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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擁書萬卷一窖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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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擁書萬卷一窖塵

法凝信步走在前面,蕭盡既來之則安之,擡頭打量,見四面都是青石築成,堅硬如鐵,若有人想從地上往下挖掘也萬萬不能通到密室。再走一會兒迎面而來一股陰冷之氣,似乎到了個空曠之處。

法念將墻邊一個凹槽裏的油燈點燃,凹槽中不知存著什麽,點著後如一條火蛇往前游去,一路又將其餘油燈也盡數點亮,不到片刻整個密室全都亮起來,原來是個偌大書閣,四面密密麻麻擺滿書卷。

蕭盡驚嘆道:“原來那幾個盜墓賊說的不錯,寧家地下還有這樣的地方藏著這麽多書。這些書很值錢嗎?”法凝從架子上取了一本下來,隨手翻看道:“也不是很值錢。”說著往地上火盆一扔,接過法念手上的火把將書點著了。

蕭盡雖知他行事離奇,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舉動,心想鐘不四提到寧家藏書簡直垂涎三尺,這小子卻看也不看當廢紙燒著玩,若真是價值連城的書,燒了豈不可惜?於是彎腰搶救,法凝看他撲打火苗,問道:“怎麽你原來沒有腦子卻很愛看書嗎?”

蕭盡撲滅火星,將書拿在手裏一瞧,封面已被燒了一半,露出裏面的書頁,全是些拿著刀的小人,竟是本他從未見過的刀譜,只看兩眼便再也轉不開眼睛。他平生極少讀書,雖由左天應和孟別昔分別教過他看書識字,但於經文閑書一概不感興趣,唯獨在習武上有些癡處,看了武功密卷便難以自拔。這一看足足看過去好幾個時辰,擡頭時已不見法凝和法念身影,連金角也不在身邊。

蕭盡心道不好,難道他們兩人將他關在這,自己卻已經出去了?立刻起身四處尋找,發現來路正前方的書架下有道小門,只容一人通過,若將旁邊書架挪過擋住便難以發現,原來又是一處密道,法凝與法念走後未將機關覆原,說不定並未防備自己,給他留了後路。

蕭盡拿起火把進了小門,密道斜斜往下並無岔路,不知通往何處。他轉來轉去,拐了十七八個彎,忽然眼前一亮,一道陽光迎面而來,竟已是白天。他久未見光,被晃得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能瞧得見東西。只見密道外是一片青山翠谷,各種奇花異草遍布其間,蜂蝶環繞,美不勝收。山谷中還有幾間茅屋,一道清溪自山澗瀉下,三面峭壁穿雲而過,竟是個與世隔絕的桃源樂土。

蕭盡滿心驚奇,緩緩而行,往茅屋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見些山鹿山兔都不怕人,悠閑地吃草游蕩。他來到茅屋前,並不見法凝與法念的身影,便挑了間屋子推門進去。屋中日常用具一應俱全,且都精致細巧,茅屋向陽一面窗下掛著竹簾,一望而去,窗外佳木蔥蘢、草葉葳蕤,襯得那道自山巔瀉下的清溪更添雅韻,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景致。

蕭盡見茅屋中積灰甚厚,想來這裏無人居住已有十年之久,難得花草樹木自然生長並無雜亂之象。他回出屋子,又見屋後的山壁中有個大洞,心想莫非這也是一條密道,能再通到外面,於是疾奔過去一探究竟。

山洞中寒氣逼人猶如冰窟,蕭盡走到深處,瞧見有兩個人各執一支火把,正是法凝與法念。法念將火把舉高照著四周,洞中並無通道出口,只堆著數不清的箱子、糧袋、木桶等物,原來是個糧倉庫房。

法凝道:“這些東西放得久了,撿還能用的留下,其餘搬去山林深處挖坑埋了,要找那幹燥無蟲的地方,挖深些別教金角和山裏的野獸刨出來。”說著看了蕭盡一眼道,“你也去幫忙。”

蕭盡只當他們丟下自己跑了,此刻再見如見故交親友,便去幫法念料理倉庫,法凝仍舊如少爺似的袖手旁觀,看了一會兒隨即走開不知去向。

糧倉中收藏頗豐,只是那些米面、肉幹、果蔬早已爛得不成樣子,只有未脫皮去殼的稻谷、高粱還算完好,上百桶酒自是愈陳愈香,拍開泥封頓時酒香滿溢。蕭盡將壞了的糧食肉菜搬到後山懸崖,往腳下一瞧,山壁直上直下,猶如寶刀切削出來似的,幾十丈內無處落腳,飛鳥走獸也難上下,更不用說人了。懸崖深不見底,隱隱有潮氣上湧,不知底下是河是湖,他想了一會兒索性偷懶,將不用之物一一踢落,許久也未聽到落地聲。

蕭盡回到茅屋,法念不知從哪搬來石磨石碾,還有石臼臼杵,正在那裏舂米。法凝見他回來,一刻不讓他閑著,差遣他打水掃地清洗家什用具。

蕭盡疑惑不解,心想難道他們要在這長住下去,這山谷雖好,住久了終究悶氣。可再轉念一想,外頭腥風血雨,一大半人要找寧家遺孤報仇,一小半人當自己是赤刀門的叛徒也想趕盡殺絕,不如先在這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隱居幾日,等風頭過了再說。

一想起赤刀門的變故和門主左天應的生死,蕭盡心頭多了幾分陰霾。這時金角跑來與他玩樂,一人一狗在無人谷中玩個痛快,煩惱漸消。到了晚上,法念說寒洞中清點出的糧食可夠三人吃上兩年,省著些再多一年也足夠,他又留了果蔬種子,自己種菜打獵不愁葷素。法凝聽完點點頭,當日無話各自找房舍睡去。

第二日起來,蕭盡去捉野兔開葷,金角也學他樣,半天叼了只毛色五彩的山雞回來。吃過飯到下午,蕭盡便覺無聊,想起前一日在寧家書閣中看了一半的刀譜,頓時心癢難搔,便又想回去再找來看。

他一路走,看到法凝也跟著,心道他定是怕自家武功秘籍被我白看了去,心裏罵他小氣,他又不練武,放著偌大寶庫積灰簡直暴殄天物。蕭盡我行我素,並無什麽規矩,法凝就是不許他也照看不誤。這一看,不知時光幾何,蕭盡凝神沈思刀譜中的招式變化,想了一會兒,忽覺屋中火光大盛,原來是法凝將書閣中的火盆點著了。

蕭盡道:“不必點火,我看得見。”法凝道:“你先放下書,我有話要和你說。”

蕭盡自認識他以來,從未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和自己說話,當下將書放在一旁聽他要說什麽。

法凝道:“我的身份你多半已經猜到,我不是和尚,我名叫寧承輕,寧聞之是我父親,寧夫人朱樓月是我生母。法念是我父親的徒弟,可算我師兄。他從小看我長大,情同兄長,真名叫段雲山。”

蕭盡不知他為何突然和盤托出,難道是因為從此要在這裏住下,再不履江湖的緣故?

法凝——寧承輕拿起蕭盡放在一旁的刀譜看了一眼問:“這本書你看完沒有?”蕭盡答道:“看了一半,與我之前學的刀法大不相同,倒要好好斟酌一番,等我慢慢再看。”

寧承輕嘴角一動,似是笑了笑,忽然擡手將刀譜扔在火盆裏。蕭盡一驚,想也不想就要去撿,但那刀譜古舊幹燥,扔在旺火中片刻便燒得面目全非,搶出來也沒用了。

蕭盡心疼不已,轉頭瞪著寧承輕問道:“你幹什麽?”寧承輕道:“你看了這麽久也沒看完,想來是記性差,腦子不好。你瞧這裏有多少書?”

蕭盡昨日來時粗粗一算,覺得少說也有萬卷。

寧承輕道:“這裏有九千八百六十一本書,其中一千三百餘本記著古往今來各門各派的內功心法、武功訣竅,其餘八千多本包羅世間萬有,無論天文氣象、九州地理、竹木百花、草藥果實、禽鳥獸畜、水族蟲豸、珍寶礦藏、人世政法、農漁工商、文教樂律、鬼神宗教一應俱全。我識字以來在家三年,不過粗粗讀了三千餘本,所知所能不過書中之萬一,如今許你讀三年,你看閑書我不管,愛看刀譜劍經也無妨,只有一件記得,你每日看過的書,我到日落天黑便扔在這火盆裏燒了。”

蕭盡不解:“這是為什麽?為何我看了,你就要燒。”寧承輕道:“不是你看了才燒,我只一天燒一本,你拿來的近在眼前罷了。”蕭盡道:“我若一本也不看呢?”

寧承輕道:“你不看我也每日燒一本。”說著又把自己手中看的那本扔在火盆中。

蕭盡見他如此糟蹋,雖平日不愛看書卻也起了憐愛可惜之情,心道這是他們家的藏書,原不歸我管,什麽天文地理、宗教鬼神我都不在意,只可惜了那千餘本武功秘籍,想來一天讀一本,三年死記硬背多少記得一些也好。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天不亮就鉆進書閣,拿下一本書來看,他自幼修習刀法,想著時間有限,與其多學別的武功雜而不精,倒不如專心一志,因此只挑刀譜刀訣來看。這一日下來簡直廢寢忘食,一本刀譜記了七七八八,到天黑也不舍得放下。寧承輕果然說到做到,天一黑便來將火盆點著要蕭盡自己將書扔在火裏。蕭盡不肯,他就隨手撿起兩本來扔了,其中一本也是刀經,蕭盡還未來得及看就付之一炬,立刻心痛不已,自此不敢和他拗氣。

第三日起來仍是看書,有了前兩日的經歷,蕭盡動足腦筋,先挑頁數簡少的薄冊子,一天看兩三冊,夜裏睡覺也在背誦。他年輕記性好,看那些文縐縐的書自然記不住,可遇到武功心法卻能牢記在心始終不忘。

如此日日夜夜,晨晨昏昏,不知不覺過去一月有餘,蕭盡沈浸書海,一日過一日,讀書的速度倒是越來越快,從每日不飲不食,到天黑才想起肚餓仍看不完一本,到此時已能正常起居食飲,偶爾累了還走出書閣與金角玩耍片刻。

法念如今換回本名,姓段名雲山,寧承輕仍叫他師兄,每日只見他舂米種菜,養魚打獵,將一應起居料理得井井有條。蕭盡有時偶爾聽見他稱寧承輕“少主”,顯是自視仆從,可見這十年如何忠心護主,無怨無悔。

蕭盡當日雖遭他水刑火烙,但這一路而來只覺他為人敦厚溫和,乃至心胸極為寬廣,因而對他深有好感。

三人一狗住在一處,除了蕭盡對寧承輕常有齟齬之外,其餘一切甚是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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