關切甚於。

,他都沒顧上追究花姐劈頭蓋臉給自己一耳光的原因——當然,他和梅梅被打是同一原因。

小舟眼裏燒起的憤怒,讓在場所有人都對他感到陌生,沒人見過他怒成這樣,他是對打梅梅的那個人憤怒,但花姐覺得他的怒是向自己來的。

小舟的手鐵鉗般抓住打梅梅的那只手,對著那人吼得肺腑震動,“誰啊,你為什麽打她?!”

花姐把小舟的吼,主動認領了,她聲調更高,嗓子都快撕爛了,“你吼什麽?!”

“你們不講道理上來就打人,還問我吼什麽?!”

“你們偷情,偷得明目張膽還怕被別人打?!”花姐罵回去。

“誰偷情了?”小舟整個是莫名其妙,他沒想到花姐竟然也把她和梅梅的關系,想得這樣齷齪、骯臟。

“我一不在,你就和野女人天天見面了,”花姐指著梅梅,聲調尖利刺耳,“你們以前認識嗎?她就天天給你帶飯了?這還不是偷情?!”

她還好意思提這茬?一句話沒留轉頭把自己撂這裏。

一見面上來就是一耳光,自己還沒訴苦,她倒先委屈上了。

小舟像提前預見了二十年後的花姐,但凡自己和異性多接觸,她就要把對方當騷|貨、賤|貨打出去。

二十年後的花姐,一定有張張多皺、扭曲、尖刻的,屬於中年潑婦的臉,然後再過二十年,晉升為老年潑婦。

小舟第一次對他們的未來起了疑心。

“你怎麽不說話了?”花姐把小舟的一瞬的遲疑當他心虧,女人到這地步都急著要男人好看,都急著要男人認識他們到欠了自己多少,把自己傷得多重。

小舟望著花姐沒絲毫反省跡象的臉,很冷地笑了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對?”

“不然呢?”被背叛的女人會有錯?有錯也錯在眼瞎愛錯了人!

“是嗎?”小舟說,“我和梅梅正正經經做朋友手都沒碰過,你們上來就動手,那你們該挨多少打?你們平時和車間裏的這主任那主任打情罵俏,是打少了,還是罵少了?”

“啪”一聲,他另外半邊臉又挨了記耳光,一張臉給兩個女人打對稱了。

“怎麽了?”小舟發出哀默心死的聲音,“我哪裏說錯了?”我就是說對了,你才這樣心慌。

“你少冤枉我!”花姐感到屈辱,外地女孩孤身漂泊異鄉,能給的有什麽?幾句俏皮話,幾個暧昧動作能換來好處,換來方便,為什麽不換?

別人不換你也不換是正直,別人換你不換是傻b,這世道緊要的是隨大流。

個人再牛皮哄哄,能擰得過集體?

上下幾千年,從來是以眾暴寡!

“我冤枉你?”輪到小舟攻擊她了,“我冤沒冤枉你,你最清楚,你知道我出院回車間問他要你老家地址,他給得多不情願嗎?你和他關系好到,他給我個地址都不情願了,是不是?對了,好笑不好笑,我和你處了那麽久,連你家地址還得管別的男人要。”

之前用“我和你”來代替“我們”的是花姐,這次是小舟了,他心裏生出快意,不惜傷害自己也要傷害對方的,自虐般的快意。

一對動過真的情侶,把“我們”拆分成“我和你”時,會痛得鮮血淋漓、血肉分離,就像“連體嬰”分離手術。

花姐被小舟羞辱得無地自容了,他如果只是把他們的私事當著幾位室友公開,她不會有這種被人當眾脫衣的恥辱感,因為室友們會理解她的,室友們和她是一類人。

但當著這位被打後依然保持良好風度和姿態的“小三”,她生出被侵|犯、被猥|褻的難堪。

“小三”的冷眼旁觀仿佛在表達:“原來你之前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自甘下|賤女人?水性楊花、賣弄風|騷,對象還不是身為男友的你,而是個上了年紀、發頂微禿、滿身松肉的中年男人。”

花姐受不住這場恥辱感十足的刑罰,怎麽形勢急轉,她這個抓奸的反成了被抓的?

小舟覺得沒有再兩方對峙的必要了,再對峙下去不過是互相為難,互相把最能戳痛彼此的話公開來說,互相追查誰欠誰更多,誰比誰更不值,使對方難過的同時也使自己不好過。

他悟到,愛情居然是這樣一回事,它帶給人的痛遠多於甜,怪不得那麽多文人騷客為它賦詞,為它寫詩,為它抓耳撓腮地磨出一篇小說,與此相比,他和梅梅的友情是多麽舒服和愜意?

小舟抓起梅梅的手腕離開了,當著所有人的面。

夕陽西下,他們像影視劇鏡頭那樣,帶著叛逆和決絕的浪漫。

花姐處於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們離去背影,她想當初廠裏的人看他沖進火場救自己,在把自己解救後力盡昏闕,是否也如今日般浪漫?

鬧劇結束後,小舟依然每天準時上班,車間男女同事的風言風語他毫不放心上。

同事們說:“怪了,之前這樣說他,他還會跟你鬧,跟你動氣,現在怎麽半點反應都沒有?”

“男人不愛了,還能有什麽反應?”

“哼,”女同事們不屑道,“一個當代陳世美。”

男同事們說:“他那新對象我們也瞅見過,一看就曉得家裏條件很好,細皮嫩肉的,陳世美也有陳世美做人的難處,換你們女人,武大郎和潘安,你們選哪個?”

“難做人就索性不做人了?再說花姐才不是武大郎!你們男人倒個個都是潘金蓮!”

女同事們選擇性地只回答能回答的,武大郎和潘安?只要長了眼睛,還會選錯?

“只是個比喻嘛!”男同事們緩和道,“再說,你們也承認了,小舟找的是個女版潘安?”

有人羨慕道:“小舟狗日了好有艷福,他新對象聽說是醫院護士,上一個是廠花,這個是院花!”

一個稍有文化的說:“要是在古代,兩個都要了,就叫‘齊人之福’!”

一個人說:“市場風向變了,現在女人都愛弱不禁風那款了!”

車間同事們的話,全讓小舟和花姐一字不漏地聽見了,即便他們不在場,也總有好事之徒,把話傳進他們耳朵裏。

梅梅沒來找小舟了。

那天她被小舟拉著手腕帶走,離開是非之地沒多遠,小舟就說:“我們這段時間就不見面了吧?”頓一頓,“好嗎?”

他也知道這要求過分了。

“你還要和她繼續?”梅梅平靜地說,不裝無辜,也不賣慘,讀過很多書的她才不屑這類低級手段。

“她對我挺好的......”小舟的音量低得自己都不自信了。

“是嗎?”梅梅兩道一揚一壓的眉毛做出表情:需不需要鏡子看看你臉上一左一右,兩個極端對稱的兩個巴掌印?

“她真對我挺好的!”小舟受不了別人懷疑這段連他自己都懷疑的感情,他多想此刻有人來告訴他,他真沒愛錯人,他的情沒白拋灑。

“我信。”梅梅說。

“真的?”小舟眼亮了。

他亮起來的雙眸和黯淡時同樣讓梅梅喜歡。

梅梅笑著說:“當然啊,一個女人要是對她對象沒感情,那男人就是當著她面和其他女人亂搞,她也只會順手幫他們把門關好,她那麽著急上火,不是因為在乎你是為什麽?”

梅梅挨的一巴掌有部分打在她嘴角上,使她一動嘴角,傷口就牽動一次,讓看她的人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小舟心裏愧疚翻湧,這個在醫院,被病人們當做白衣天使的女孩,今天不僅被一群不分青紅皂白的女工們用最糟汙的話汙染了,還受了傷,天使折翼就是用來描繪今天的梅梅的吧?

“你笑什麽笑?”小舟說,“不去醫院處理傷口?”

“啊?”梅梅裝傻,“你不說我都忘了今天挨了一場打。”

“你被打過沒有?”

“沒有,”梅梅臉上忽然痙攣般抽動一下,“糟了,你一提醒,我就覺得我痛得難受。”

“你從來沒被打過?”小舟驚訝極了。

“你這人說話真好笑,說得好像我很欠揍一樣。”梅梅不高興了,嘴唇一撅,仿佛挨的那巴掌還沒小舟這句話分量重。

“不不不,”小舟兩手猛搖,“我就是沒聽說過誰從小到大沒被打過。”

“你被打過很多次?”

“我有兩個姐姐啊,小時候她們經常欺負我!”

“活該,”梅梅說,“你如果是你們家最小的,那麽你父母一定重男輕女,你肯定占了你兩個姐姐很多資源,比如受教育的權利,她們打你,你也活該!”

“我爸媽重男輕女還怪我了?”小舟替自己喊冤。

“你們男人就是這點討厭,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占了什麽便宜?我都念到高二了,還不是輟學出來掙錢補貼家裏?!”

“那你兩個姐姐呢?”梅梅指出來,“她們連高中都沒上過吧?”

兩個姐姐別說高中,小學都沒念完。

小舟對姐姐們的歉意,在梅梅的質問下漸漸浮現,“你這樣說,我的確欠了她們很多。”

“認錯就好,認錯就說明你是想改錯的。”梅梅深谙緊抓男人錯處的女人,有多讓男人煩。

“這錯怎麽改?”小舟問,“她們孩子都生了,還能重新上學?”

“你怎麽不想想,你從現在開始重新上學,跟著參加高考,把大學苦出來,才有更多機會改變你自己和你的家庭啊!”

“說得好聽,”小舟嫌她不切實際,空話亂放,“我讀書去了自己都養不活,還養家?”

“上夜校啊!”梅梅舉例道,“很多人都這樣做,你不幹就是你懶,忙著談戀愛都不想著提升自己!”

“誒?”小舟忽然回過神來,“我們怎麽就扯到這些了,我們一開始說的什麽來著?”

“你說我和你不要再做朋友了。”

“放屁!”小舟粗魯道,“我是說我們這段時間不見面了。”

“不見面不就是不做朋友的委婉說法?”

“你怎麽也像她們一樣胡攪蠻纏了?”

“那我是什麽樣的女人?”梅梅問。

“我以為你看書比我多,比她們明白事理。”

梅梅心想:你錯了,男人是不會體諒明白事理的女人的,他們只會讓明白事理的女人去體諒他們。

“再說吧。”梅梅轉過身走了。

“你去哪兒?”小舟拉住她。

“處理我臉啊!”她語氣像在說處理垃圾。

“順便也幫我處理了。”小舟知道自己的無理要求讓她不高興了,立馬討好求和,他不想失去女友,也不想失去朋友。

他想:梅梅要是個男生該多好啊?

他們找了家小診所,讓既是老板又是醫生的店主把臉草草上藥。

店主醫生問:“怎麽搞的?”

這該怎麽回答?怎麽回答都讓人誤會他們是對狗男女。

梅梅淡淡地說:“被人打了唄,你都當醫生了還看不出?”

店主醫生說:“我是問怎麽被打的?”

“怎麽?不知道原因不給治啊?”梅梅跟個刺猬似的,仿佛挨打時的怒火遲到這時才發作。

“你這姑娘!那麽火爆的脾氣,怪不得挨打!”年紀搖擺在給他們當父親,還是當爺爺之間的店主醫生沒好氣道。

“我們是兄妹,”小舟趕忙說,“今天被家裏父母打了。”

梅梅冷笑一聲沒說話,出了診所,小舟很不是滋味地說:“你幹嘛那樣!”

“我下次見你對象喊她一聲媽,喊她那堆朋友阿姨,她們是不是就不會朝我動手了?”

“你胡七八扯什麽?”小舟說。

“哥!”梅梅喊得諷刺十足,喊完就跳上公交車。

之後,他的請求梅梅完全做到,沒再來找過他一次,一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就像他們從未認識過。

“餵,”在食堂吃飯,一起的同事向小舟打聽情況,“你和廠花吹了,院花也沒了?”

小舟沒說話,他想自己倒成了人物了,時刻被人重點關註。

同事們當他默認,於是提建議道:“我說你也是玩得太不小心了,你怎麽膽大到把院花帶到廠附近來?你得讓她們互相不知道對方存在啊!一個東宮一個西宮的,你當自己皇帝啊?”

“你不懂,”另一個說,“我們小舟這是分身乏術,總要出錯,下次註意就是了,偷|情也是需要技巧的,多偷幾次就能掌握了。”

小舟解釋都嫌多餘了,隨他們曲解,隨他們誤會,女人只要不是太老和太醜,他們都能展開腌臜聯想。

“喲!”一個多管閑事的聲音響起了,“廠花不就在我們對面嗎?”

小舟擡頭,視線準確無誤地穿過幾桌隔著的人頭和花姐交匯了,自己和她還存在如此默契嗎?鬧到這境地,眼神還能像過去那樣心有靈犀?

兩個人都迅速低下頭,花姐頭低得快小舟一步,小舟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他那天和梅梅分開後,梅梅沒主動再找他,他也沒主動尋過梅梅。

他覺得自己的犧牲夠重大、夠誠意了,他等花姐來主動講和。

兩個人的和好,如果是必須犧牲和梅梅這段友誼,那就犧牲吧!

愛情哪有不犧牲的?人活著不就一輩子都避不開取舍嗎?只要那個人值得,他也認了!

可花姐是同樣的等待姿態,那天事後,她想自己或許是真誤會了,小舟即使學壞了,也不至於笨到蠢的程度,把人帶到廠大門外面吧?

那天小舟被自己一耳光打斷的話,無數次在她腦海裏被串起,“你回來啦,我給你介——”

是“我給你介紹?”,他是要把那個女人介紹給自己?

如果是介紹,那是以什麽身份?朋友還是情人?

肯定是前者呀!不然小舟能有這種長進程度?她不相信。

而且那個女人哪有半點“小三”的賤樣?

廠裏被批判為“小三”的女人,哪個不是搓脂抹粉、描眉畫眼,隔老遠就讓人聞見狐貍騷氣?那個女人連被打,釋放的都是書卷氣。

可如果恰巧這次她碰見的就是個有書卷氣的小三怎麽辦?能掙得過嗎?

還有小舟雖然沒再和那女人來往了,可為什麽又不來主動找她?他難道不明白,她和那個女人爭端的贏與否全然取決於他?

花姐想到最後,還是沒主動去找小舟。

她弄不清自己是在和小舟賭氣,還是失去了和其他女人爭奪他的勇氣,那樣一個冷靜自持、斯文淡漠的女人,讓她光想就膽怯,更別說和她對線。

舍友們看她頹喪了大半月,紛紛來勸:“阿花,夠了啊,怎麽失個戀就把自己都失了?”

“我把自己失了?”花姐像個懵懂孩子般問。

“你以前多有精神勁,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們一個省來的屬你最有脾氣,怎麽為了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花姐被她們點撥開竅了,是啊,怎麽就鉆進死胡同了?愛一個男人愛得這麽辛苦,當媽的日子比當情人多,何必呢?一個男人都讓你自我懷疑上了,他還是好男人?

花姐猛地想開了,然後該吃吃該喝喝,回到了車間又成了那個每月績效第一的小組長。

正好車間主管懷孕要休假,主管這次懷孕是最關鍵的一次。

她的身體天生不適合做盛放胚胎的容器,跟漏了似的,老是讓體內的胎兒從縫隙裏溜走,聽人說,她和丈夫去了首都的大醫院,這次如果還漏,不用縫補了,因為再不會有懷上的機會了。

主管是個母性很足的女人,把車間每個員工都當孩子來疼愛,因為她過多的母性如果得不到釋放,會把她自己活生生憋死。

她走之前對花姐說:“我很看好你,我這次說是休假,休到什麽時候也不知道,我跟上面說了,我走之後你來接替我,話我帶到了,最後是不是你,小花,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花姐感動得險些叫了主管一聲“媽”!

沒多久,花組長升級為花主管了,而小舟還是那個普工,距離掌摑事件已經三個月了。

正式宣布花姐成為花主管那天,整個車間披紅掛綠的,鬧熱得像婚禮現場,包主任在橫幅下握著話筒,熱情地宣布好消息,而花姐也把喜氣洋洋掛臉上。

橫幅下的兩個人站得很近,包主任一身西裝,而花姐斜掛著條喜慶綬帶,在小舟眼裏,兩個人簡直像新郎新娘般刺眼。

不止他一個人這樣想,他聽見有人低聲嗤笑,“怎麽狀告陳世美的秦香蓮倒和包青天搞到一起了?”

另一個人說:“陳世美才是賠了夫人還折了公主!”

“你是說陳世美還是小舟?”

小舟轉身離開了車間,再留下去是自取其辱。

他多傻?做出犧牲等她來找自己,結果呢?人家新官上任,辦公室都還是和包青天一間。

晚上,小舟一個人坐在宿舍樓下喝悶酒,路燈下忽然多了個影子,是他隔壁宿舍的老鄉,阿城。

小舟自嘲地笑了下,就在轉頭那一瞬,他還以為會是她,想多了吧?人家忙著慶功,顧得上你一個普工。

“心頭不好受?”阿城問。

小舟只喝酒沒理他,這不廢話嗎?還有你是來看笑話的?

阿城不客氣地開了瓶小舟的啤酒,對嘴喝起來。

“你幹什麽?”小舟煩他,“我自己都還不夠喝!”你來看我笑話,我還要主動給你備好酒水?

“小氣什麽?哥來開導你!”

“開導?取笑吧!”小舟點明。

“我是那種人?”阿花說。

小舟喝了口酒,擦擦嘴,你滿臉都寫著你是那種人。

“到底怎麽回事?”阿城問他。

小舟謝絕打探內幕消息地望都不望他,“你沒聽他們說?”

“他們?”阿城笑了,不屑地笑,“你是說那群整天把別人的事,拿來當下飯菜的一群無聊的人?”

“那你是什麽?”小舟問他,“你現在是來拿我的事當下酒菜?”

“狗咬呂洞賓!”阿城胡嚕了把小舟腦袋。

“別煩我,這瓶酒就當我請你的,拿走回宿舍。”

“怎麽?你又要把自己灌到醫院去?為了同一個女的?不過這樣也好,”阿城笑笑,“又送進醫院和那個女護士重逢,她一心疼你,你們的緣分說不定又續上了。”

看吧,沒一個人理解小舟,在女人眼裏他是吃裏扒外的負心漢,在男人眼裏他是玩砸了的陳世美。

“其實,你跟那護士好,倒是比和阿花好合適,”

“什麽?”小舟給他的話嗆得猛咳嗽。

阿城給他拍背,不是損友那般不知輕重,像個老大哥,力道合適。

“我和她就是朋友,真的!”小舟今晚難得為自己解釋。

“我信你。”阿城說。

“你信我?”小舟噙著滿眼眶的淚問,不知這淚是嗆的還是情不自禁冒的。

“信啊,怎麽不信,男人還看不懂男人?你不過是把那護士真當朋友了,可那護士把你當不當朋友,我就不懂了。”

小舟滿腦子疾速篩過他和梅梅成為朋友後的點點滴滴,他確信梅梅和自己就是純友誼,“就是朋友,我們有很多相似的愛好。”

阿城話鋒一轉問:“你和阿花有很多相似的愛好嗎?”

小舟思索半晌說:“愛錢?”

阿城搖搖頭,“你不是愛錢,你是需要錢,需要和愛是兩回事,你要是愛錢,你會每天只幹固定工時?”

小剛點點頭,他倒是把自己看得很明白。

“那個護士呢?我肯定她也和你一樣,對錢沒那麽感興趣。”

“我們從不談錢。”小舟說。

“那你們談什麽?”阿城問。

“說了你也不知道。”宿舍樓下那幾大櫃子書,你碰過嗎?

阿城又開小舟一瓶啤酒款待自己,“別以為你自己很難懂,談樓下那堆閑書,是吧?”

“你怎麽知道?”小舟楞了。

“猜的,你是個很好猜的人。”

小舟咕噥道:“那她怎麽猜不到我。”還是她壓根懶得猜我?大概是我在她那裏已經成為過去了吧?

“我是男人嘛,”阿城說,“男人猜男人,同性別,準確率高出女人至少一半。”

小舟被他逗樂了。

“你和阿花真不合適,我是說如果你們是搞愛情那套,”阿城正經了,之前的談笑是開胃菜,接下來才是正餐,“別看你們都是車間工人,家裏條件也很像,但就是不合適,你懂嗎?這裏。”,他指指自己腦袋。

“你什麽意思?”小舟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剛才你回答我,你和她有什麽像的愛好,你想了多久?兩個喜好都不同的人怎麽可能產生愛?”

“放屁!”小舟不允許有人這樣否定,他為之奉獻和犧牲的一段感情。

“你是不是書看多了,傻了?分不清你自己是愛上一個人,還是愛上愛一個人的感覺?”

小舟被阿城這句文藝腔搞得目瞪口呆,就像張飛的腦子突然幹起了諸葛亮腦子該幹的活。

“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懂,我家老頭就是你這種人,整天情啊愛的!酸死了!”

小舟後悔自己過去把阿城和車間的其他人歸為一類了,那類酒囊飯袋的人。

就因為這點自傲的草率,他差點失去了一個把他如此透徹的同伴。

“來,哥哥給你分析。”阿城老兄老弟地摟著小舟的肩膀。

“你剛來那會兒,手笨得誰都嫌,你被別人嫌棄怕了,好不容易碰上個不嫌你,還盡心教你的人是不是很感動?”

很感動,小舟用力點頭,哈巴狗兒似的急不可待,你快繼續分析我,把我自己都沒搞清的我自己給我指點明白。

“然後你中暑暈倒了,阿花把你送進醫務室,你更感動了,覺得她又像媽,又像姐姐,你小子不是有兩個姐姐嗎?”

小舟又點點頭,猶疑著是否要道出在醫務室時,自己盯著的黃醫生那雙帶著高跟拖鞋打節拍晃動的腳尖。

“想什麽呢?”阿城不滿意他開小差。

小舟想了想還是和盤托出了,為了阿城分析的準確性。

“那個女人啊!”阿城一點都不訝然,他說,“那麽風|騷,你沒感覺你才該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小舟含羞地把頭低下,阿城說:“你連對女人產生的情|欲都不敢正視,你還敢正視自己和女人的感情?”

看吧,這就是你把自己和她關系弄得一團糟的原因。

“那時候阿花是離你最近的一個女人,你剛從學校裏出來,很不適應外面的世界,她就在你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在你身邊,被你投放了很多覆雜的情感,母親、姐姐、還有女人,是吧?”

阿城說完,給了一個中場休息時間,讓小舟好好消化自己的話。

是這樣的嗎?小舟帶著阿城的話反思過去自己對花姐的感情,他驚異地發現,他竟把所有感情都分門類別地一一歸位了,他還發現自己在做出那些花姐看來十分幼稚的行為時,都是帶著小時候想討母親和姐姐們開心的目的的。

而花姐的情人角色呢?即便是在他們貼得最緊的時候,也是她把自己的頭摟進懷裏,自己從未主動摟過她,所以自己哪有個男人樣?

“我說對了吧?”阿城自信地斜睨小舟一樣,他的自信在於他分析別人時鮮少有不準的時候。

“那我接下來該怎麽辦?”小舟取經般虔誠求問。

“能怎麽辦?人家把你甩了好不好?!”

“我只是覺得......覺得她很辛苦,我麻煩她擔了那麽多角色......”

“那你們就應該分開啊!”阿城說,“不分開你讓她繼續辛苦?!”

小舟不說話了,滿腦子思緒亂跑,找不著出口地要把頭擠爆了。

“你是說你想彌補?”阿城問。

小舟點點頭。

阿城兩手一攤:“現實就是這麽殘忍,你生命中遇見的一些人,用途註定就是來使你成熟,或者你使他們成熟,阿花的到來,就是為了給你補上那截你從學校到社會欠缺的成熟。”

“我什麽也做不了了?”小舟滿心失望,失望自己做男人,怎麽做得這麽無力?這麽窩囊?

“其實你和那個女護士真挺合適的,至少你和她相處沒把她當長輩不是嗎?女人都怕老,找個男人不能讓她們依依靠就算了,還要把她們當長輩依靠,不老得更快?你少耽擱她幾年青春吧,啊?”

小舟震撼不減地望著他阿城哥,“你居然這麽深藏不露?!”

阿城說:“流水線工作就這樣,手是沒停,但腦子是空的,那麽漫長的時間,總得往腦子裏塞些東西吧?”

言下之意是:別以為那麽多條流水線,只有你小子一個人特別,一個人有想法。

一條水流線就像一棵樹的主幹,或者一條河的幹流,流水線兩側的員工則是樹的枝幹、河的支流。

枝幹、支流的繁茂和流淌都是獨一無二的。

流水線上的工作是重覆、繁瑣、沒有新意的,但受流水線支配的人不是,人總能在最不自由的當下,最大程度地尋覓自由,即便肉|體被禁錮,但思想誰也別想束縛住它,思想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後一片凈土。

小舟就在這晚,在老鄉大哥的輔助下,清楚明白了他和花姐是真的結束了,他們這段感情頭開得倉促,所以潦草結束也不該意外。

小舟寫了封信放在花姐的儲物櫃裏,裏面放上了他進廠以來所有的積蓄。

他在信裏如是說:這些錢並不是一個玩弄了感情的公子哥兒對女人的補償,他還配不上“公子哥兒”這個詞,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表達歉意和彌補傷害,所以這些錢,是他萬般無奈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希望工資向來高他許多的花姐不要嫌棄。

小舟的信,花姐沒有退回,還是那句話:“跟什麽都過不去,也別跟錢過不去,錢是好東西,不好的是人。”

她想如果這樣他能好受,自己就收下唄,最好他是能成闊佬,那樣他能用更多錢彌補自己。

但她不明白自己這樣想,是真看開了還是沒轍,前者是釋然,後者卻是不這樣還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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