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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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花嫁修行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五條悟出差回來了。

他好像對自己家族中的狀況有很多了解,所以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春煙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太小題大做了吧,佐藤老師一直很關照我,”春煙笑著說,“沒關系的。”

五條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說:“我聽佐藤說過了,那些說閑話的人已經打發走了。”

“啊……這件事,”春煙頓了頓,又說,“也沒關系的,我小時候在源家聽著,都習慣了。”

五條悟皺眉,不可置信地問她:“習慣了?”

春煙點頭:“對呀,因為我的母親是外室,所以我一直不能隨本家的姓氏,好像生來就比家裏的其他弟妹們低了一等。”

這一刻,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拉得很遠。

就算所有人都說,高貴的靈魂遠勝於高貴的出身,但如果生活在淤泥之中,培育出高貴靈魂的概率又有多少呢?

冰冷的童年、不平等的待遇、無助的感受、苦難重重的生活……被這些東西壓制著的靈魂,要擁有多麼強烈的信念,才能養成高貴的品格呢?

當然,優越的出身與高貴的靈魂並不是一定兼容的搭配,至少,春煙跟在妃知禮的身邊,見過這麼多形形色色的高貴人物,但只有五條悟一個人是特別的。

但有時候,很偶然很偶然的一瞬間,春煙曾經遺憾過,五條悟為什麼會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越好,春煙就越是真心喜歡他,而她心底的內疚也越加深刻,最終,那些內疚都化為了強烈得自厭情緒,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就像現在這樣——

“春煙和我結婚之後,會成為我的家人。”

“也會擁有和我一樣的姓氏。”

“所以,源家的事情就不用在意了。”

從十年後的世界回來之後,五條悟好像很輕易就能察覺到她最在意的事。

從小,母親就一直在她的耳邊重覆著:你是源家的女兒,你應該叫源春煙。

可實際上,無論是她的護照或是居民卡,亦或者是任何一次需要登記姓名的時候,她填寫的信息永遠都是星野春煙。

這種明顯的割裂感,幾乎成為了她對自我認知的強烈偏差。

而現如今,一切好像終於有了一個完美的答案。

春煙屈膝側身坐在五條家茶室外的回廊下,五條悟枕在她的膝上。

她一邊搖著雪白的魚骨扇,為他納涼,一邊摸著他的頭發。

“小悟,結婚之後,我就不能叫你的名字了。”春煙這樣說著。

話音剛落,枕在她膝上的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盛夏的晚風吹過,吹起了少年蓬松的劉海,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美麗。

“那叫什麼?”他問。

“佐藤老師說,我應該叫你‘旦那’。”

“哇哦,聽起來好像爛橘子,我不喜歡。”

這不是五條悟第一次聽到這種稱呼,最近一次就是在十年後的世界,源春煙經常這樣稱呼十年後的他。

雖說比起更加生硬的稱呼,“旦那”已經算是比較溫柔親近的一種叫法了,但五條悟還是不能適應。

他在嘗試修正未來的某個小細節,但是卻引起了春煙的擔憂。

“以後如果有一些很隆重的場合,別人都叫你‘家主’,突然有人叫你‘悟ちゃん’,會不會有點太割裂了。”

“要不然就叫‘悟くん’?”

春煙努力提出一個比較折中的方案。

但很遺憾,“悟君”這個稱呼,對十八歲的五條悟來說,更加接受不了。

這會讓他想起,在某日的清晨,喜歡的女人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裏親吻耳朵的糟糕畫面——就算那個男人是十年後的自己,也讓他氣得肝疼。

“絕對不行,”五條悟毫不猶豫地拒絕,“這種稱呼肯定不可以,以後不要再提了。”

少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很差,蒼藍色的眼睛裏,也在一瞬間平添了一絲明顯的怒意。

然後,他大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到距離自己很近很近的位置,語氣不善地問她:“你是不是又想那個男的了?”

春煙:……

她要無語死了。

見她不說話,五條悟直接翻身起來,把她撲倒在回廊的地板上。

他摁著她的肩膀,瞇了瞇那雙漂亮的眼睛,就像小貓巡視領地一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我就是提個建議,”春煙小聲說,“那不然就一直叫‘旦那’好了。”

她再也不想研究什麼對策了,隨便吧,累了。

“消極抵抗了?”五條悟有點生氣。

“你哪來那麼大的氣性,就算我在想他,那不也是在想你——啊!”

女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只鉆進和服裏的手捏住了最柔軟的地方。

“回、回房間……”春煙的聲音在抖,小心翼翼地說。

少年手上的動作沒停,沒說話,但是卻一直盯著她。

漂亮的蒼藍色眼睛裏倒映出女人衣衫不整的模樣,艷紅色的臉頰在月色之下顯得格外美麗。

春煙深呼一口氣,努力積攢了一些力量,然後抱著他的脖子,借著這份力氣努力擡起頭,吻在了他的唇上。

“這樣……總行了吧?”她被他捏得氣息全亂了,眼睛也逐漸失焦,“求你了,別在外面……”

說完,少年收回手,然後攏了攏她的和服外襟。

可他剛剛玩得有些過火,腰封的帶子裂開了大半,外襟幾乎全散開了。

於是,他脫下制服的外套將她包起來,才抱著她穿過長廊,回到了房間裏。

……

春煙其實不太喜歡五條悟出差,倒不是離不開他,只是他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她見面,就會產生一種很強烈的後遺癥——她第二天大概率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過來。

工作可以請假,但修行不行。

所以,當她醒來後,拖著酸痛的身體換衣服時,忍不住掐了一把五條悟腰。

肌肉是硬的,根本掐不動,所以她就更氣了。

換好和服之後,五條悟親自把她送到佐藤的面前。

與臉色紅紅白白的春煙不同,這小孩幾乎沒什麼羞/恥心,說了一句“今天起晚了”,連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沒解釋,就把她推給了佐藤。

五條悟離開之後,佐藤也沒說些什麼。

這就讓春煙覺得更不好意思了。

畢竟對方的年紀可以做她的長輩了,這樣明顯的行為是不是太過分了?

心裏明鏡似的佐藤很體貼地轉移了話題:“春煙小姐的母家來人了,您要見一見麼?”

母家?應該就是源家吧。

結婚前,雙方長輩見面商議婚事,也是正常的流程。

春煙沒多想,點了點頭。

但是,等她跟著佐藤去了會客的茶室之後,突然就後悔了。

倒也不是覺得難堪之類的,春煙只是感覺有些不適應。

和五條家的長老們商議結束之後,主母把她拽到一邊的角落裏,對她說了很多聽起來很惡毒、但細究起來卻很現實的話。

“不要覺得自己能嫁給五條家的少爺就算變鳳凰了。”

“你這個年紀本來就不合適。”

“趁著五條家的少爺還沒有對你失去興趣,趕緊懷個孩子。”

“否則被夫家掃地出門,別怪源家沒有留你的位置。”

……

主母一邊說著,一邊還塞給她很多補藥。

春煙猜想,這些大概率是幫她快點懷上孩子的東西。

源家的主母一直很討厭她,但她攀上了五條悟這棵大樹,對整個源家都是大有益處的。

再惡毒小氣的女人,也不會和權勢過不去。

但對春煙來說,最痛苦的事,並不是主母說的這些話,而是全世界幾乎都認同了這些話,當然,也包括她自己。

五條家的長老們幾乎沒把她當回事,想必也是把五條悟和她的婚事,當做叛逆不懂事的少年家主,某次心血來潮的游戲。

至於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們認同五條悟現在對她的喜愛——這是事實;

但卻不約而同地認定這種喜愛只是暫時的——這由不得她辯駁。

春煙現在,只能拼盡自己的所有努力,來將這份“暫時”盡可能多地“延時”而已。

就像沙丁魚罐頭總有保質期,要麼在到期之前被人吃幹抹凈,要麼在到期之後被人扔進垃圾桶。

她的命運,似乎也擺脫不了其中之一。

這種對命運的無力感幾乎貫穿了春煙的全部思想,讓她開始懷疑一切。

其實她不應該這麼害怕,畢竟,在十年後的世界裏,五條悟依然沒有其他女人。

即便他們之間存在著諸多矛盾,她也是他唯一的女人。

十年後的他,依然很愛她,所以不應該有任何懷疑或是擔憂。

可是,星野春煙真的能在十年光陰的洗禮下,變成那個一直被五條悟深愛的源春煙嗎?

她那麼美麗,舉手投足之間都是難掩優雅的貴氣。

原本帶著一些天然卷的發梢,被打理得如同瀑布般順直的長長黑發。

同樣的一件和服穿在她的身上,看起來比穿在自己身上貴了十倍不止。

而且,她很強,不僅把源家穩穩地捏在手心裏,還可以催動那麼高級的術式……

一切的一切,對春煙來說,都像是無法完成的挑戰。

她無法想象,選擇插花的配色時讓佐藤強忍著翻白眼沖動的自己,十年後會變成那麼完美的女人。

這種焦慮,讓她陷入了一種無解的循環。

“想什麼呢?”

五條悟的話,突然將春煙拉回了現實。

“源家的人走了之後,你好像一直悶悶不樂的,”五條悟好奇地問,“以前也是,你每次從源家回來都超級累。”

他不是不知道星野春煙在源家的狀態,也實在是心疼她的遭遇。

所以,五條悟試探性地提議道:“如果你不喜歡,下次就別見了,所有的事我都幫你推掉。”

春煙想了想,才說:“這樣也不好吧,我自己的事不該推給小悟。”

“我又不介意。”五條悟說。

“小悟以後會很忙吧,你不是說想做老師麼?又要出任務、又要備課、又要處理家族裏的事,我幫不上你的忙,也要盡量少給你添亂才好。”春煙這樣說。

“唉——這樣嗎?”蒼藍色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察覺到女人好像哪裏不對勁,於是問,“春煙,源家的人到底和你說什麼了?”

春煙的手頓了一下,端給他的抹茶甜水,在陶瓷杯裏晃了兩下,甜水的液面晃動出少量的波痕。

“也沒什麼……”春煙想掩飾。

但是,五條悟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讓她一下子卸去了所有的力氣,不想再撐下去了。

她將主母給她的東西推到了五條悟的面前,挑了幾句勉強沒那麼難聽的話覆述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五條悟的臉色。

“你是因為這種事才不對勁嗎?”五條悟這樣問她。

春煙點頭:“確實有些不太舒服……”

“這種事,真的要你自己決定了。”五條悟這樣說著,似乎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他歪了歪頭,墨鏡從他高挺的鼻梁上滑落一截,柔軟的銀白色發梢隨著他歪頭的動作晃動了兩下,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只抖著耳朵的小貓。

小貓繼續說:“我不能替你做決定,因為我又生不出來。”

五條悟的本意是,他認為在這件事上,自己沒有任何發言權,所以聽春煙的意思就可以了。

但他表達的語言好像不夠嚴謹,無形中讓春煙誤會了什麼,給了她某種不易察覺的壓力。

她嘆了口氣,忍不住想:五條悟現在這麼年輕,他自己都只能算是“孩子”,又怎麼可能對自己的煩惱有感覺呢?

春煙很想問他,如果自己最終沒有變成十年後的模樣,他也會一直喜歡自己嗎?

但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未來還沒有來,她現在也不是源春煙,這一切的忐忑和不安,或許在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來看,都不過是刻舟求劍、或是庸人自擾罷了。

可是,春煙沒有五條悟的能力,也沒有他那麼強大的心理素質。

她會害怕、會無助、會掙紮、會痛苦。

而這種痛苦,直到他們的婚禮前夕,都只增不減。

花嫁修行的最後一份作業,佐藤老師讓春煙給未來的丈夫做一份手作和果子。

太過傳統的日式點心並不符合五條悟喜好的口味,所以春煙選擇做巧克力。

將生巧融化在料理碗中的時候,春煙在廚房裏,看到了一瓶尚未開封的朗姆酒。

那一刻,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瘋狂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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