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這俊秀青年殺人不眨眼

關燈
第38章 這俊秀青年殺人不眨眼

蘇許兩位都是懂賬目的人,這些賬本出自他們之手,當然事前也有思考過萬一被問怎麽應對,見宣懷風問,也能拿出一些模棱兩可的話來敷衍,然後又委屈地說,“天地可鑒,我們做賬,都是按照規矩來,從沒有人像宣副官您問的這樣精細的。尤其是喪事,從小殮、停靈、報喪、大殮,到點主、開吊、發引、擺祭、下葬,葬後還有圓墳、作七、忌日祭……您想,這裏頭成千上萬要花錢的地方,如果真這麽一項一項地仔細查究,多少人要在賬房外頭排隊等我們核查給銀子?而且賬本也就不止這麽幾本,簡直要做成幾百本了。”

宣懷風說,“也沒你們想的那樣難。只要把賬本改一改樣式,做個表格出來,一項項地標註上去,就十分清楚。”

兩人一楞,“表格?”

宣懷風說,“這是有點西式的方法,不過其實不難,二位既然懂算賬,這種淺顯東西自然也一看就懂。請二位過來前,我恰好試著做了一個。”

說著,拿出一個頗大的冊子,翻開來,裏面橫橫豎豎,畫著表格。

兩個賬房一看,表格頭一行和頭一列上,都列明了名目,清晰明白,就知道宣懷風不是個能在數字上糊弄的人,臉色微變,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做聲。

宣懷風打量他們一眼,說,“賬本是現成的,只要照著騰挪到這表格上面去,就清清楚楚了。對二位而言,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

後來,那位蘇賬房開口說,“這還真的做不到。比如發引那日,原本寫的就是幾筆大賬,現在您忽然要我們拆了細項來填,我們怎麽填?光說一個幡杠行,出大喪請六十四個人擡杠,那裏頭就還要分擡杠費和預備事後的賞錢,還有吹鼓手和儀仗,又是一番計算。另外,儀仗隊裏那些金瓜、斧、朝天鐙、雪柳、素色旗,可都是新制的,要不要算?宣副官,照你這種要求,別說喪事所有的賬,就算只是某一天的某一筆,都能把人腦子給攪糊塗了。萬一賬亂了,到時太太問起來,算我們的還是算你的?”

若是白雪嵐聽了這種不合作的話,大概已經要動殺心了。

宣懷風倒像一點不知道似的,仍舊那般好耐性,笑著說,“確實不好辦,但也不至於攪糊塗。我知道二位事忙,已經幫忙做了一點調查。”

一邊說著,一邊把那本子往後面翻。那後面也是一個大表格,不過已經密密麻麻的,填寫了許多數字。

宣懷風指著上面一行說,“剛才說的幡杠行,蘇先生說的是誠銘行吧?我去問過,他們也說接了白家的生意。那老板說,擡杠,吹鼓手的工錢,都是一並付的,這裏總結為一項就可以了。至於賞錢,幡杠行說一點沒有,也許是家裏這筆錢款已經撥下去了,只是像蘇先生說的,要等事後才過。還有金瓜、斧、朝天鐙、雪柳、素色旗這些,自然需要另外撥錢,我這裏也找了一張價目表來。只不過,把幡杠行那邊和制作金瓜等的費用加起來,數目還是和賬上撥出去的錢頗有差距。”

蘇賬房擰了眉,還在想著怎麽敷衍,他旁邊那位許賬房卻忍不住了,笑著開口說,“宣副官不愧是在西洋學數學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怕丟臉,對你說實話罷。這賬本的確有些出入,不過並非我們敢貪東家銀錢,而是情非得已。”

宣懷風說,“怎麽個情非得已?”

許賬房說,“老爺子這等大事,是不能耽擱一點半點的。也是我們不對,貪圖把事情辦得更利落些,因為和壽衣店花圈行等等買賣地方,私下定了協議,先把一筆款子撥劃出來,讓他們先把事情辦好。也就是一個預付款的意思。用了多少,剩餘多少,等事情過去了再兩方清賬。”

宣懷風說,“許先生這意思,是說我現在看著這筆賬不符,撥了太多出去,其實這是一筆未結賬?等以後對了賬,剩餘的那些錢是要還回來的?”

許賬房點頭答說,“正是這個意思。多除少補嘛,預付的款子有剩餘,人家必然退回來。”

宣懷風哦了一聲,又問,“什麽時候對賬呢?”

許賬房說,“今天老爺子頭七,喪事剩下要花錢的地方也不多了。對賬的話……也就三天左右吧。”

宣懷風欣然道,“那就說定了。等三天後賬目結清,還是辛苦兩位把賬本騰挪到我做的這個表格上,到時讓大伯母看著,一項項的清楚明白,我也好對她老人家交代。兩位先生辦事講究,等這裏事完,我也要請大伯母擺個宴,慰勞慰勞二位才是。”

說罷站起來,微笑著把兩人送了出房。

兩個賬房離了宣懷風,拿著宣懷風給的那個畫著表格的賬本,路上都不做一言。

等進了賬房,關上門,蘇賬房一屁股坐下,沈著臉說,“許兄,你剛才怎麽就應承下來了?三天左右對賬,還要把錢退回去?我們辛辛苦苦,難道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賬房聽他話裏有怪自己莽撞的意思,心裏也不高興起來,攤開手說,“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你要我怎麽辦?”

蘇賬房說,“想想法子,總能敷衍過去。”

許賬房反問,“怎麽敷衍?你看那本子上頭寫的,每個行當的價錢,人家都摸過底。為什麽要我們把舊賬騰挪到表格裏,那是已經知道我們動了手腳,給我們一個機會,把吃下去的吐出來呢。人家客客氣氣的時候,我不應承,難道非要惹得他動了氣,餵我吃顆槍子?再愛錢,我也不值得為這幾個錢丟命。”

蘇賬房說,“他又不是白十三少,哪能隨便餵人吃槍子?”

許賬房心裏鄙夷,這姓蘇的初到濟南城,不知怎麽走了五太太的門路,撈了白家大宅這個賬房先生的缺。一來就遇上四司令喪事,竟是只顧著撈錢,別的全沒管了。

他冷笑道,“老兄,你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糊塗賬。就算你沒聽過這位宣副官的事跡,但山東地界赫赫有名的廖家,總該聽過吧?廖議長一個養子廖國安,一個親兒子廖翰飛,就是讓這位餵了槍子。你說,他殺我們兩個賬房先生,難道還會有什麽猶豫嗎?”

蘇賬房愕然,“我想著一個副官,也就是辦理辦理文書。身上的軍裝,雖然看著很威風,但大概只是個嚇人的作用。”

許賬房說,“我肯定地和你說,那絕不僅僅是嚇人。你如果真不信,那就試試和他杠。可我愛惜性命,要抓住他給我留的這條活路。四司令和老爺子這兩場喪事,我得的那些銀錢,我統統退回去。不過,就算退幹凈,也沒臉再在這裏待下去了,到時候我主動請辭走人。唉,也是我一時糊塗,跟著你往渾水裏趟。摸著良心說一句,這次確實是咱們過分了,就說老爺子那棺材,雖是楠木的好料,多添個一兩千塊的賬也就差不多了,可你非要把價錢翻一倍。這麽大差價,傻子也知道有問題呀。”

蘇賬房不由著急,從椅子上跳起來,連把腳跺了幾下,“那一倍的錢,難道是我一個人全吞了?你這邊分一點,我那邊可也只是分一點,大頭都孝敬五司令府上去了。你退這麽千把塊的,自然落個幹凈。但剩下那些錢怎麽辦?難道要我去和五太太說,要她把吃了的吐出來?”

許賬房打定主意退錢辭職了事,倒是一副豁出去的態度了,冷冷道,“你是五太太薦來的,錢又是你給她送過去的,這我實在管不著。總之,本著共過幾天事的交情,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五太太雖然也是司令太太,但和大太太三太太比,那不是一個分量。你看十三少把她兒子踢成那樣,她見到十三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呢。宣副官就是十三少的人,得罪他還是得罪五太太,你老兄自己掂量。”

說完,拱拱手,便轉身走了。

蘇賬房在房裏呆若木雞地站了半天,醒過神來,外頭找了一個聽差,打聽宣副官的事。

不問還好,一問更是心裏打鼓。

原來那樣斯文俊秀的一個年輕人,掏槍殺人,真是一點不眨眼的。

他回到賬房,困獸般不安地踱了半天,最後下了決定,還是去見五太太。

不管怎麽說,一個婦人,總比一個會殺人的男人好對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