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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夫人是來買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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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夫人是來買書的?”……

“那對母子不是來尋老爺的, ”搭在付媛手背上的掌心又輕輕壓了壓,試圖安慰付媛,“是一場誤會, 只是某個小廝不知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竟假借了老爺的名號,在外沾花惹草。”

“...”付媛聽罷依舊沒好氣地應著, “我可沒冤枉他的, 他的的確確沒少在外花天酒地。只是那日的母女恰巧不是他惹的禍水罷了。”

在她印象裏, 付老爺時常需要出遠門買辦, 一去就是三五個月, 一回來就不知吃了什麽炮仗,將娘親一頓打。數落著娘不夠賢惠,不夠體貼,卻怎麽也不肯休妻,倒真是怪事一件。

付媛當時年紀小,還以為付老爺只是采辦貨物路上有什麽阻濟,心有不順,才撒氣在莊十娘身上。誰曾想, 後來會有一個又一個的年輕女子帶著孩子找上門來, 無一例外, 嘴裏都嚷嚷著是付老爺的親生骨肉。

起初莊十娘還會在夜裏摸到付媛的閨房來, 在她熟睡後抱著她哭幹了眼淚。直到她被淚水浸濕臉龐, 睡眼蒙松地睜眼, 莊十娘才慌張地抹掉臉上的眼淚, 略帶哭腔地一邊拍著她背一邊再次哄她入睡。

大人總以為這些事只要不說,孩子就可以當無事發生,就可以被一直蒙在鼓裏, 相安無事地長大。可事實卻不盡人意,孩子總能從那些細枝末節裏笨拙地捕捉到失落、悲傷、絕望,進而被那些不被喧諸於口的虛假夢境籠罩著整個童年。

付媛正是在這個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她聽得懂旁人嘴裏那些難聽的閑言碎語,也感受得到莊十娘那顆破碎不堪又為了她艱難縫合的心。

莊十娘看著付媛那個認真的模樣,又難堪地別開視線,想著繞開這個話題,“好了...他到底是你爹爹。”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所受的傷害有多重有多深,可唯獨只有她不願意夢醒。

她怕睜開眼,會看見自己終其一生維護的家一片狼藉,所以選擇忍痛假寐下去。

付媛唉嘆了聲,見莊十娘不想說,她也省得爭執,免得又傷了那份母女情,便起身挽她手,“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他爭吵的,爹爹的性子亦非我一言兩語能改的。我只是心疼娘...”

“好孩子,娘知道。”莊十娘輕輕拍著付媛的手背,像是兒時拍在她背上哄睡那般,很輕,卻讓付媛心疼不已。

“罷了,商行的宴席,娘可準備好了行頭?”她將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壓了壓,重新咽了口口水才開口。

莊十娘嘴角勾著淺淺的笑意,眼尾的皺紋為她平添了幾分端莊,“備了,老爺遣人送來布匹供我挑選過一輪,都是上好的綢緞,還剩了些,”她一邊說,一邊又托著付媛的手肘,打量著付媛身段,“給你裁一身應當還足夠。”

付媛柳眉緊蹙,心裏郁悶不已,到底她自己是有什麽魔力,能讓莊十娘如此魂牽夢繞,就連她出嫁了也還時刻想著。她搖了搖頭,“娘就自己留著吧,衣裳單閻早已替我命人做了。一家人不說二家話,我只是想問娘的首飾可有著落?”

說罷她又朝金枝招了招手,將木匣子遞到莊十娘手中。匣子裏裝的是那支金片葉打造成的牡丹,雍容華貴,付媛不顧莊十娘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將它簪在了莊十娘頭上。

果不其然,那支牡丹落在她偶有幾根斑白的青絲瀑中,顯得更如風中飄搖卻又堅毅的美人,任歲月如何沖刷,仍佇立於世。“還是娘戴的好看。”雖然旁人都道付媛是真絕色,可在她眼中,能配得上這只金牡丹釵的,有且只有她的母親一人。

“哎呀,娘都人老色衰了,戴在娘身上,豈不是暴殄天物了?”莊十娘嘴上推脫,手卻忍不住對著付媛手中的銅鏡讚嘆了一次又一次,指尖反覆去碰那簪上的牡丹金葉。

付媛看那模樣,也知道這禮是送到她心坎上了,便抿嘴笑道:“當初我還覺著,這金釵在頭上壓不住,怎麽都顯得不夠貴氣。我當是呢,原來這金釵的主人不是我,而是我娘啊!”

莊十娘被哄得呵呵笑,指尖戳了戳付媛笑出的梨渦,“你這孩子,凈知道哄娘歡喜。這嘴皮子功夫要是花在單閻身上,也不至於這樣晚才成婚!”

付媛咧著嘴角不應答,心裏卻想著,她也不是沒下嘴皮子功夫在單閻身上呀。

只不過凈是鬥嘴罷了。

“對了,你沒虧待單閻那孩子吧?”付媛聽這一問,突然楞怔,思忖著娘親是不是問反了...?

“娘不應該擔心我被虧待了嗎?”她委屈地蹙了蹙眉,嘟囔著貍奴般在莊十娘懷裏用臉蹭了蹭。

莊十娘笑著翻了個白眼,“你不欺負人就不錯了,娘還能怕你遭 單閻虧待?他疼你都來不及。”她一向看好這兩娃娃,心裏也願意相信單閻樂意對付媛好,只是...

她嘴角的笑意一滯,倒吸了口涼氣,“倒是付老夫人...沒為難你吧?”付媛成婚後,她若非是為了付家,便鮮少與單家來往。兩家明面上是親家,可付老夫人的臉色她大抵也是看厭了,倒是可憐了她的女兒...

“沒有,娘莫要操心。”付媛堆笑,盡力地想要打消莊十娘的疑慮,哪怕她嘴上說的沒有一句實話。她天真地以為,自己只要笑得足夠燦爛,就能粉飾自己身上的傷痕。

就像莊十娘從前以為的那樣。

只是這話剛出,付媛的魂就似突然抽離了軀體,恍然回到那個被莊十娘抱著默聲哭泣的夜裏。

她瞞不過去的,她知道。

莊十娘也知道。

可母女倆卻依舊陷入了一種默契的沈默,看著彼此為自己身上的傷疲於奔命,看著彼此粉飾太平,看著彼此裝作相安無事。

體面,好像成了彼此最後一塊遮羞布。

“你和單閻的夫妻生活...如何?”最先打破這片死寂的人,是莊十娘。

付媛驚愕,卻很快恢覆了平常,“挺好的。”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平常的生活...”莊十娘怕她那榆木腦袋的女兒沒能開竅,又刻意不緊不慢地提點了句。

“...”付媛像是被噎住,突然緊緊閉上了雙眸,咬牙切齒道:“...也挺好的。”

“哦?”掛在莊十娘眼尾的那抹皺紋似乎也添上了一絲喜氣,“到底是狀元郎,辦事就是妥當。”

她漫不經心的一句誇讚卻讓付媛的臉歘一下被灼燒映紅。

付媛忙不疊地拍著莊十娘的手,嗔了句:“莫要笑話孩兒了,趁著時辰還早,孩兒陪娘再去添幾件首飾可好?”

“好,好。”莊十娘的笑聲愈見開朗,仿佛從前那些愁雲慘霧都被一揮盡消。

她今日什麽都不想去想,只想安心地做一回付媛的親娘,兩母女挽手上街采買,已是她生平的樂事一件。

原先出門時,金枝手上還只是提著空空如也的竹籃子,如今卻滿滿當當的,連懷裏也抱了布匹。付媛也不管莊十娘肯不肯要,只要她看上的,付媛都樂意為她爭。

走到書齋附近,付媛遠遠便瞅著了坐在門口乘涼的李豫和。她眼神有些躲閃,為那些夾雜在兩人間的閑言碎語愁悶。她擡眸看了看天,鱗狀雲籠罩了整片天,霧蒙蒙的,其中也不乏幾縷倔強的艷陽從間隙撕裂了個口子,刺入人間,斜斜地插在大地上。

單閻也差不多是時候放值了,她想。

“金枝你先陪娘回去,”付媛一邊吩咐,一邊輕輕壓著莊十娘的手。

“少夫人呢?”

“我還有些事,你先回去吧。”付媛語氣堅定,不容置喙。金枝也不好多說什麽,便應了聲“是”,同莊十娘先回府了。

莊十娘看了眼付媛,又看了眼遠處的書齋,嘴巴微張,卻還是決定將這話吞了回去。

付媛目送兩人遠去,這才徑直走向書齋。李豫和早在剛才她躊躇時便見著了她的身影,只是一直抑著胸口的那股沖動,不讓自己去看。

除了話本,兩人不該再有別的來往,他想。

“單夫人怎今日有閑情逸致,來我這小破書齋一趟?”他勾了勾嘴角,見面便是一聲揶揄。

付媛頓了頓腳步,又四處探看,見沒有熟悉的面孔,這才應道:“...那日在煙雨樓的事,單閻已經知曉,今後或許不便再同去采風。”

“也是,采風這樣的事,今後也該由單大人代勞。”他這話並非是像從前那樣的玩笑,而是真情實感,真真切切地覺著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適合陪她采風的人。

油菜花田野裏,站在曼妙身姿女子身旁的人,應該是單閻,也只能是單閻。

從前那份歡愉,是他偷來的。

是不屬於他的。

他坐在櫃臺前,撐著腦袋看著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絮絮叨叨地講述她與心上人的那些情事。他覺著從前悅耳的聲音如今都變得萬分刺耳,如轟鳴般在他耳邊炸開,再聽不進去任何話語。

他的眼神一直怔怔地盯著付媛,看著她嘴角懷春,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脖頸間雙痣上的淤紅,聽著她嘴裏提起單閻再沒有恨,只有無盡的愛意。

他覺著好像有一扇門對他關上了。

再也叩不開了。

哪怕他從未想過去叩。

可是站在佳人身旁的,從來都是才子。

他從未有一刻,有機會入她的眼。退一萬步,哪怕她今天的夫君並非是狀元郎,也不會是他一個破書生。

他有什麽可遺憾的?

李豫和沈默地看著付媛,直到她口幹舌燥,自覺地進屋裏倒了杯茶,他才如夢初醒,“好了...話本的事我清楚了,時間可以再推一些,今後若是有關話本的事,可以直接命人傳話,不必親自來。”

付媛楞了楞,卻沒多想,“如此一來也好,省得單閻猜忌。”

“...嗯。”李豫和點點頭,起身回屋,就連招呼也沒打。

他好像沒有力氣面對付媛了。

哪怕他知道自己在付媛心上從未有資格落得一席之地,可當她滿口都只有單閻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咽了那口醋。

付媛看著那扇關緊了的門,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卻也沒多尋思,只覺著今日的李豫和脾性有些古怪。

她回頭,正欲回府,卻在不遠處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單閻。

付媛的腳步凝滯在書齋的臺階上,短短兩步,卻仿佛與單閻隔開了天塹。

她上前扯單閻的衣袖,央了央,“夫君...”

“...”單閻擡起的眸一怔,嘴角卻又勾起一抹笑意,“夫人是來買書的?”

明明嘴角還掛著笑容,可他盯著付媛的眼裏,就連一絲溫熱也尋不見。

那明媚的笑意如寒夜裏孤伶伶的蠟燭,盡力燃燒,卻無法驅開任何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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