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第二十章

一堆看不出形狀的肉骨靜靜地躺在狹窄的黑暗裏,幾乎讓人想象不出生前的模樣,她的衣物既臟汙又殘破,想必那個自詡深情的丈夫連看一眼都不敢了,在當日就匆匆地下葬。

這片野地荒草叢生,大大小小的墳包遍布,墓碑卻不多,像是一處專為孤魂野鬼準備的亂葬崗,埋葬那些生也倉皇,死也倉促的人。

可墳地裏的人還不及報冤,全村的人就已經化作野鬼了。

秦語闌仔細地查看半晌,收回外人看不見的鏡子,沿原路走回,找到張嬸:“走吧,繼續去下一家。”

這個女子不是妖魔。

她沒有異變,仍然安靜地、無知無覺地躺臥在黑夜裏。

秦語闌又查看了幾戶人家,依然沒找到幸存者,不知不覺間,她看到前方那道熟悉的矮籬,漸漸停下了腳步。

張嬸見她似乎想要進門,連忙上前提醒:“這裏沒有人住的,原本是李四家……唉,也不知他家那個女孩兒怎麽樣了,裏面只養了些雞鴨,我們走……欸?”

謝謝關心,他家那個女孩兒大概已經死了,頂著他家女孩兒身體的人就在你面前,過得也很坎坷。

秦語闌擡腿走進院子,原先的稻草房已經被改成雞窩鴨棚,經過昨日那一場混亂,雞鴨跑的跑,死的死,七零八碎的羽毛落了一地,滿院子都是家禽的腥臭味。屋頂的稻草漏風,也漏下了一條條陽光,晚上藏不了人,白日也藏不了妖魔。

這裏沒有必要逗留。

“咯。”一聲短促的雞叫,快得仿若幻覺。

秦語闌驀然轉頭,鎖定了方位,在這個死寂的小院中,她踩著一地碎羽,謹慎地向裏走去。

“欸!等等,那只是只雞,我們不是找人嗎?”張嬸喊道。她抱著女兒看了看日頭,終究沒有勇氣跟著進屋子。

腳下的羽毛發出輕輕的“哢嚓”聲,像是慘死昨夜的飛禽在細碎悲鳴,藏匿在暗處的東西察覺到響動,忽然一個撲騰,跑到了竈臺裏面。

秦語闌繞著竈臺轉了兩圈,覺得這個土墩子算是這個家裏最結實的東西了,一時有些難以下手。竈臺內的畜牲眼見不速之客遲遲不動手,自以為萬事大吉,忍不住得意地鳴叫出聲。

“咯咯,咯咯咯!”

秦語闌眼皮一跳,聽出了鳴聲裏的挑釁,頗有些咬牙切齒地祭出玉匕。

竈臺橫截斷開,灰塵撲面而來,她又聞到了熟悉的、妖魔的味道。

秦語闌頓時後退兩步,讓光線照到自己身上,戒備地等待灰塵散去。這一陣浮灰是漆黑的柴末,沾到哪裏就給哪裏上一道色,已經讓墻角的蛛網顯了形。她捂著鼻子,過了一會兒才走到近前。

竈臺裏一層黑灰,不過沒有柴薪炭火,應當是被李老三棄用了。

一只黃色母雞躲無可躲,目瞪口呆地看著不速之客。

秦語闌想到剛才自己竟然被一只畜牲嘲笑了,沒好氣地抓住母雞翅膀,將它五花大綁後倒懸著提在手裏。

在母雞一連串明顯是罵人的“咯咯咯”中,她忽然皺了皺眉。

撇過零星的雞毛,她看到一些奇怪的痕跡,像是有什麽更大的體型的東西藏進來過,然而那些痕跡含混不清,淩亂不實,讓人難以分辨。

忽然,秦語闌餘光一瞥,仿佛受到某種天賦的感應,伸手從竈臺的角落撿起兩樣東西。這兩樣物事的外表普通尋常,絕非什麽珍貴的玩意,然而,她卻有些愛不釋手,甚至毫不在意地用袖口去擦表面的浮灰。

“仙師?”張嬸終於等待不及,鼓起勇氣走到門口,“你在找什麽?”

秦語闌用手帕包好兩樣物事,放回懷中,“沒什麽,我們快點去下一家吧。”

趕在太陽落山之前,秦語闌終於排查盡了興慶村的家家戶戶,最終找到五個幸存者。

這五人站在村口,像一群沒有看護的牛羊,惶惶不安,瑟縮不前,等待著牧羊人的號令。宋谷風背負雙手背對人群,似乎早已在此等待,他眺望著遠方碧綠的田坎,風掀起黑發白袍,翻飛出臨淵而立的姿態。

他平緩無波地開口:“回城。”

秦語闌欣賞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幾乎忘記了這本來是自己的身體,只覺如松如竹,新墨淡痕。

沒想到他下一句從天上掉到了人間:“你提著只雞幹什麽?”

她這才恍然記起手上那只綁了嘴的母雞,向上提了提:“好歹是個條命,放村裏今晚就沒了,不如當做我們的午飯。”

“這個給你。”她拿出一物。

那它豈不是沒到今晚就要沒命!究竟是救它還是害它!這家夥還不如那群魔鬼!

母雞似乎能聽懂人言,她話語剛落,它就奮力撲騰。

宋谷風看著包裹:“這是……”

“昨日山裏帶回來的兔子,雖然出了這等變故,但還是拿著比較好,萬一呢?萬一還能算分。”

一說起算分,秦語闌的眼睛就亮起兩道精光,宋谷風本已將包裹往身上挎,眼皮一跳,動作拐了個彎,解開纏口,就對上了灰不溜秋、死不瞑目的兔眼——因為秦語闌把兔頭擺在了碎屍正中央。

這亂撿東西的死毛病改不了了是吧?

宋谷風把包裹丟回去,冷聲道:“你背。”

“我背就我背。”秦語闌小聲嘀咕著,表示自己猜不透他忽冷忽熱的態度,只能歸結於大佬心,海底針。

宋谷風又看向她手中的雞:“這雞不能吃。”

“我知道。”秦語闌說道,“之前它啄開繩子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它嘴裏有小鋸齒,腳上還長了鱗片,已經變成妖魔了……當然,是灰兔那種妖魔,不是村子裏那種。”

而且這雞能聽懂人話,靈性不低,所以她才沒把它丟下。

不過說是做午飯,也不全是嚇唬……

“你說不能吃,是因為它有魔氣,我們吃不了嗎?”秦語闌不懂就問。

宋谷風解釋道:“凡是妖魔皆有魔氣,而魔氣由天地間陰晦情緒而來,使蟲魚鳥獸、花木藤竹產生異變,墮為妖魔,沾染了此等氣息的靈物都可能異變。”

“那人呢?人會產生異變嗎?”秦語闌又問。

“人為萬物之長,靈智卓絕,因而不會因魔氣墮落。如果沾染魔氣,結局無非兩種,常人發瘋或癡傻,修仙者走火入魔。”

“那興慶村那些怪物……”

“那些並不在常理之中,源頭未明,倘若不立刻派離魂者前來滅殺……”宋谷風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秦語闌還想再問,然而到了官道上,忽然明白他沒有說出來的是什麽了。

往日官道上車馬碌碌,人聲閑閑,一派嘈雜市井氣,走幾步就能見到沿街叫賣的人,而今冷冷清清,不見人影,仿佛仍舊沒有走出那座死寂的村落。

幾個村民如見救星般奔到大道上,卻被冷冷甩了個耳光,打得一頭嗡嗡霧水找不著北。

秦語闌安撫好眾人,帶著他們往樂平城的方向走,她本想等一輛過路的馬車,問問能不能行個方便,結果走了半個時辰,才看到一架飛速而去的官車。

那就步行回去吧。

一路上,也看到附近的炊煙人家,每當這時,她就會讓眾人先走,自己前去說明情況,讓他們到城內避難。但是,無人聽信這等離譜的說辭,即使偶爾有人疑慮官道的情況,也依然踟躕難行。

沒有路引,沒有錢財,要如何進城,又如何在城內停留?

“是因長簡回城稟告,所以城內戒嚴,不讓車馬進出嗎?”數次失敗的勸說之後,秦語闌終於放棄了嘗試,追上一行人。

她看了看宋谷風,又馬上否定了猜測:“不會這麽快,聽那些人說,從昨天開始官道就看不見車馬了,今天一早長簡才回城……那就是有大事發生?”

有什麽大事,還需進城打探。

薄日西斜,離城路遠。秦語闌帶著村民來到“人間”,卻依然不知能否逃脫夜的魔爪。

凡人沒有靈力,無法駕馭輕身符,而她也不可能扛著五個人疾跑。正值焦急之際,一輛馬車像是聽見了祈願,從道路盡頭飛馳而來。

秦語闌連忙招手,不過心裏沒有報太大希望,畢竟先前路過的車馬從未停留。車夫目不斜視,往馬屁股上狠狠地甩鞭,“兮律律”的長嘶過後,馬蹄重重落下,把她逼得接連向路側退步,以避開馳騁的金鐵。

車內忽然傳出兩道聲音。

“停下!”

“是語闌,快停下!”

車夫連忙勒住韁繩,讓馬止步,車輛堪堪停在了……宋谷風面前。

秦語闌吃了一鼻子灰,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到越過自己對宋谷風卑躬屈膝的馬車,以及從車上沖下來對他一頓噓寒問暖的徐晉州,拳頭漸漸硬了。

車上又下來一人,粉雕玉琢、神情嚴肅,儼然是杜家小公子杜令軒。

“秦家姐姐,你們怎會在此?”杜令軒問道。

“城外很危險,快隨我回去!”徐晉州站在宋谷風面前,目光連連掃過他身邊的村民,“他們是誰?”

“任務村的村民,村中已被妖魔所毀。”宋谷風他看了看兩人,問道,“城外為何危險,發生何事?”

“你不知道嗎?”杜令軒說道,“外面出現了了不得的妖魔,比以往兇厲百倍!而且還有了不得的能力,除之不盡,已經像瘟疫一樣擴散了!”

聽起來很像昨夜所見,難道這種妖魔已然出世?

“那妖魔是什麽模樣?”宋谷風多問了一句。

杜令軒瞳孔一縮,想起一張唇角帶血的笑臉,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都把這個妖魔叫——畫皮魔。”

宋谷風和秦語闌對視一眼,若有所思道:“它們長什麽樣子?”

杜令軒扶住頭,“我沒看見它們的真實模樣,但是、但是,它們會變成你熟悉的人,讓你防不勝防。”

他話語一落,在場的人紛紛變了臉色,互相瞄著對方,眼裏冒著驚恐和猜疑,仿佛透過朝夕相處的鼻子眼看到了另一張面皮。

連秦語闌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有宋谷風面色肅然,皺眉沈思。過了片刻,他忽然問道:“你們現在打算回城?”

徐晉州道:“對,我們打算回去,語闌你和我們一起上車吧!”

宋谷風不語,於是秦語闌跨出一步,行了個禮。

“二位公子能否行個方便,到城之後叫一輛車過來,帶上這些苦命人回去。此事耽擱不得,他們無家可歸,若置之不理,等同於將鮮肉送與虎狼口中啊!”

“姑娘有詞仁心,我回城後定然會找車馬前來接應。”徐晉州說完就想拉宋谷風上車,“語闌,我們走?”

“不必,我留下來。”宋谷風毫不猶豫地拒絕,“夜路危險,她修為尚低,我不放心。”

“你修為也不高,我怎麽可能放心!”徐晉州急了,把扇子一收,圍著宋谷風就開始絮絮叨叨地勸說。

如果那是秦語闌本人,說不定還會感動一下。可惜因他認錯了人,正主也只是冷眼旁觀。

見青梅竹馬無動於衷,徐晉州一咬牙,對杜令軒道:“杜賢弟,我與他們一同留下,你先行回城,記得給我們叫馬車。”

杜令軒看了看幾人,最終下定決心,“我也留下,讓車夫一人回去。”

秦語闌:“……你們不必如此。”

徐晉州斬釘截鐵:“我心意已決!”

秦語闌:“我的意思是,不如讓幾個百姓先回,之後馬車再來接人,我們幾人都是修仙者,結伴行夜路也有保障。”

視死如歸的徐晉州:“……好像也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