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晝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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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晝短（10）
沈三伏的記憶裏，那是他與商禮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爆發的爭吵。
那次爭吵持續的時間太久了，盡管後來他們之間的關系有所緩和，可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仍在冷戰。
商禮越來越早出晚歸，每星期大概只有兩三天會回家裏過夜，但他也不再跟沈三伏睡一張床，如果沈三伏睡在商禮的房間，商禮就會去睡書房，很多時候沈三伏已經熟睡了商禮才回家，清晨沈三伏被關門聲驚醒，一把掀開被子跑出去，屋子裏已經空蕩蕩的。
只有桌上放的早餐能證明昨晚有人回來過。
他起初只是不敢置信，不相信商禮真就這麽拋下他不管了，可時間一天天過去，從前那個對他百依百順的二哥好像已經成了幻覺當中才存在著的人，少得可憐的見面時間裏，商禮看他的目光永遠盛著某種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妥協。
沈三伏除了接受事實外別無他法。
他開始試圖緩和關系，冥思苦想該如何讓商禮的怒火平息，當務之急貌似是必須接受陳信的存在。
好吧，這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沈三伏開始學著表演一個對哥哥沒有任何奇怪的獨占欲的、正常的兄弟。
他每周末的心理咨詢被商禮改了時間，為了見到陳信，只好整天等在候診區，等了很久，直到看見陳信出現，他才松了口氣。
商禮沒有跟著一起來。
沈三伏打著腹稿走過去，陳信看見他竟很驚訝，隨即親熱地攬著他出去要喝杯咖啡，妹妹的咨詢時間是兩小時，不需要家屬陪同，這段時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陳信哥，對不起，我不該那麽做，是我太自私了。”沈三伏開門見山地道歉。
“對不起？什麽對不起？”陳信顯然懵了。
“就是我扔掉那些東西的事情。”
沈三伏平靜地直視陳信，心裏其實沒有絲毫羞愧和難堪，直到今天他都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哪裏是錯的，可既然這些事情讓商禮不高興，那麽追究對錯已經沒有意義，哥覺得錯了，那就是錯了。
一向如此。
“之前你來家裏的時候，我裝作不在乎，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也不喜歡你給我煮的飯，所以每次你走以後我都把你用過的東西扔掉了。後來被二哥發現，罵了我一頓，現在我知道錯了。”
陳信花了一會兒時間才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的確知道商禮最近不怎麽回家住，但商禮對此的說辭只是學校裏事情太忙，加上又在找第二份實習工作，實在抽不出時間兩頭跑，所以住回了寢室。
陳信還問起過沈三伏怎麽辦，那時商禮只是淡淡回答說：“不用管他。”
偶爾商禮周末會跟陳信出去開房。
陳信本科畢業後已經工作，雖然是外地人，但因為還帶著妹妹一起住，所以不太方便讓商禮到家裏過夜，那晚跟沈三伏吵架後，商禮一個人到附近酒店開了房間，還喝了點酒，後來陳信打電話來約他周末去看電影，聽出商禮語氣不對，又匆匆在夜裏趕來找他，之後就順其自然發生了些你情我願的事。
商禮在床上很兇，幾乎嚇到陳信。
與那人平時總溫文爾雅的模樣大相徑庭，陳信幾乎感受不到任何伴侶之間的愛意與憐惜，他幾乎帶著哭腔求商禮輕一點。
現在回想起來，那晚商禮的狀態或許與這件事有關。
陳信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沈三伏，發覺這個年輕男孩目光那麽清澈，態度又那麽坦然，好像根本不是在道歉，而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我可以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嗎？”
“不是不喜歡你。”
沈三伏輕輕搖頭，“我只是不喜歡你做我哥的男朋友。我哥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你身上了，我覺得不舒服。”
這理由實在合情合理，跟自己妹妹抵觸陌生人的原因如出一轍，畢竟從小相依為命地長大，說不依賴是不可能的，就好像女孩子之間也會因為閨蜜忽然有了新的朋友而感到不高興。
陳信由此放下心，覺得沈三伏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與此同時，又因為那句‘我哥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你身上了’而感到一種隱秘的幸福。
其實商禮分給陳信的時間並不多，他實在太忙了，他們約會最多的地點是商禮學校的各個圖書館，有時陳信接連兩三天也見不到他一面，哪怕見面，通常也只是一起吃頓飯，或在圖書館安靜地坐幾個小時，商禮忙著讀文獻投簡歷，陳信就在旁邊讀書。
原來這已經是所有時間了嗎？
想到這裏，陳信又覺得心情好了很多，他很善解人意地拍拍沈三伏肩膀：“沒關系，小伏，你能跟我說實話我很開心。”
“那我可以邀請你周末來家裏玩嗎？我買了新的影碟，我們可以一起看。”
“可以啊。”陳信幾乎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但隨即又想起商禮最近那沒有一點喘息的日程：“但你哥不知道有沒有時間......”
“你自己來也行。”沈三伏的神態看上去乖巧極了，又隱隱帶著一點屬於小孩子的天真的期待。
陳信只好點頭。
-
周末時陳信還真的來了。
他提著兩袋果蔬和肉，把冰箱塞得很滿，跟沈三伏看完一部電影後就去廚房忙碌，說商禮晚上會回家吃飯。
沈三伏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商禮最近在做什麽。
陳信順口答：“在研究實習公司的事情，有一家公司很合適，但不在本市，他至少要走兩個月，而且大概率周末也沒空回來，所以還在猶豫。”
“猶豫什麽？”
“當然是你啊。”
陳信笑著看他一眼：“你才多大，你哥怎麽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兩個月，萬一發生什麽事他都來不及趕回來。”
沈三伏聽到這些只覺得害怕：“我能一個人。”
“肯定不行。”陳信搖頭：“他都跟我說過了，如果是寒假期間還有可能考慮，但現在離你放寒假還有一個多月——其實也不是完全放棄，那家公司在本市也有分公司，只是你哥覺得去總部更好——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嘛，小孩子就別管這些了。”
沈三伏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
從前他喜歡看商禮為了他妥協，盡管只是做些在他看來無關痛癢的讓步，潛意識裏他們兩人的生活早已順理成章地綁在一起，童年的記憶太貧瘠，很快被後來那些閃著光的日子所覆蓋，他太天真，以為忘記了過去就能擁有未來。
可事實是，他的未來只是一片海市蜃樓，他的現在則是一捧脆弱的泡沫，那些泡沫百分之百地依附於商禮，要是哪天商禮厭倦了，只需要輕輕揮手，他的世界就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沈三伏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些改變，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要從何處做起，這段時間裏，他從來不敢因為瑣事去打擾商禮。
只能努力給自己找事情做，把家中整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把商禮的鞋子都送去逐一清洗了一番，那些鞋子現在就整齊幹凈地躺在鞋櫃裏，沈默地等待著它們的主人回家，隱秘地期望著能獲得哪怕一點點目光。
就像沈三伏每晚入睡前所期望的那樣。
-
一個小時後，商禮回來了。
他看上去風塵仆仆，背著一只很大的雙肩包，似乎比幾天前見面時又瘦了一些，頭發剪短了，顯得很精神，可目光又是疲憊的。
陳信在廚房裏炒菜煲湯，油煙機響著，他一時沒聽見開門的聲音。
沈三伏聞聲從沙發裏回過頭去，與商禮四目相對，他的心在這一刻跳得很劇烈，大腦被陳信所說的那件事填滿，他試圖從商禮臉上看出什麽苗頭，但最終只是徒勞。
“哥。”
他快步到玄關接過商禮的包，順手從鞋櫃裏拎出一雙很新的拖鞋來。
商禮只是嗯了一聲，沒有看他。
吃飯過程很簡短，陳信充當起他們兩人之間的緩沖，一會兒問商禮在忙什麽，一會兒又問沈三伏在學校有沒有什麽新鮮事，沈三伏話很少，只在問到他時才回答一兩句，其餘時間就安靜地吃飯。
飯後商禮把陳信送走，很快又返回家裏，沈三伏垂著頭在廚房洗碗，耳朵卻豎起來，捕捉任何一點屬於商禮的聲音。
他聽到商禮走過來，然後眼前出現商禮的手。
“我來洗。”
沈三伏楞楞的，帶著滿手泡沫被商禮推開，他仰頭看著這個人，覺得只是幾天不見，商禮卻變了很多。
“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商禮這才扭頭看他，臉上還是很平靜：“說。”
沈三伏張了張口，又有些緊張地看了商禮一眼，然後沖幹凈手上的泡沫，轉身跑進臥室，很快推了個旅行箱出來。
“什麽意思？”
商禮仍是平靜地看他，“你要離家出走？”
沈三伏茫然地眨了眨眼，接著笑了：“我不走，這是給你準備的。”
商禮微微皺起眉頭。
“我聽說.....聽說你實習的事情了，哥你去吧，不用擔心我，真的！學校離家裏不遠，打車只要十五分鐘，公交車半小時，我還可以申請坐校車，早晚都有接送，午飯在學校食堂吃，早晚就在樓下的小店解決，而且現在我自己也會做些簡單的東西了，總之——總之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商禮這時才露出一種訝然的神情來。
“陳信告訴你的？他說什麽了？”
“二哥，你走吧。”
沈三伏有點急了，他幾乎是在央求他：“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前是我不對，我太任性了，也太自私了，可我以後不會了，我一定能改好，周末的心理輔導我也會自己去的，所以你就，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做以前那些為了照顧我沒法做的事，行嗎。”
“不是你想得那麽——”
“二哥！”
沈三伏顯然陷入某種焦躁狀態，他一把抓起臺面上的廚房紙，草草把商禮手上的水給擦幹，然後一手推著他一手推著箱子往外面走：“你走，你去實習，隨便你去哪兒都行，出國也行！我保證這期間什麽也不會發生，不打架，不睡懶覺，不熬夜，要是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跟你打視頻報備，二哥，我長大了，我自己能生活！”
商禮從沒想過這個瘦骨伶仃的小崽子有這麽大力氣，他被一路推到門口，沈三伏立刻蹲下身子要給他換鞋。
“哥，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我們還像以前那樣，行嗎。”
沈三伏垂著頭，可喘息卻劇烈，一副非常激動的模樣，他手裏拎著商禮的白色運動鞋，緊緊捏著一根鞋帶，好像想要從那裏面汲取什麽力量似的。
“你別不要我。”
“……”
商禮先是覺得莫名其妙，想解釋兩句什麽，比如他也不全是因為沈三伏才放棄這份實習工作，也有很多其他原因，主要還是學校裏導師給的工作太多......但很快他就放棄了解釋，因為他看到沈三伏在自己面前蹲著，縮成小小的一團，止不住地顫抖。
然後商禮看到腳邊那雙陳信剛才穿過的拖鞋。
他這才註意到，自己腳上這雙拖鞋跟陳信那雙都是新的，而且是同款，一雙深藍，一雙淺綠，顯得很搭，一看就是一對。
而沈三伏腳上穿的是雙舊鞋，白色絨毛已經變得泛黃，也不再蓬松，在兩雙嶄新的拖鞋旁邊，顯得突兀且格格不入。
商禮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鈍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有些失語，但身體已經先於大腦的指令行動起來，他也蹲了下去，捏著沈三伏的下巴讓他擡頭。
出乎意料的是，沈三伏並沒哭，可他的確抖得很厲害，手指也在痙攣，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可目光卻是迷惘的，商禮看到他似乎想抓自己的手，但只是稍稍動作了一下，又很快縮了回去。
“二哥，你別不要我。”
沈三伏看著他，喃喃地重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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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伏的記憶裏，那是他與商禮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爆發的爭吵。
那次爭吵持續的時間太久了，盡管後來他們之間的關系有所緩和，可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仍在冷戰。
商禮越來越早出晚歸，每星期大概只有兩三天會回家裏過夜，但他也不再跟沈三伏睡一張床，如果沈三伏睡在商禮的房間，商禮就會去睡書房，很多時候沈三伏已經熟睡了商禮才回家，清晨沈三伏被關門聲驚醒，一把掀開被子跑出去，屋子裏已經空蕩蕩的。
只有桌上放的早餐能證明昨晚有人回來過。
他起初只是不敢置信，不相信商禮真就這麽拋下他不管了，可時間一天天過去，從前那個對他百依百順的二哥好像已經成了幻覺當中才存在著的人，少得可憐的見面時間裏，商禮看他的目光永遠盛著某種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妥協。
沈三伏除了接受事實外別無他法。
他開始試圖緩和關系，冥思苦想該如何讓商禮的怒火平息，當務之急貌似是必須接受陳信的存在。
好吧，這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沈三伏開始學著表演一個對哥哥沒有任何奇怪的獨占欲的、正常的兄弟。
他每周末的心理咨詢被商禮改了時間，為了見到陳信，只好整天等在候診區，等了很久，直到看見陳信出現，他才松了口氣。
商禮沒有跟著一起來。
沈三伏打著腹稿走過去，陳信看見他竟很驚訝，隨即親熱地攬著他出去要喝杯咖啡，妹妹的咨詢時間是兩小時，不需要家屬陪同，這段時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陳信哥，對不起，我不該那麽做，是我太自私了。”沈三伏開門見山地道歉。
“對不起？什麽對不起？”陳信顯然懵了。
“就是我扔掉那些東西的事情。”
沈三伏平靜地直視陳信，心裏其實沒有絲毫羞愧和難堪，直到今天他都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哪裏是錯的，可既然這些事情讓商禮不高興，那麽追究對錯已經沒有意義，哥覺得錯了，那就是錯了。
一向如此。
“之前你來家裏的時候，我裝作不在乎，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也不喜歡你給我煮的飯，所以每次你走以後我都把你用過的東西扔掉了。後來被二哥發現，罵了我一頓，現在我知道錯了。”
陳信花了一會兒時間才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的確知道商禮最近不怎麽回家住，但商禮對此的說辭只是學校裏事情太忙，加上又在找第二份實習工作，實在抽不出時間兩頭跑，所以住回了寢室。
陳信還問起過沈三伏怎麽辦，那時商禮只是淡淡回答說：“不用管他。”
偶爾商禮周末會跟陳信出去開房。
陳信本科畢業後已經工作，雖然是外地人，但因為還帶著妹妹一起住，所以不太方便讓商禮到家裏過夜，那晚跟沈三伏吵架後，商禮一個人到附近酒店開了房間，還喝了點酒，後來陳信打電話來約他周末去看電影，聽出商禮語氣不對，又匆匆在夜裏趕來找他，之後就順其自然發生了些你情我願的事。
商禮在床上很兇，幾乎嚇到陳信。
與那人平時總溫文爾雅的模樣大相徑庭，陳信幾乎感受不到任何伴侶之間的愛意與憐惜，他幾乎帶著哭腔求商禮輕一點。
現在回想起來，那晚商禮的狀態或許與這件事有關。
陳信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沈三伏，發覺這個年輕男孩目光那麽清澈，態度又那麽坦然，好像根本不是在道歉，而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我可以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嗎？”
“不是不喜歡你。”
沈三伏輕輕搖頭，“我只是不喜歡你做我哥的男朋友。我哥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你身上了，我覺得不舒服。”
這理由實在合情合理，跟自己妹妹抵觸陌生人的原因如出一轍，畢竟從小相依為命地長大，說不依賴是不可能的，就好像女孩子之間也會因為閨蜜忽然有了新的朋友而感到不高興。
陳信由此放下心，覺得沈三伏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與此同時，又因為那句‘我哥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你身上了’而感到一種隱秘的幸福。
其實商禮分給陳信的時間並不多，他實在太忙了，他們約會最多的地點是商禮學校的各個圖書館，有時陳信接連兩三天也見不到他一面，哪怕見面，通常也只是一起吃頓飯，或在圖書館安靜地坐幾個小時，商禮忙著讀文獻投簡歷，陳信就在旁邊讀書。
原來這已經是所有時間了嗎？
想到這裏，陳信又覺得心情好了很多，他很善解人意地拍拍沈三伏肩膀：“沒關系，小伏，你能跟我說實話我很開心。”
“那我可以邀請你周末來家裏玩嗎？我買了新的影碟，我們可以一起看。”
“可以啊。”陳信幾乎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但隨即又想起商禮最近那沒有一點喘息的日程：“但你哥不知道有沒有時間......”
“你自己來也行。”沈三伏的神態看上去乖巧極了，又隱隱帶著一點屬於小孩子的天真的期待。
陳信只好點頭。
-
周末時陳信還真的來了。
他提著兩袋果蔬和肉，把冰箱塞得很滿，跟沈三伏看完一部電影後就去廚房忙碌，說商禮晚上會回家吃飯。
沈三伏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商禮最近在做什麽。
陳信順口答：“在研究實習公司的事情，有一家公司很合適，但不在本市，他至少要走兩個月，而且大概率周末也沒空回來，所以還在猶豫。”
“猶豫什麽？”
“當然是你啊。”
陳信笑著看他一眼：“你才多大，你哥怎麽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兩個月，萬一發生什麽事他都來不及趕回來。”
沈三伏聽到這些只覺得害怕：“我能一個人。”
“肯定不行。”陳信搖頭：“他都跟我說過了，如果是寒假期間還有可能考慮，但現在離你放寒假還有一個多月——其實也不是完全放棄，那家公司在本市也有分公司，只是你哥覺得去總部更好——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嘛，小孩子就別管這些了。”
沈三伏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
從前他喜歡看商禮為了他妥協，盡管只是做些在他看來無關痛癢的讓步，潛意識裏他們兩人的生活早已順理成章地綁在一起，童年的記憶太貧瘠，很快被後來那些閃著光的日子所覆蓋，他太天真，以為忘記了過去就能擁有未來。
可事實是，他的未來只是一片海市蜃樓，他的現在則是一捧脆弱的泡沫，那些泡沫百分之百地依附於商禮，要是哪天商禮厭倦了，只需要輕輕揮手，他的世界就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沈三伏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些改變，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要從何處做起，這段時間裏，他從來不敢因為瑣事去打擾商禮。
只能努力給自己找事情做，把家中整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把商禮的鞋子都送去逐一清洗了一番，那些鞋子現在就整齊幹凈地躺在鞋櫃裏，沈默地等待著它們的主人回家，隱秘地期望著能獲得哪怕一點點目光。
就像沈三伏每晚入睡前所期望的那樣。
-
一個小時後，商禮回來了。
他看上去風塵仆仆，背著一只很大的雙肩包，似乎比幾天前見面時又瘦了一些，頭發剪短了，顯得很精神，可目光又是疲憊的。
陳信在廚房裏炒菜煲湯，油煙機響著，他一時沒聽見開門的聲音。
沈三伏聞聲從沙發裏回過頭去，與商禮四目相對，他的心在這一刻跳得很劇烈，大腦被陳信所說的那件事填滿，他試圖從商禮臉上看出什麽苗頭，但最終只是徒勞。
“哥。”
他快步到玄關接過商禮的包，順手從鞋櫃裏拎出一雙很新的拖鞋來。
商禮只是嗯了一聲，沒有看他。
吃飯過程很簡短，陳信充當起他們兩人之間的緩沖，一會兒問商禮在忙什麽，一會兒又問沈三伏在學校有沒有什麽新鮮事，沈三伏話很少，只在問到他時才回答一兩句，其餘時間就安靜地吃飯。
飯後商禮把陳信送走，很快又返回家裏，沈三伏垂著頭在廚房洗碗，耳朵卻豎起來，捕捉任何一點屬於商禮的聲音。
他聽到商禮走過來，然後眼前出現商禮的手。
“我來洗。”
沈三伏楞楞的，帶著滿手泡沫被商禮推開，他仰頭看著這個人，覺得只是幾天不見，商禮卻變了很多。
“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商禮這才扭頭看他，臉上還是很平靜：“說。”
沈三伏張了張口，又有些緊張地看了商禮一眼，然後沖幹凈手上的泡沫，轉身跑進臥室，很快推了個旅行箱出來。
“什麽意思？”
商禮仍是平靜地看他，“你要離家出走？”
沈三伏茫然地眨了眨眼，接著笑了：“我不走，這是給你準備的。”
商禮微微皺起眉頭。
“我聽說.....聽說你實習的事情了，哥你去吧，不用擔心我，真的！學校離家裏不遠，打車只要十五分鐘，公交車半小時，我還可以申請坐校車，早晚都有接送，午飯在學校食堂吃，早晚就在樓下的小店解決，而且現在我自己也會做些簡單的東西了，總之——總之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商禮這時才露出一種訝然的神情來。
“陳信告訴你的？他說什麽了？”
“二哥，你走吧。”
沈三伏有點急了，他幾乎是在央求他：“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前是我不對，我太任性了，也太自私了，可我以後不會了，我一定能改好，周末的心理輔導我也會自己去的，所以你就，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做以前那些為了照顧我沒法做的事，行嗎。”
“不是你想得那麽——”
“二哥！”
沈三伏顯然陷入某種焦躁狀態，他一把抓起臺面上的廚房紙，草草把商禮手上的水給擦幹，然後一手推著他一手推著箱子往外面走：“你走，你去實習，隨便你去哪兒都行，出國也行！我保證這期間什麽也不會發生，不打架，不睡懶覺，不熬夜，要是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跟你打視頻報備，二哥，我長大了，我自己能生活！”
商禮從沒想過這個瘦骨伶仃的小崽子有這麽大力氣，他被一路推到門口，沈三伏立刻蹲下身子要給他換鞋。
“哥，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我們還像以前那樣，行嗎。”
沈三伏垂著頭，可喘息卻劇烈，一副非常激動的模樣，他手裏拎著商禮的白色運動鞋，緊緊捏著一根鞋帶，好像想要從那裏面汲取什麽力量似的。
“你別不要我。”
“……”
商禮先是覺得莫名其妙，想解釋兩句什麽，比如他也不全是因為沈三伏才放棄這份實習工作，也有很多其他原因，主要還是學校裏導師給的工作太多......但很快他就放棄了解釋，因為他看到沈三伏在自己面前蹲著，縮成小小的一團，止不住地顫抖。
然後商禮看到腳邊那雙陳信剛才穿過的拖鞋。
他這才註意到，自己腳上這雙拖鞋跟陳信那雙都是新的，而且是同款，一雙深藍，一雙淺綠，顯得很搭，一看就是一對。
而沈三伏腳上穿的是雙舊鞋，白色絨毛已經變得泛黃，也不再蓬松，在兩雙嶄新的拖鞋旁邊，顯得突兀且格格不入。
商禮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鈍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有些失語，但身體已經先於大腦的指令行動起來，他也蹲了下去，捏著沈三伏的下巴讓他擡頭。
出乎意料的是，沈三伏並沒哭，可他的確抖得很厲害，手指也在痙攣，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可目光卻是迷惘的，商禮看到他似乎想抓自己的手，但只是稍稍動作了一下，又很快縮了回去。
“二哥，你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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