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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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棲梧嶺,斷崖山。

濃黑瘴霧自山麓而起,向上攀延,將孤峰山腰以下盡數遮蔽,唯有山頂刺破重瘴,聳立而出,其勢斜飛高走,險峻非常。

峭壁橫生斷石,空空蕩蕩,不著一木。崖頂孤絕,仿佛已入雲霄,被埋在了陰晦天幕之中。

驚雷四起,金戈交鳴伴隨閃電雷聲劃破夜幕寧靜。

黑雲沈沈壓下,似要將天地歸一,數道黑影在天幕和懸崖的夾縫中碾壓紛爭,閃爍的電火雷鳴宛如戰鼓火把,點燃了鋪天蓋地的鮮血與殺意。

被圍在中央的男子未戴玉冠,黑發散亂在湍急氣流之中,風吹衣袍獵獵,他卻不顯得狼狽,縱使身處來歷不明之人的圍攻,也依然眉目沈靜,神色自若。

在層層追咬的猛烈攻勢下,起手燃起一張紺色符紙,擊飛拿刀劈砍過來的黑衣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擦過暗紅腰封,似有一縷火焰被點燃,他的全身籠罩於若有似無的黑煙,從背後砍向心口的兩刀發出“錚錚”銳鳴,像是碰撞於銅墻鐵壁。

宋谷風修長的指節間又夾起兩張金色符紙,符紙一出現就開始如波浪般延伸拉長,又從中分裂開來,化為金色細絲將近處兩個措手不及的人捕獲。兩人栽倒在地,竟提不起靈力沖破束縛,只能不甘地扭動身軀。

不遠處的黑衣人見狀停止猛攻,數人與那一人間竟成對峙之勢。

“我宋某人雖為太安宗首座,但一向沈心修煉,不問世事,不參權、不奪寶,自問身無長物,而我這傍身的五色神符為我自創功法,你們也奪不走,不知又為何事非要刀劍相向?”

說話者語氣冷冽,聲音被狂風卷向四面八方。

宋谷風臨崖而立,略微擡起下頜俯視著敵人。他面上輪廓比常人淩厲幾分,顯出桀驁之感,但目光卻十分沈靜。

他把自己形容得像個遠離凡俗的隱世老人,所說是真,可他卻並不這樣老。

實際上他幼時困苦,以低微仆役之身拜入太安宗,卻天資過人一飛沖天,被前任宗主看中收入門下,自創五色神符能越級挑戰,在同屆弟子還在煉氣中高階苦苦掙紮之時,已突破離魂境界成為頂尖大能,穩坐太安宗首座之位。

修士煉氣一共九階,一至三階為低階,四至六階為中階,七至九階為高階,絕大部分人一生都在煉氣這個階段等待水滴石穿。到達離魂境界者能夠以神魂重塑肉身,較煉氣修士強大十倍不止。

而這些黑衣人中竟有三人也是離魂修士,其餘人多在八、九階,想必背後的勢力已經傾力出動,對所謀之物勢在必得。

可惜,他身上並沒有任何可以圖謀的東西。

“你雖不參權,但你擋了別人的路!”為首黑衣人用改變過後的嘶啞嗓音說道,“今日你只能留在這裏!”

“哦?可你們根本破不了我的護體玄符。”宋谷風嘴上這樣說著,卻在心裏思考他們的來路,他們雖傷不了他一點,可卻十分難纏,手段百出,一路圍追堵截,有意無意將他逼到了此處。

他本想先順著他們的意演一演,探知其背後之人,可這些人比起殺手更像是死士,言語間對其主家分毫不露。

宋谷風再次捏起一張紺符,準備沖散陣型,伺機撤離,卻見黑衣人仿佛得到什麽信號般,整齊率一扔下長刀,氣勢一變,眨眼變換了招式,以肉身之拳橫沖而來。

他眉眼不動,丟出符箓,打頭的七八人被淹沒在一片紫光中,想來已經屍骨無存了。然而煙塵散去,數雙拳腳四面八方地攻來,那些人竟未如先前一樣重創,只有皮肉之傷,宛如感覺不到疼痛般前仆後繼。

不知何時黑衣人竟成三面圍合之勢,而身後唯有斷崖絕壁,宋谷風眉心微凝。

他雖修為高超,卻在黑衣人詭異的變化之下雙拳難敵數手,仙法打在他們身上近乎無效,幸而護體玄符之下,他們攻不破他的防禦。

只是挨上一拳的力道與被巨石隔空沖撞相若,一拳兩拳不至於受傷,三拳四拳也令人皺眉,何況他們的力氣仿佛使不盡一般,攻勢屢屢不絕。

他們從何處得來這樣的力量?

修者間從未聽聞有人能練出這般大力,也不曾出過對仙法免疫的體質,這般能力聞所未聞。更何況,之前他們還和普通人一樣,能被符紙打傷。

宋谷風避過攻來的拳腳,指尖已經夾起一道青色符紙,心中已下判斷。既然不能生擒這些人,戀戰無益,那便先行退走,日後再來追查。

破空風聲襲來,在耳畔擦出尖利呼嘯,一陣猛力擊中肩膀,宋谷風身形一晃,穩住下盤,玄符未破,青符將盡,他即將遁走。

當此將發未發之際,墜於暗紅腰封上的玉佩忽然細微地裂開一道縫隙,黑氣如游絲縷縷洩露,眨眼便混入周身的玄氣之中,玄黑相融,仿佛游魚入海,令人難以察覺。

青符即將燃盡之時,宋谷風目光微掃三面夾擊的黑衣人,避過最後一波攻勢,卻忽然聽見一聲骨裂肉濺的悶響,臉上被濺上幾滴滾燙鮮血,後知後覺才感受到心口劇痛。

他微微側首,頭發因血跡淩亂貼在臉側,顯得面色蒼白如鬼。身後竟是先前以金線捆縛的黑衣人,一人不知何時沖破了束縛,偷偷掛在崖壁上,覷中此時給予致命殺招。

閃電驟亮,黑衣人的面罩繃出詭笑的輪廓,一瞬間,他看上去仿佛來自地獄的夜叉。

燃盡的青符飄落在地,宋谷風的身形消失在山崖。

“找!”

黑衣人四散離去。

*

秦語闌掐滅熏香,合上鏤空蓮花蓋,衣上的金線隨著一舉一動在燭火下閃爍微光,華貴的煙紫外衫如霧輕染,紫藤花沿著袖口累累墜下,她一一摘下頭上的珠翠,隨手放在桌面,眼睛卻沒有停留在這些光彩閃爍形狀精巧的飾物上,似乎對它們興趣寥寥。

她矮身從床下拉出一臺黑檀木箱,手指輕點解開封鎖法術,打開蓋子朝裏仔細瞧著,就好像在看比桌面上的金銀珠寶還珍貴百倍的寶物。

但他人看到箱內之物可能要大失所望,其中既無奇珍也無異寶,更不是什麽藏寶圖,但也不是空箱子,反而滿滿當當裝著東西——

裝著一堆破爛。

殘破的泥塑人偶、街邊賣給小孩子的紙風車、造型古樸的舊銅鏡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一起,還有她閑時塗鴉畫的小人。

周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秦二小姐有一個怪癖,就是喜歡撿東西,而且撿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俗稱撿破爛。或許是秦家三代以前曾是富商,有了修仙的財力,而後一代更比一代強,逐漸成為城內有名的仙家望族。

秦語闌出生就在錦繡堆中,從小到大除了修為差一點沒吃過什麽苦,人們都說她這種行為是吃慣了大魚大肉想吃兩口清粥小菜,也沒怎麽管她。

不過她自己樂此不疲,每晚還會拿一樣東西“侍寢”,也就是放在枕邊睡覺,而今天選中的就是一面鏡子。

秦語闌把今天剛從土裏刨出來的醜石頭丟進去,從中挑挑揀揀拿出舊銅鏡,口中說著,“就你了。”隨後合上箱子躺上床。

這時同族兄弟姐妹大多都在房內修煉,只有她仗著自己資質不好這麽早就休息了,其實過去她還沒有如此鹹魚,也對修煉熱衷過幾年,但發現無論怎樣努力都趕不上別人的進度,而隨著修為落後分到手中的靈石資源也越來越少時,她就認清了現實,早早地躺平不再瞎折騰。

反正家裏不缺這口飯吃。

鏡子造型古樸,不知以何材質做成,邊緣的花紋陰雕陽鏤、交錯縱橫,似有隱秘流光蘊含其中,但仔細一看依然是灰撲撲的破舊樣子,鏡面磨得不精,霧蒙蒙一片,只能將將照出個人影,面孔五官一概糊成一團。

正因如此,秦語闌才敢照著這面鏡子睡覺,因為醒來正對人臉——無論那是不是自己的臉,都很恐怖。

鏡子是她在古玩店淘到的,因為不是法器,材料也不是靈材,沒有重鑄加工的價值,所以擺在角落沒有人買,卻被她一眼相中,花了高價買下來。

後來才知道被店主訛了,還是好姐妹幫她討要了差價回來,但她不在意這些,反正從沒有缺過錢用。

秦語闌就這樣看著鏡子,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瞇縫著眼將睡未睡之際,她似乎感覺鏡子裏的照影慢慢變得清晰,顯露出有棱有角的眉目五官,嘴角掛著血,竟然還是個男人。可秦語闌昏昏沈沈的,總覺得自己在做夢,意識順著水流般的睡意逐漸滑落於黑暗之中。

這一覺睡得很不好,秦語闌夢見自己被吐血鬼追了一路,時不時還被冰涼的鬼手碰到,渾身涼颼颼的,跑著跑著不知怎的到了結冰的湖面,結果腳下打滑摔在冰面裂縫上,“哢嚓”一聲,她咕咚地掉下去,渾身激靈著被凍醒。

秦語闌睜開眼時,鼻梁前懸著一根指甲黢黑的短粗手指,一張兇神惡煞的老男人臉在眼前放大,口水飛濺地指著她大聲叫罵。

“今天你必須得還我錢!”

旁邊有人拉他,沒拉動,便直接開口勸,“我說李老三,你也緩個幾天再來要吧,如今二丫父母屍骨未寒,你就這麽趕著上門討債,沒見過你這樣不地道的啊。”

秦語闌打了個激靈,渾身濕淋淋的,冷風一吹,直凍得瑟瑟發抖,睜眼茫然地看著這一屋子人。

怎麽回事?她怎麽在這裏?這些人怎麽這麽看著她?之前她不是好端端地在自己屋子裏睡覺嗎?

難道自己是在做夢?

秦語闌掐了自己一下,瘦骨嶙峋的手背立刻浮起一個紅印。

嘶,好疼!

等等,這不是自己的手!

李老三腳邊擱了個水桶,門牙缺了一顆,八字胡往兩邊高高地翹,他兇神惡煞地推開旁邊的人,“過兩天?過兩天這妮子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好歹也是你侄女呢,你就在你剛死的弟弟家裏這樣不饒人?”有鄰居大嬸看不過去嗆他。

說是房子,實際上就是一間家徒四壁的小破屋,屋頂大大小小爛著洞,家具只剩下秦語闌身下的破土炕,一眼望去都是土墻灰撲撲的顏色,只有門上掛著白麻條,顯示出家裏新死了人。

“我弟弟的房子?現在是我的房子了!他們欠了我整整五年,這是我該得的利息!”李老三繼續叫罵著,“你們說這是人幹事嗎?整整二十兩欠了五年!”

“可要一個孤女也還不來前啊,除非有哪家願意娶她。”人群裏有人用不小的聲音嘀咕。

二十兩?秦語闌緩緩找回思緒,看這陣勢她還有為欠了多少,沒想到只有二十兩,還抵不過她一個簪子的錢!

但這個人真的好沒禮貌,一直拿手指著她,讓人看得心頭火起。

秦語闌一巴掌打開指向自己眼睛的手指,怒叱:“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指著本小姐!”

“嘿——還小姐,你這黃毛丫頭怕不是吃錯藥了!”李老三陰陽怪氣地拖長音調,“我是你的債主!父債女償天經地義,鄉親們你們都聽到了吧,我給過她機會,是她自己不想還錢,那也怪不得我了!”

說著,李老三招手引來一個面容奸猾的壯碩老嬢,“這丫頭賣你了。”

他老早就找好了人,看來是早有預謀想把侄女賣掉。

人群裏竊竊私語,“這不地道吧?”“好歹是你弟弟的女兒。”“是不是怕她跟你搶你弟弟的家產?”

“我那病鬼弟弟有什麽家產,不就是這間破屋子嗎?”李老三沖著人群呸道,“要是你們願意還那二十兩娶她,我馬上讓她跟你們走!”

方才還打抱不平的人立刻閉上嘴巴,話鋒一下子轉變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這麽多錢她一輩子也還不上。”

“就是就是,要是有誰欠我這麽多我也把他賣了。”

老嬢幾步上前翻了翻新貨的眼皮,還強制掰開口看牙齒,秦語闌哪裏受過這等對待,怒火中燒想要給她個教訓,手已經撚起訣,可靈力石沈大海,法術根本用不出來!

這具身體沒有修過仙,瘦弱得皮包骨頭,就快前胸貼後背了,她腹內空虛,手腳力氣微弱,對上人牙子粗壯的手臂宛如螳臂當車。

老嬢檢查完滿意地瞇起眼,對人群說道,“父老鄉親們放心,自家人不坑自家人,這丫頭一定可以入個好人家,是去享福的!”

人們聽了這番話,施舍的那點良心頓時落了地,再也無人阻攔這個孤女不知淪落何處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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