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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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聽到這句話,春煙的心頓時“咯噔”一下。

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酸酸麻麻的,心臟裏像是塞了一團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很難受。

但歸根結底,這種心情可以總結為“終於”兩個字。

五條悟終於來了——是那種等著子彈飛過來,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命中眉心的感覺。

對於五條悟這個人,春煙的心情一直都很矛盾。

她時常害怕五條悟會找到自己,但在這段提心吊膽等著他找到自己的時間裏,偶爾有那麼一秒,她甚至還會有一點點的期待。

“好無趣的反應。”五條悟慢慢松開了手臂,語氣裏帶著某種明顯的失落。

被他松開之後,那種灼熱的溫度距離她稍微遠了一些,也讓春煙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我應該有什麼反應?”春煙問他。

“至少要更激動一些、或者更害怕一些吧?”五條悟比劃了兩下,然後對她說,“春煙可是逃婚的人,怎麼能這麼鎮定?”

春煙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很快就放棄了解釋。

她轉過頭,有些緊張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你要做什麼?”春煙這樣問他。

她已經不想再重覆那些沒有意義的謊話了,也沒必要過多地掙紮什麼,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反正她總是逃不掉的。

於是,春煙又問他:“你想把我關在哪裏?”

在過去,十八歲的五條悟曾經說過,如果她不聽話就把她關起來。

在未來,二十八歲的五條悟真的這樣做了。

春煙對這種事早有預料,甚至有時候還會猜測這一天什麼時候才會到來——從她選擇逃婚的那一刻起,她就沒覺得五條悟會輕易放過她。

背叛的形式或許和十年後的源春煙有所不同,但背叛他這件事總是抵賴不掉了。

“嗯——”五條悟拉長了尾音,好像在思考著什麼,然後又問她,“比起這件事,春煙難道不想問問別的嗎?”

春煙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五條悟繼續說:“我們也有很久沒見面了吧?春煙一點都不關心我嗎?不問問我最近過得怎麼樣?”

他說話時,慢慢彎下腰,臉也湊了過來,又晃了晃頭,松軟的銀發擦過她的臉頰,灼熱的呼吸距離她很近很近。

很奇怪的感覺。

與其說是來抓逃婚新娘那種興師問罪的態度,倒不如說是一只充滿了好奇心的小貓。

春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能保持沈默,然後打開了客廳的燈。

她在鐮倉住的公寓遠不如在東京的公寓條件好,不僅房間小,而且天花板低得離譜,大概只比五條悟高一點,燈也很暗,老舊的榻榻米甚至卷起了毛邊。

“你就住在這種地方嗎?”

五條悟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長腿一邁,直接走進她的房間。

春煙知道他對自己向來沒什麼應有的分寸,所以也不想過多計較——反正計較也沒什麼用。

人高腿長的大少爺,屈尊坐在她家裏廉價的塑料椅上,然後擡起頭,朝她招了招手,說:“過來。”

這一刻,春煙似乎透過面前這個少年的身影,看到了十年後的那個男人。

那時,他站在五條家的和室裏,周圍站著好幾個傭人。

他在換上了繡著五條家徽的羽織之後,朝她招手,讓她過去幫他系腰帶。

命令感十足,不容拒絕。

而現如今,這個十八歲的少年也幾乎擁有了一模一樣的感覺。

春煙猶豫了一下,最終本著自己逃婚理虧的心情,慢騰騰地走了過去。

她知道自己如果離得太遠,肯定會引起對方的不滿,於是挑了一個很合適的距離站穩,既不會太近讓自己覺得緊張,又不會讓五條悟覺得太遠。

但春煙沒想到,五條悟好像對她斟酌再三後選定的位置並不買賬。

十八歲的他也遠比二十八歲的他急性了一些,所以直接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扯到了自己的身邊。

有力的胳膊環住了女人的細腰,毛茸茸的銀色腦袋直接靠在了她的身上。

“住在這裏這麼開心嗎?好幾個月都不回去。”五條悟這樣問她。

他的口吻中帶著一種好奇的意味,沒有半點氣惱的痕跡,似乎只是單純地詢問而已,還有一點小小的撒嬌。

“為了找你,我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

“全日本都被我翻個底朝天。”

“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逼得你非要逃婚?”

五條悟不是沒有反思過自己的問題,只是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從十年後的世界回來之後,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他說她是爛橘子,然後把她氣哭了,所以她才逃去了十年後。

他執意不想和她分手,結果又和她吵架,所以她才逃進了那塊水晶。

在十年後的那段日子裏,十八歲的五條悟親眼看到了十年後的他們存在著種種矛盾,也知道那些矛盾好像很難解決,所以他希望自己能盡量避免那些問題。

於是,他努力去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將她走向自己的這條路上的障礙全部清除。

從小到大,五條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麼用心過,但就算這樣,星野春煙還是逃婚了。

他曾經說給十年後的自己的那句話——“這世界上的事不會總隨你的心”——現在,這句話好像成為了一道打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鏢。

如果是曾經的五條悟,在面對這件事的時候,一定會非常生氣。

甚至,他可能在找到她的一瞬間,就忍不住把她從便利店裏帶走,如果帶不走,那就扛走。

但現在的他,比起生氣,更多的是不理解和委屈。

這個女人的心實在是太難懂了,就算是六眼,也完全看不透。

“因為花嫁修行?五條家?還是源家?”

五條悟一個一個理由地問她,擺明了今天是一定要刨根問底。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而是認認真真地詢問著她,似乎她的答案遠比逃婚這件事造成的惡劣影響重要得多。

見他這樣認真,春煙心底的不忍就更多了。

她看了看他,然後小聲地說:“不是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什麼?”五條悟追問著

他追得那麼急切,讓春煙越來越不敢看他,也不敢繼續說話,只是沈默著低下了頭。

有一種委屈的感覺在心頭蔓延,但是她卻沒辦法把這份委屈宣之於口。

星野春煙從有記憶開始,幾乎就一直是委屈的心情,她早就習慣了把所有的委屈都沈默著咽下去,然後再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繼續生活。

看到她這副樣子,五條悟忍不住想問些什麼。

緊接著,他就聽見了“啪嗒”一聲。

淚水掉落的聲音,打斷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

他圈著她的腰,她的腰又細,以至於他的手臂圍著她的腰繞了大半圈,手剛好放在她眼淚落下的位置。

五條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溫熱液體。

他擡起頭,看著女人紅紅的眼眶和水汪汪的眼睛。

“你在……哭嗎?”他完全搞不懂,她到底為什麼會哭。

少年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慌了起來。

有一種不太美妙的失控感讓他亂了陣腳。

“春煙?”五條悟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問她,“你怎麼了?”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好像沒有哪句話有明顯的問題。

“我不是想和你吵架,也不想讓你傷心。”

“只是想知道你逃婚的理由。”

“可以告訴我嗎?”

寬大的手掌握住了女人的雙肩,然後輕輕地捏了一下。

“春煙,看著我說吧。”

十八歲的五條悟從沒對一個人這麼有耐心。

他做事一向高效率,解決問題的時候一向采用簡單有用的辦法,但這種情況在面對心愛的人的時候,明顯行不通。

星野春煙依舊低著頭不肯看他。

五條悟也沒有再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等到她願意對自己說話的時候。

十幾秒後,星野春煙終於說話了。

“我只是……害怕。”女人的話裏帶著濃重的鼻音。

聽到她的話,五條悟楞了一下。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覆了一遍問她:“害怕?”

春煙輕輕點頭:“……嗯。”

“哈?”五條悟有點懵,皺著眉問,“這算什麼理由?”

他不理解,他真的一點都不理解。

寬大的手掌離開了她的肩膀,轉而摸著她的臉頰。

柔軟的皮膚上掛著濕漉漉的淚珠,指腹抹掉那些眼淚,但是更多的眼淚又重新湧了出來,好像根本就擦不完。

春煙拍開他的手,然後又推了他一下。

五條悟沒想過她哭得這麼傷心還會有別的動作,所以沒什麼防備地被她推得後退了一步。

女人低著頭,捂著自己的臉,微弱的啜泣聲在狹窄的房間裏回響著。

她的身體慢慢卸了力氣,然後跪坐在了地上,窄窄的肩膀塌了下去,隨著哭泣的頻率在不停地顫抖著。

隨後,她就哭得更大聲了一些。

“餵……”

五條悟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她哭得這麼傷心,又生怕自己說錯什麼,讓她哭得更傷心,於是不再說話,直接單膝跪在她的面前。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安撫性的動作,很像二十八歲的五條悟曾經做的那樣。

十八歲的五條悟起初很討厭模仿未來的那個男人,這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了解星野春煙,也不得她的歡心。

這種事對高傲任性的少年來說,是一種很沈重的打擊。

可是,現在他除了模仿未來的自己,幾乎無計可施。

他感受到女人的哭聲在這種安撫下慢慢變小,感受到她慢慢放松的身體靠在自己的懷裏,這辦法雖然讓他火大,但是卻該死的有用。

“我沒辦法像十年後的那個人那麼了解你。”

“但我會努力,讓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一些。”

“你總要給我一點時間吧。”

“你不是‘前輩’嗎?等等我不行嗎?”

這一刻,五條悟再一次感受到了這種失控感和無力感。

時間上帶來的距離根本無法彌補,十八歲的他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變得像二十八歲的他那樣了解她。

他只能慢慢地模仿、慢慢地學習、慢慢地進步,畢竟,各行各業都能找到天才,但沒人找得到天生的男朋友。

十八歲的五條悟不甘心地問她:“這段時間,你難道沒發現我的進步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春煙很肯定地給了他積極的答案,但隨之話鋒一轉,“所以我才說,是我的問題。”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說——

“如果你像以前那樣任性,我反而不會這麼害怕。”

“妃老師交給我的任務失敗之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我找不到自己可以留在你身邊的理由。”

這些年來,星野春煙早就習慣了,把自己的人生圈定在別人給的目標之上的生活。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也不需要有自己的追求。

可是對五條悟來說,她的糾結幾乎沒什麼用。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喜歡我。”

他捏著她的肩膀,將她從自己的懷裏扯出來,然後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你只需要這一個理由,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因為喜歡,所以在一起。

這麼簡單的邏輯,對五條悟來說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小悟,我和你不一樣。”

琥珀色的眼睛裏一片水光,亮晶晶的光澤很漂亮,但她的話卻無比生硬,在兩個人之間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鴻溝。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單純的好人。”

“有些事最開始不是我自願的,但最後也變成了我的執念。”

“可能你會覺得我不可理喻,只是喜歡你的心情,並不足以讓我和你結婚。”

她一邊流淚,一邊這樣說著。

這一次,她在說話的時候,沒有低頭,也沒有逃避,而是鼓起勇氣註視著面前的少年。

她接近他的目的,並不單純,她接近她的手段,也算得上處心積慮。

可五條悟對她的感情卻那麼單純,他想和她在一起,只是因為喜歡她,不帶有一絲一毫的齷齪和算計。

她怎麼配得上他的心。

如果他沒有學著對她更溫柔些,春煙心裏的那種害怕,可能還會少一點。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但是不想和我結婚?”

五條悟皺著眉,努力把她的話和她的行為拼湊到一起,認真地分析了一番,然後得出了這個看似矛盾的結論。

聽了他的話,春煙有些哭笑不得:“不是這麼簡單的邏輯關系……”

如果是二十八歲的五條悟,或許可以理解她心底的很多負面情緒,但對於十八歲的五條悟來說,這件事太難了。

他向來自信,而且這種自信的資本與生俱來,讓他很難設身處地去理解春煙的心情。

可是,他又願意對星野春煙做出讓步。

他不能理解她逃婚的理由,但是卻心甘情願地給她足夠的寬容。

“不想結婚就不結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五條悟對她說,“直接告訴我就好了,根本沒必要逃婚吧。”

春煙知道,五條悟為了和自己結婚,承受著家族內部巨大的壓力,也能想象到他為這場婚禮付出了多少努力。

而他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逃婚的事情一筆勾銷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五條悟就這樣原諒她了。

琥珀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對方的表情,她咬著唇,不敢說話。

想問他“你會因為這些事生氣嗎”;

也想問他“逃婚之後的爛攤子收拾起來是不是很累”;

但她沒有問,因為這種事後的關心毫無意義。

“我都說可以不結婚了,你別哭了。”

少年垂眸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然後拿紙巾認真地幫她擦眼淚。

“我也很委屈啊,明明沒對你做什麼,你就哭成這樣。”

“那家夥莫名其妙從十年後跑來,把我們搞成這樣,真是過分。”

女人臉頰上的眼淚,被面前的少年一滴一滴地擦幹。

他的動作那麼輕,就像捉蝴蝶時慢慢落下的手。

“最近,歌姬一直在嘲諷我被你甩了。”

“下次你和她打電話,要告訴她,你還是我的女朋友哦。”

……

星野春煙曾經羨慕過十年後的自己,也曾經因為擔心自己在未來做不到那種程度,而感到焦慮和痛苦。

現在,這份羨慕正在消失。

氤氳在眼睛裏的水霧漸漸散去,少年英俊的臉龐倒映在她的眼睛裏。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那麼專註,還帶著十二萬分的溫柔小心。

這份目光,只屬於不戴任何虛假面具的星野春煙。

這份感情,只屬於最真實的星野春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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