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晝短(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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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晝短(18)

男人間的友情有時開始得很簡單,商禮只跟餘河過了兩手,學了三招,兩人之間就建立起了深厚的兄弟情義。

飯後商硯要送商禮下樓,沒想到餘河搶先跑到玄關穿鞋:“我送。”

商硯挑了挑眉,抱著胳膊倚在墻上看了眼門口那一大一小兩個男孩,“行,早去早回,回來洗碗。”

“好嘞商老師。”

“行了,滾蛋吧,回來給我帶包煙。”

“哎,好嘞!”

餘河笑呵呵地帶著商禮走了,兩人下了樓,到樓下便利店買了煙,餘河給自己點一支,又把煙盒送到商禮面前,商禮只是搖搖頭。

“樂樂,雖然你小叔不支持你那事,但我有不同意見。”

餘河很坦然:“他不支持,是因為當年我們倆的事情上,他就是擔責更多的那個,其實這麽多年我知道他也有後悔的時候,可事情做到這份兒上,他回不了頭了,現在鬧得父子決裂,我跟他心裏都不好受。”

商禮沈默地聽著。

“要是重來一次,商老師可能不會選我,可我一點也不怪他,我知道其實是我一直在拖累他,他那種出身,這輩子要什麽沒有,可為了我全完了。”

餘河說起這些時眼圈發紅,但到底還是把情緒給吞了回去:“你小叔是不想讓你跟他一樣,年輕時稀裏糊塗就給自己選了條絕路,可換成是我,我卻騙不了自己。”

“一個人在這世上摸爬滾打,有時候挺絕望的,要是碰上什麽難過的坎兒,沒人能陪著說兩句話,真有可能活不下去了。我要是那孩子,說什麽也得死皮賴臉地揪著你,纏著你,你是他最後一根能抓的稻草啊。可是話又說回來,人和人不一樣,商老師當初選了我,這輩子他只剩下我,我對他百依百順,我能把我命都給他。”

“但是我也坦誠跟你講,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小叔那樣有始有終,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這麽說挺不要臉的,但意思都一樣。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麽能豁得出去,你付出多少,最後未必能全收回來,要是自私點,你幹脆就別管了。”

商禮點點頭。

餘河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其實都聽懂了,說沒有動搖是假的,可放棄與堅持在此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瞻前顧後地想了又想,還是覺得選什麽都覺得不對。

可命運有時就是如此,非要把人折磨得肝膽俱碎,心神俱滅,才肯罷休。

-

後來商禮也帶著沈三伏去看過幾家福利院。

的確如小叔所說,條件很好,和尋常的寄宿學校沒差,主要是管理嚴格,進出人員都有篩查,不用擔心沈三伏什麽時候又被沈家人給哄騙走了。

他牽著沈三伏坐在福利院大操場的長椅上,可那句話怎麽也問不出口。

該怎麽問?

三兒,你想不想在這兒生活?

三兒,哥哥不要你了。

三兒,你好好在這兒上學,哥哥每周末來看你。

三兒……

商禮盯著不遠處正在踢球的幾個小孩,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坐在那裏發了多久的呆,直到身邊的沈三伏扯了扯他衣袖,那小孩跟個營養不良的貓崽子沒什麽區別,說話也細聲細氣的,他擡眼看著商禮,似乎並不感到難過,只是茫然地問他:“哥哥,以後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了嗎?”

商禮一楞,還沒來得及回答,腳邊滾過來一只足球,緊跟著跑來兩個小男孩,只十來歲的樣子,他們看看商禮,又好奇地看看沈三伏,其中一個高一點的開口問:“你是新來的?你叫什麽?”

沈三伏囁嚅著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小個子的男孩對著他嘻嘻直笑:“你太瘦啦,肯定搶不到足球!”

“什麽足球?”商禮條件反射地問。

“就是足球!跑得快的才能踢球,跑不快的只能去跟女孩子玩捏泥巴!”

兩個小孩嘻嘻笑著,抱著球跑遠了。

沈三伏無措地眨著眼,纖長的睫毛在陽光裏輕輕翻飛,他對著球場望了望,轉頭對商禮小心翼翼地笑:“哥,我不喜歡踢球,我喜歡玩橡皮泥。”

仿佛一記重錘毫無征兆地敲在商禮心尖上,他只覺得心臟被砸得蜷縮成一團,久久不能舒展,那些小孩子的嬉笑打鬧忽然變得如此刺耳,他猛地站起來,牽著沈三伏往外走。

“我們去哪兒?”

“回家。”

-

商禮一路沈默地開著車把小孩送回家裏,然後撥通了小叔的電話。

“小叔,我能養。”

商禮深吸一口氣:“往後日子過成什麽樣我都認了。”

商硯好像早就料到這麽個結局,一點也不驚訝,只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輕描淡寫地交代:“那行,抽空再上我這兒來一趟吧。”

後面的事情都辦得很快。

商硯再怎麽和家裏人決裂,那也是關起門來的事情,出門在外,還是頂著他老子的名頭,多少也要人敬畏他幾分,沈家只是個經商的,生意大小還要仰仗上面,為了沈三伏這麽一個小崽子得罪當官的,得不償失。

沈節吃了一肚子癟無處發洩,可他被商禮那一刀著實嚇破了膽,據說出院後在家裏安分了很長時間,後來商禮偶然遇見過他一次,看見沈節脖子上留了一道疤,那人看見他又恨又怕,可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跑了。

商禮把出國的打算和有朝一日能試一次翼裝飛行的夢想全都打包埋進了心底。

他高考成績不錯,算不上頂尖,但也進了本市數一數二的大學,填志願時沒太多想,就著自己擅長的選了數學系,前些年準備出國的時候他也是這麽打算的,往後進投行,或者去做精算,區別無非是在國內考證還是國外考證而已。

他開始在閑暇之餘琢磨怎麽養孩子。

沈三伏從小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商禮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古板家長,他對養孩子所有的經驗都來源於自己貧瘠甚至充滿了痛苦的童年。

爹媽早死,商禮某種意義上是靠著自己野蠻生長起來的,青春年少的日子裏爺爺沒教過他什麽安身立命的道理,他當然不可能讓沈三伏和自己一樣,五歲開始就雷打不動地六點起床晨跑,七點站在院子裏打軍體拳,被子三分鐘內疊成豆腐塊,吃飯還得限時二十分鐘。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標準。

那小孩漂亮歸漂亮,可憐歸可憐,可進了商家的門,就得守商家的規矩,商禮別的不會,約法三章特別駕輕就熟,他自詡給沈三伏定的規矩沒有一條是不合情理的,好比不能挑食,好比早睡早起,好比打游戲和看動畫片要適度,乃至於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這些都是一個人最基本的教養和習慣。

可沈三伏就因為這些在商禮看來已經寬松得不叫規矩的規矩,和他嚎啕大哭,翻臉不認人。

後來回想起這段日子,商禮知道自己當時確實是太嚴厲了。

平常人家的孩子,哪個不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哪怕家庭條件一般的,也是在能力範圍內要什麽有什麽,十來歲的小崽子,哪個不饞塊巧克力糖果,哪個不沖著炸雞薯條流口水,哪個能不被電視裏那些動畫片吸引,說到底,小崽子在自己家裏喜歡滿地打滾吵吵鬧鬧,又有什麽可責備的。

可商禮那時候真的不懂。

他沒有童年,也沒能給沈三伏一個像樣的童年,這件事就像一根深埋在商禮心底的刺,起初都沒能察覺到它的存在,直到時間一晃而過,那細胳膊細腿的小崽子長成了大人,商禮才後知後覺,幡然醒悟。

他對沈三伏也不是沒有過虧欠。

-

二哥,你不要我了嗎?

這句話在沈三伏有限的人生中一共對商禮說過三次。

第一次是他想把沈三伏送進福利院的時候,那個八歲的小崽子目光清明地看著他,問他:“哥哥,以後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了嗎?”

第二次是商禮發現那小崽子偷偷扔陳信用過的東西,兩人在家大吵一架,冷戰許久,小崽子抓著他的鞋帶,茫然又平靜地求他:“二哥,你別不要我。”

第三次是沈三伏出事的那年。

那年商禮埋藏在心底許久的夢想忽然又冒了頭,他知道潛意識裏有根弦在提醒自己,這一趟不能去,不該去,可年少時那點氣性卻像覆燃的野草,一寸一寸蠶食了他的理智,他後來慢慢理解了小叔當年的不讚同,理解了看別人履行責任有多簡單,而自己說到做到又有多難,他那時候只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心想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他想短暫地拋下身上那份沈重的責任,去短暫地追尋一次自己心裏真正想要的生活。

就這一次。

商禮在走之前做了無比周全的準備,他向葛政詳細詢問了拍攝計劃,拍攝周期,甚至跟著劇組在開機之前去往當地短暫地采了次風,他親自跟著制片主任去找住處,聯系夥食,甚至花了兩天時間逛了逛縣城裏那些小飯館,選出一些符合沈三伏口味的,又列了個采購清單,包括加濕器取暖器等等一系列細碎的用品。

然後他翻遍通訊錄,最終給沈三伏找了個信得過的臨時助理。

在商禮短暫的年少歲月裏,除了沈懷山,還有另一個交情甚篤的發小,那人就是費童,只是費童早早被家裏送出了國,每年只有寒暑假回來兩趟,而彼時商禮忙著養孩子,沒跟費童聯系太密,直到他打算出國這會兒才又想起這麽個人來。

費童那時還在國外念研究生,商禮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自己過幾天也要出國去跳傘,沒準能抽時間小聚一下,費童那邊剛興沖沖地要幫商禮訂酒店,商禮轉頭就換了話題:“我記得你有個妹妹是學什麽藝管的?”

“啊?你是說清清?怎麽了?”

“臨時找她幫個忙,賺點外快,你把她聯系方式給我。”

費童莫名其妙,但還是依言把費清清的微信推給了商禮,剛想又扯回酒店的事上,再一看手機,商禮掛了。

商禮給費清清開的條件簡直讓人落淚,一個月的臨時助理,不僅機酒吃喝全程報銷,還有五萬塊錢工資,而且是先結,掛了電話錢就轉到她卡上了,商禮的要求就一個,把沈三伏照顧好。

費清清比沈三伏大不了幾歲,剛讀到大二,聽說是跟李石的劇組,簡直像是天上掉餡餅一樣難得的實習機會,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當下拍著胸脯跟商禮保證:“商大哥,你放一百個心,小伏弟弟我保證一根頭發都少不了!”

商禮搖搖頭,其實還是放心不下,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他望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對自己說,就這麽一次。

就瘋狂這麽一次,權當是彌補他那貧瘠又苦痛的年少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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