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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會向三生記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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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會向三生記前緣

蕭盡捏著他手指慢慢焐熱了,說道:“你只說給我一個人聽,我喜歡得很。”寧承輕道:“丁以錦來求醫時,身上已有潰爛之癥,強撐到我家中。彼時有個外號鬼面人屠的惡人方桓,因在江湖上作惡,被我爹毒傷教訓,一時懷恨在心,糾集江湖上窮兇極惡之輩揚言要屠盡寧家滿門。我爹原本不放在心上,可消息不脛而走,引得各派仗義出手,紛紛到寧家助陣。程家兄弟都是我爹好友,我知道他們好心,因此程老頭兒處處與我作對,一路追著我喊打喊殺,我也看在往日程家與我爹娘情面上不與他太過計較。”

他微微住聲,停了半晌又道:“丁以錦不知自己身染惡疫,以為是遭仇家施毒,他這一進寧家家門,陰差陽錯,將莊中許多人都害死了。”

蕭盡心突突直跳,想到白天丁以繡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他得知是自己敬愛的兄長將疫病傳給眾人至寧家滅門後,心中作何感想。

他道:“丁以繡雖執拗以極,卻是光明磊落的漢子,寧可下跪認錯也不願你替他大哥頂罪。”寧承輕道:“我自然沒罪,他大哥卻也無錯,世間疫病多有不治,又或是咱們聞所未聞,見也沒見過的。所幸他怕被仇家追殺,一路只撿偏僻山路,未曾去到城鎮集市,只上山時路過山下村民家。”

蕭盡道:“難怪封威說見到莊中家丁下山埋屍,還說不用埋,將屍首和房子一並燒了,原來並非他說謊。”寧承輕道:“山下農戶的孩子年紀尚小不出兩日已染病死了,我爹怕他們走動,再把疫病帶到各處,便將未死的人接到莊中安置,死去的燒屍埋骨。”

蕭盡道:“你爹真是個好人。”寧承輕道:“你說他是好人,可那些農戶到了家裏也是他殺的,平民百姓沒那麽多舍生取義的念頭,只求一家老小平安無事,有人怕死向他求饒,他也不曾心軟。”蕭盡道:“那是萬般無奈之舉,你爹若有法救治定然也不會殺那些人。要我說,死在你家裏的各派高手都是大英雄大豪傑,否則以各人武功,區區一個莊院圍墻大門又如何擋得住。他們知道染了重病,都自願留在莊中,這才保住方圓百裏乃至山下城鎮村落平安無事。”

寧承輕道:“我大哥那年十七,二姐年方及笄,爹將他們喚來時大哥已不能站立,二姐半邊臉生膿潰爛,哭個不停。爹問大哥怕不怕死,他是長兄向來硬氣,大聲說不怕。爹再問二姐,姐姐年紀小,生得漂亮,知道臉上膿瘡治不好哭得傷心,可聽爹這麽問,忽然收了淚說大哥不怕,她也不怕。我爹將二人抱住,不知說了什麽,自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他們。”

蕭盡聽得心裏難過,自忖自己父母姐姐雖也遭人殺害,可畢竟那時年方三歲不大懂事,且因害怕將往事忘得一幹二凈,比起寧承輕眼見父親親手了斷一雙兒女性命,總要好得多。他心生憐惜,解下自己外衣披在寧承輕肩頭,將他輕輕一摟。兩人偎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漸漸又覺熱起來。

寧承輕道:“我年紀太小,爹沒像對兄姐那樣當面問我怕不怕死,卻半夜換衣蒙面想趁我熟睡將我掐死……事到臨頭,他終究還是手軟,後來……”

蕭盡記得他說過後來又來了個黑影,不知是誰,就道:“後來你昏了過去,醒來已在莊外,段大哥背著你。”

寧承輕搖了搖頭道:“那是騙你的,我不但醒著,還聽到他們說話,後來的那個黑影是我娘。”蕭盡楞了楞道:“你娘?”寧承輕道:“我娘舍不得我,求爹不要殺我。她說我只是染了風寒,身上沒有潰爛之處,並非疫病,或許天可憐見不讓寧家絕後。我爹說這滿莊英雄好漢都自願赴死以絕疫癥,難道他卻要為我徇私不成。還說不可心存僥幸,到時疫病傳去死傷無數,不知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我娘苦苦哀求,說我天生體質與常人有異,或許不會得病,兩人說著說著,各自抹淚不止。”

蕭盡想見當日他不過六歲孩童,聽父母談論自己生死竟能不發一聲亦不哭鬧,心智已遠勝大人,可也因早慧比尋常孩子更懂生離死別。

寧承輕道:“最後終是我娘說服了我爹。她說莊中上下唯獨我一人未有病癥,此病發作不出十日死,死前渾身潰爛痛苦不堪,如今莊外山間已無人煙,不如將我送去後山林子裏,能活就活,不能活亦是天命如此。我爹怕我亂闖亂走下山遇人,想到師兄在莊外,想要托付又怕連累他。”

蕭盡道:“你爹想錯段大哥,他怎會嫌你連累,怕是寧願自己死也要護著你。”寧承輕道:“師兄是待我很好很好,爹要他遠遠瞧著我,十日後無事才可靠近,師兄卻怕我挨餓受凍,背著我在山上找了山洞落腳。他雖從未說過為寧家舍身赴難,但我知道他抱著我在洞中避風躲雨,生火取暖,打獵摘果,其實心意已決,若疫病發作便與我一同死在山林裏。”

蕭盡道:“還好你沒得病,還好有段大哥在。”他心中後怕,若沒有段雲山,寧承輕一個弱質孩童如何在林中活命,又如何平平安安度過這十餘年到今日與自己相見相愛。他將寧承輕摟得緊些道:“從今往後咱們要活得好好的,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寧承輕笑道:“你不去閻王老爺那裏投胎當小狗了?”蕭盡道:“等七老八十,老得閉眼蹬腿再去投胎也來得及。這世上許多地方咱們都還沒見過,五六十年怕也不夠。唉,多虧丁大俠攬了水月白芙這樁麻煩在身上,不知他去了哪裏,日後見到需得好好謝他才是。”

寧承輕道:“他多半先要回大哥墳前哭個一年半載,要找他,去那山上木屋管保能找到。”蕭盡道:“丁大俠最敬重兄長,幾月前你我跪在他大哥墓前磕頭認錯他也不肯聽,為何今日一說就將他說服?”

寧承輕道:“青竹劍客丁以錦對我爹說自己父母已故,身邊只有一個弟弟,雖為繼母所生,卻親如同胞手足。只是這個弟弟性子倔強剛硬,遇事不知變通轉圜,得知自己死在寧家定會上門生事,必須留下書信說明緣由。”蕭盡道:“就是那張衣擺寫的血書麽?”

寧承輕點頭道:“他雙手生膿潰爛,拿不起紙筆,我爹撕了衣衫讓他以指代筆寫的書信,我偷偷瞧見,一字一句至今記得。”說著他倚靠蕭盡肩膀,將燒得殘缺不全的血書逐字背了一遍。當日丁以繡拿出血書與他對質,他明知有誤卻死守秘密,一來丁以繡正氣頭上不肯聽信,二來怕他聽了喪魂落魄,心神俱損。

“餘不慎罹惡疾困於寧家,藥聖妙手亦回天乏術生還無望。餘唯恐死後遺毒三江疫傳四方,若累及無辜,餘之罪也。今當焚骨於野,揚灰逐風。吾弟以繡,愚兄此身當歿,勿咎旁人尋怨報仇,切記,兄以錦垂死絕筆。”

寧承輕說完,蕭盡與他相對無言,擡頭望一輪明月,只覺天地無垠星漢寥廓,浮生若寄百年如夢,誰又能躲得過命數,如今能攜手在此共飲已是萬幸,更當珍惜。

寧承輕道:“我兒時不懂爹娘為何將家人殺了,還要放火燒莊。爹夜裏想掐死我,這些年每每想起總是恨他,若非我娘心軟求情,我早就死了。他為求大義不顧一切,我也不替他辯白,讓他背這毒害武林眾道的惡名。”

蕭盡道:“你嘴上這麽說,心裏可不是這麽想,你要真不明白,那天在丁以錦墓前就不會與丁以繡頂嘴。你知道你爹是個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只是小孩氣性,氣他要殺你罷了。”

寧承輕忽然將他臉捧住,蕭盡雖與他兩情相悅,可被他這麽目不轉睛地瞧著又覺羞澀,忍不住問道:“你瞧什麽?”寧承輕道:“我不氣他要殺我了,他是心疼我,怕我病癥發作得遲,不但要像大哥二姐那般受苦,到時他也不在了,無人能幫我解脫。我爹雖不行走江湖,卻身負武功,一個六歲孩童稍一施力立刻就死,沒半點痛苦。”他輕撫蕭盡面頰,手指在他鬢邊繞轉道:“如今有了你,我更明白我爹的心意。心裏有個愛逾性命的人,是絕不願他受半點痛苦,也不忍他孤苦伶仃獨個兒在外等死。我娘後來說動我爹將我送走,也是他二人相信師兄能如自己一般待我,才下的決心。小狗子,你說得對,將來咱們活就好好活著,活得天長地久。”

蕭盡不等他說完,就道:“死也死在一處,來世做小豬小狗都不分開。”寧承輕失笑道:“你說什麽?誰要當小豬小狗,我下輩子,再下輩子都要當人,你記得別喝孟婆湯,我來找你,你可不能不認。”

蕭盡道:“你見了我就有法子做孟婆湯的解藥,我吃下去就又認得你了。”寧承輕聽他玩笑中約了三世相認,便將方才那些往事愁緒拋在腦後。蕭盡見他月光下眉目俊美,好生愛慕,想去他腮邊一吻,忽然一陣疾風掠過,撲一聲將二人腳下擺的酒壇打得粉碎。

蕭盡一驚忙去拿刀,寧承輕卻不動聲色從碎酒壇裏撿出一柄小小飛刀,刀柄系著塊小綢布。他解開一瞧,綢布上畫著柄滴血小刀,下方寫著兩個字“下來”。

蕭盡問道:“是誰放暗器,莫非玄龍谷還有餘孽未除?不行,我先送你去溫大俠那裏,再找人手搜尋放暗器的人。”寧承輕道:“你別忙,這麽晚了,一點小事鬧得大家睡不安穩,快仔細瞧瞧,這小刀不是你赤刀門的記號麽?”

蕭盡細看,果然是赤刀印記,再瞧字跡已十分眼熟道:“好像是孟姐姐的字,她怎會在這裏?”寧承輕道:“你姐姐想見你,還不快去。谷中惡人早已除盡哪有餘孽,你去吧,我在這等著,有事就大聲喊你。”

蕭盡道:“不好,這裏風大,我還是送你去屋裏等。”說著將他抱下屋檐,等他進屋關上門窗才往暗器飛來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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