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親愛的爺爺
關燈
小
中
大
第30章 親愛的爺爺
他雖知道老爺子時日不多，只是怎麽也料不到這樣快，看看宣懷風，想他一時半刻未必能醒，便跟三太太出了病房，急急忙忙往醫院樓上去。
到了樓上，走廊已擠滿了人，白家眾人外，還有白老爺子昔日帶過的許多軍官，多是旅長師長之流。黑壓壓的站著這麽多人，卻鴉雀不聞，格外的令人感覺壓抑。
三太太和白雪嵐一出現，眾人都不言聲，默默讓開一條道路。
他們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白老爺子的病房門口，人反而較少，大太太泥塑木偶似的默然站著，旁邊五太太陪著，正一個勁地拿著手帕擦眼睛。
大太太見了白雪嵐，朝他點點頭，面帶哀傷地說，“來了？快進去罷，老爺子問了兩遍了。”
白雪嵐聽她這話裏意思，老人家竟是到最後關頭了，心臟急促地跳了兩下，重重往下沈去，一句話也不多說，馬上扭門進去。
三太太見大太太和五太太都在外頭，猜想這是老人家的意思，裏頭的話只要交代兒孫，媳婦們是不必聽的，於是不言聲地看著白雪嵐進了病房，自己則和大太太她們一起等在門外。
白雪嵐走進病房，只覺房中一股悶熱氣息，熱水管子應該已開到了最大，房裏卻是死寂般的氣氛。
父親和幾位叔伯都已經到了，除了二司令，其餘人都穿著軍裝，站在房裏，個個臉色灰沈。白天賜拄著文明杖，無力地挨在墻角裏，臉上滿是大廈將傾的不知所措。
病床前，圍了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似乎是在做診斷，把白老爺子的身影擋住大半。
那三個醫生在這死寂中，似乎終於用眼神達成了什麽共識，雨緩系緩地往後退幾步，從病床前散開。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轉過身來和大司令低聲交談。白雪嵐認出來，正是白老爺子的主治醫生。
大司令問，“怎麽樣？”
主治醫生含含糊糊地說，“說不準，再看看罷。”
猶豫片刻，把聲音壓低了點，“家裏若還有什麽話，現在也該說了。”
這儼然是請病人交代後事的意思了。
三司令他們就站在大司令旁邊，自然都聽見了，臉上更顯悲戚。白老爺子本來虛弱地挨在高枕頭上，閉著眼睛的，這時仿佛察覺到什麽，睜開眼睛，喘著氣問，“來了嗎？”
三司令知道老父親問的是誰，忙說來了，一把將白雪嵐推到病床前。
白老爺子力氣仿佛將要耗盡，看見白雪嵐，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然後用渾濁的眼睛，把房裏站著的幾個兒子，極緩慢的，個挨個的看了一遍。
看完了，用垂死之人的那種吐氣似的聲音，緩緩地說，“我走晚了。應該早死個十來天，那你們五兄弟……倒能整整齊齊站在這，一起送我的終。”
他這話，頓時讓大家想起就在這個大年三十死去的四司令，房中彌漫的深切的悲傷，頓時更濃了。
別人猶能強忍，獨有五司令，團年飯上死了四哥，兒子傷了命根，自己挨了槍。傷口未愈，又一時發怒，把心愛的孫姨娘給活活凍死了。心傷加上身傷，撕裂般的陣陣發痛，此刻見老父親奄奄一息，說出這樣剮心的淒涼之言，猶如百上加斤，實在受不住，向來厚實的肩膀竟微微發起顫，人站在原地就悠悠晃了兩晃。
三司令暗叫不好，怕他當場要暈過去，忙把五弟一把攙了，讓他在椅子上坐下，一回頭，就見白老爺子昏黃的眼珠子望著自己，似乎是想問老五怎麽了。
此時此地，孫姨娘的事，當然是不方便說的，三司令就答說，“老五最孝順，聽見父親說這種喪氣話，有些受不住。”
二司令也勸慰白老爺子，“您老人家長命百歲的，現在只是生了病，過幾天就好。
因為心裏悲切，最後那個好字，竟隱隱有些走了調。
白老爺子虛弱的笑了笑，想擺擺手，發現沒那個力氣，也就不擺了，只嗡動著如枯葉般的唇說，“現在不是說好聽話的時候，趁著你們都在，我有些話……”
說到這裏，忽然一陣劇烈咳嗽，一邊咳，許多血沫子便咳了出來。
居副官站在病房靠後的地方，這時走過來，動作熟練地拿手帕給白老爺子抹了嘴角沾著的血沫，又取了一張錫紙過來，小心地湊到白老爺子鼻下，低聲說，“您吸一點，提提神。”
白雪嵐見那錫紙上面，鋪著薄薄一層白色粉末，知道是毒品。老爺子吸食海洛因，他一向極為反感，可到了此時地步，老人家彌留之際，連交代後事的力氣似乎都不足，哪還有怒，只有滿腹悲傷。
不知不覺，眼眶已經微紅。
白老爺子卻緩緩搖了搖頭，不肯去吸那往常可以緩解他痛苦的東西，嘆著氣說，“眼睛一閉，就要去見老四了。我身上若帶著這東西的臭味，要叫自己兒子瞧不起。拿開，拿開罷。”
居副官見他如此，是定不肯用了，悲戚地說了聲是，又拿手帕幫他仔仔細細地擦幹凈嘴角，這才緩步退開，手上暗暗用著力，把那錫紙連著白色粉末一起死死捏成一團，不做聲地丟進角落的垃圾簍子裏。
白老爺子歇了這一會，似乎找回一些精神，把頭略微往上擡了擡。
白雪嵐就站在他床邊，他擡頭一看，正好看見白雪嵐眼眶紅了，沈默一下，譏諷地說，“你這狼崽子，也有掉眼淚的時候？這倒稀奇。”
說著，臉上皺紋微微牽動著，仿佛是一個欣慰的笑容。
白雪嵐平日裏口才了得，白老爺子不管說多厲害的話，他總有回話的。白家上下，也就他一人能在老爺子面前犟嘴任性。
這時心中實在難受，像有把刀往胸膛裏面亂捅似的，竟把平日聰明都丟了，站在床前，只是掙紅了眼睛，倔強地沈默。
白老爺子譏諷了孫子一句，沒再管他，目光落到幾個兒子身上，說，“既然你們都在，我把話說明白了。我打下的這份家業，將來是要留給雪嵐的。”
縮在角落的白天賜聽見這話，身子動了動，然後很快靜默下來，低著頭，用文明杖在地磚上輕輕碾著。
對於白老爺子這樣的決定，大司令他們早就猜到，都沈默的接受。
只有二司令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雪嵐是海關總長，過完年，難道不回首都？既這樣，恐怕要寫信回去辭職。”
白老爺子到了此刻，呼吸間雖透著艱難，腦子卻還驚人的清醒，緩緩地說，“不必辭職，雪嵐仍當他的海關總長去，又不能當一輩子，總有回家的時候。山東總督這位置，老大先坐著，那些當兵的也服氣。等雪嵐在外頭歷練幾年回來，年紀也長了，本事也練出來了，正好接著老大。老大，你聽見了嗎？”
大司令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議，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想起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對父親應是，鼻子便有些微酸。只他是長子的身份，比幾個弟弟更需要把持得住，只是強忍著，沒在面上露出來。
白老爺子耷拉著發皺的眼皮，看了自己的長子片刻，忽然說，“我沒把家業交給閔辛，你不要怨我。”
大司令一怔，下意識說，“兒子哪會怨呢？父親的安排一定是最妥當的。”
白老爺子卻沒管他說什麽，似乎只是為了說明自己的心事而已，自顧自地說，“閔辛是我的親孫子，我也是疼他的。不把家業交他手上，一來他已經做了總理，叫他不做總理做總督，他未必願意，二來山東這地方，民風彪悍，大家各有山頭，你不心狠手辣，別人就能吃了你。我看閔辛的性子，有些像他娘，關鍵時只怕不夠狠心決斷。這一點，我對雪嵐是從不擔心的。”
這老人既是領兵的總督，又是嚴父，對幾個兒子說話，從來都是下命令似的，說如何便如何，何曾解釋過什麽。
如今彌留之際，勉強拖著一口氣，卻把無需解釋的事，認真地解釋了一遍，大司令一半是感動，一半是感傷，只覺眼角濕潤起來，悄悄低頭，用手指狠狠碾了碾眼角，語氣很柔軟的說，“父親，兒子都明白。請您放心，您怎麽說，我們就怎麽去辦。”
白老爺子對自己這幾個兒子的脾氣性格，很是了解，所以並沒有什麽可擔憂的，反而對僅存的三個孫子，總有些放不下。大略對兒子們交代幾句，話頭又轉到孫子身上，指示說，“天賜從小就不好好讀書，所以不長進。別讓他留在家裏混了，送到外國去。好不好的，也算沾點洋墨水。”
白天賜聽爺爺提及自己，想著大好處讓白雪嵐拿了，自己怎麽也撈點小好處，不料卻是這樣一番話。
說是出國讀書，其實就是趕出山東。
當年白雪嵐惹禍，就是白老爺子一句讓他到外頭讀書，把他趕去了廣東。
後來白雪嵐在廣東還是不安分，又惹了廣東軍的宣司令，宣司令看在白老爺子份上，沒把白雪嵐斃了，但也不許白雪嵐再留在廣東。依然是白老爺子一句話，把白雪嵐打發去了法蘭西。
如今這種事，竟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白天賜怎麽想，怎麽憋屈，忍不住撐著文明杖站直身子，正要說什麽，五司令卻已經開口說，“父親考慮得是，這小兔崽子在家裏被他那娘寵壞了，出去吃點苦頭，或許能長進。雪嵐當年就是去了外國讀書，現在才有大出息。”
說著，回頭朝白天賜瞪一眼。
白天賜看父親警告的眼神，知道自己若敢在這時候違逆老爺子，大概連外國也不必去了，直接就會被打死，給老爺子做個陪葬。縱有滿腹委屈，此刻也只能忍著，狠咬著牙，默默地把身子又挨回角落裏。
二司令向來最疼愛白天賜，見他如此，倒大不忍心，往病床悄悄走前一步，強笑著說，“天賜是該多讀點書，只是外國人那些洋書，多是什麽上帝什麽瑪利亞，能教孩子什麽好的呢？倒是我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教人禮義廉恥。依我看，不必讓天賜漂洋過海，何如就到首都去？首都有很好的大學，裏頭的教授都是大學問家。閔辛在首都做總理，天賜去了那裏，閔辛既可照顧一二，又能用兄長的身份時時教導他。一舉兩得。”
這番話有理有據，考慮十分周全，說得白天賜暗中連連點頭，心中不免感慨，二叔真是比親生父親還疼自己。
不料，白老爺子對二兒子這個建議，完全嗤之以鼻，竟是連個回應也懶得給，只對五司令吩咐，“盡快把天賜送走，至於去哪一國……你給他挑個遠的，以後不許他回來。”
這臨終之言，可實在太絕情了。
白天賜忍不住叫了一聲，“爺爺！”
眼眶裏濕濕亮亮，竟已含了委屈之極的淚。
五司令知道彌留之際的人，不過強提著一口氣，是絕對經不得氣惱的，唯恐兒子惹老人家生氣，忙警告說，“閉嘴。爺爺的話，你還敢不聽不成？若是這樣，你就別當我白承澤的兒子。”
白天賜要說的話，被自己父親一聲低吼，硬生生嚇了回去，委屈憤懣地擦擦眼睛，也就徹底沈默了。
白老爺子說了許多話，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出來的血沫子倒不多，只是每咳一下，臉色就變得更為蠟黃。幾個兒子忙勸他別再耗費精神，好生休息。
老爺子氣息虛弱，但拒絕的態度很堅定，搖頭說，“休息什麽？等說完這些話，我就要休息幾百年了。你們都出去，我和小崽子說幾句。”
眾人明白，他嘴裏的小崽子，必是白雪嵐無疑。想來是有幾句要緊話和白雪嵐私下交代。大家應了一聲是，靜靜地往外走。
白天賜見狀，更是像被捅了心窩子一樣難受。
同樣都是孫輩，自己的母親做了五太太，自己當然也算個嫡子，論起來，和白雪嵐是一樣的地位。這老人家卻偏心偏到了咯吱窩，白雪嵐如此忤逆他，他把白雪嵐當眼珠子一樣珍視。自己些年來，費了許多心血去奉承討好他，他卻到頭來，把自己當泥糞一樣打發。
這樣糊塗的老東西，早點死了也好。
白天賜心裏發狠的想著，腳下不免遲疑。五司令見他磨磨蹭蹭的落在後頭，只怕兒子是想留下，好再向老爺子討點好處。他豈容這種事發生，兩三步走到白天賜面前，把他胳膊抓著，扯著他快步走出了病房。
居副官在白老爺子的示意下，也沈默地離開。房中只剩病床上形如枯槁的老人，和站在床前，身姿筆直如松的年輕人。
一時間，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熱水管子裏的熱氣催湧著房間，然而這股騰騰的熱裏，又夾著刺骨的，像死亡一般的冰冷。
白雪嵐看著白老爺子望向自己的殷切眼神，沈默片刻，心裏終是嘆了口氣，微微彎下腰，低聲說，“爺爺您不必說了，我明白的。您放心罷。”
白老爺子卻不願這樣含糊過去，哪怕現在喘一口氣都辛苦，也要把話說明白，“天賜，我已經打發了，以後隔著千山萬水，新仇舊怨就此抹卻，你只當不認得這個人。人活百年，終為子孫計。你無論如何，留他一條性命，其實……也並不只為我這點心願，你多少……多少也為……你那些叔叔伯伯想想……”
老人家說到後面，呼吸越發艱難，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歇片刻，胸膛起伏間發出扯風箱似的令人心悸的聲音。
白雪嵐低低地安慰著說，“明白，我明白的。”
一邊說，一邊輕柔而徒勞無功地為老人順氣。
白老爺子勉強伸出一只手，顫抖地握住他說，“孩子，以後沒我……礙你的事，你要和誰一起，只管和誰一起。我從前想殺了宣懷風，但現在……我盼他活得長久。他答應過我的，我以後在天上……看著……看著……”
他重覆著“看著”二字，像在喃喃一首垂死的詩，聲音越來越輕，直至最後聽不見了，完全沈寂下去了，而病房四周的墻壁，仿佛還在無聲地回響，看著……
看著……
看著……看著……
那只緊握著白雪嵐的幹枯的手不再顫抖，漸漸松開，輕輕垂落床邊。
白雪嵐沈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努力要憶起自己還是懵懂孩童時，這手是怎樣的強壯有力，似乎一擡起就能把天上的老鷹抓下來，三兩下撕個粉碎。
這手牽過他，撫過他，當然，也無數次痛揍過他。
等他稍大一點，懂得反抗，叛逆，懂得仗著自己是老爺子最心愛的孫子，和老爺子對著幹，這手隨意地揮一揮，就將他揮去了千裏之外的陌生的廣東，揮到了年少熱血的懷風面前。
如今，這手垂落在床上，永遠不會再揮動了。
白雪嵐肅穆著，把那只手小心翼翼擺回白老爺子身側，打開床頭小櫃子的抽屜，在裏面翻出一把梳子。
他把白老爺子有些淩亂的白發，極認真的一點一點梳好，然後走過去把房門打開，看了看門外等待的人們，沈聲說，“老爺子，剛剛去了。”
走廊裏猛地一陣死寂。
下一刻，大司令悲呼一聲父親，沖進病房裏。餘下的白家人也都趕了進去，很快，震天的哭聲從房裏傳出來。
白雪嵐沒有回頭，沈默地往前去，醫院的走廊似乎比平日長了很多，身後的病房裏震耳欲聾的悲傷哭聲，像沈甸甸的鐐銬鎖在腳上，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緩而重。
他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堅持走完這段艱難的路，回到宣懷風的病房。
宣懷風還未醒來。
白雪嵐走到床邊，滿心裏都是想把他喚醒的沖動，然後腦子裏最後一點理智，又把他生生阻止了。他在床邊坐下，苦苦壓抑著，不許自己伸手去觸摸宣懷風，仿佛是怕自己心裏有什麽下一刻就要滿溢出來，要淒厲地嘶吼出來。
因此，他只是凝望。
靜靜的凝望著。
宣懷風卻像是被這深沈的凝望給驚動了，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就瞧見了白雪嵐坐在床邊。
宣懷風身上仍是倦怠，一只手撐著床，慢慢地坐起來。這時他已看清楚房裏的布置，蹙著眉問，“這是醫院嗎？”
白雪嵐似有似無的嗯了一聲。
宣懷風打量他一眼，疑惑的問，“你這是怎麽了？”
他不問不打緊，一問，白雪嵐原本垂下的眼睛擡起來，虎目裏蓄滿了淚。
宣懷風大吃一驚，還是問，“你這是怎麽了？”
白雪嵐說，“爺爺走了。”
宣懷風一怔，不由分說就張開雙臂，把白雪嵐抱住。白雪嵐下巴抵在宣懷風肩窩上，身子微一抽搐，下一刻，猶如洪水沖垮堤壩，極悲傷的痛哭起來。
他身材高大，肌肉繃得極緊，宣懷風抱著他，原就有點咯手，現在聽他撕心裂肺的哭著，哭得身軀震顫，宣懷風恍惚間，只覺自己摟住了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於是宣懷風更用力地抱緊了他，仿佛要把這座雄山上隱隱的裂縫，用自己雙臂的力量重新粘合起來。
也不知哭了多久。
也不知抱了多久。
也不知，天何時黑了下去。
病房裏自然沒有別人來開燈，因此也是漆黑的。他們就在床前，在這片黑暗裏，緊緊抱著。
不知何時，白雪嵐止了聲，卻仍是沈默地挨著宣懷風，像不舍得宣懷風傳遞給自己的溫度。
他的心出奇的沈靜，沈靜得令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仍是悲傷，那種永遠失去的悲傷，大概要在他心裏磨礪很長一段時間。
他原本以為，這一夜會非常漫長，非常難熬。
然而並非如此。
夜仍然漫長，卻沒有想象中難熬。
窗外看不見月亮，只有幾點星光，點綴在夜空。白雪嵐和宣懷風在房間的黑暗中相擁，想著那個當初把他趕去廣東，讓他遇見宣懷風的老人，想著他最後說，他要在天上看著……看著……
但願他會一直看著。
有如他老人家在世時那樣，蠻不講理的，異常執拗的，用他霸道的狠辣的方式，看顧著——他視若珍寶的兒孫。
白雪嵐臟腑裏浸潤悲意，但已不再含淚。
夜已黑，萬籟俱靜。
他終於還是在最愛的人那裏，得到此刻最渴望的一點平靜。
悲傷的時候，身子貼著另一個溫暖的身子，仿佛心貼著另一顆心，總歸好些。
任何時候，有宣懷風在身邊，這該死的世界再糟，也總歸會，好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雖知道老爺子時日不多，只是怎麽也料不到這樣快，看看宣懷風，想他一時半刻未必能醒，便跟三太太出了病房，急急忙忙往醫院樓上去。
到了樓上，走廊已擠滿了人，白家眾人外，還有白老爺子昔日帶過的許多軍官，多是旅長師長之流。黑壓壓的站著這麽多人，卻鴉雀不聞，格外的令人感覺壓抑。
三太太和白雪嵐一出現，眾人都不言聲，默默讓開一條道路。
他們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白老爺子的病房門口，人反而較少，大太太泥塑木偶似的默然站著，旁邊五太太陪著，正一個勁地拿著手帕擦眼睛。
大太太見了白雪嵐，朝他點點頭，面帶哀傷地說，“來了？快進去罷，老爺子問了兩遍了。”
白雪嵐聽她這話裏意思，老人家竟是到最後關頭了，心臟急促地跳了兩下，重重往下沈去，一句話也不多說，馬上扭門進去。
三太太見大太太和五太太都在外頭，猜想這是老人家的意思，裏頭的話只要交代兒孫，媳婦們是不必聽的，於是不言聲地看著白雪嵐進了病房，自己則和大太太她們一起等在門外。
白雪嵐走進病房，只覺房中一股悶熱氣息，熱水管子應該已開到了最大，房裏卻是死寂般的氣氛。
父親和幾位叔伯都已經到了，除了二司令，其餘人都穿著軍裝，站在房裏，個個臉色灰沈。白天賜拄著文明杖，無力地挨在墻角裏，臉上滿是大廈將傾的不知所措。
病床前，圍了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似乎是在做診斷，把白老爺子的身影擋住大半。
那三個醫生在這死寂中，似乎終於用眼神達成了什麽共識，雨緩系緩地往後退幾步，從病床前散開。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轉過身來和大司令低聲交談。白雪嵐認出來，正是白老爺子的主治醫生。
大司令問，“怎麽樣？”
主治醫生含含糊糊地說，“說不準，再看看罷。”
猶豫片刻，把聲音壓低了點，“家裏若還有什麽話，現在也該說了。”
這儼然是請病人交代後事的意思了。
三司令他們就站在大司令旁邊，自然都聽見了，臉上更顯悲戚。白老爺子本來虛弱地挨在高枕頭上，閉著眼睛的，這時仿佛察覺到什麽，睜開眼睛，喘著氣問，“來了嗎？”
三司令知道老父親問的是誰，忙說來了，一把將白雪嵐推到病床前。
白老爺子力氣仿佛將要耗盡，看見白雪嵐，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然後用渾濁的眼睛，把房裏站著的幾個兒子，極緩慢的，個挨個的看了一遍。
看完了，用垂死之人的那種吐氣似的聲音，緩緩地說，“我走晚了。應該早死個十來天，那你們五兄弟……倒能整整齊齊站在這，一起送我的終。”
他這話，頓時讓大家想起就在這個大年三十死去的四司令，房中彌漫的深切的悲傷，頓時更濃了。
別人猶能強忍，獨有五司令，團年飯上死了四哥，兒子傷了命根，自己挨了槍。傷口未愈，又一時發怒，把心愛的孫姨娘給活活凍死了。心傷加上身傷，撕裂般的陣陣發痛，此刻見老父親奄奄一息，說出這樣剮心的淒涼之言，猶如百上加斤，實在受不住，向來厚實的肩膀竟微微發起顫，人站在原地就悠悠晃了兩晃。
三司令暗叫不好，怕他當場要暈過去，忙把五弟一把攙了，讓他在椅子上坐下，一回頭，就見白老爺子昏黃的眼珠子望著自己，似乎是想問老五怎麽了。
此時此地，孫姨娘的事，當然是不方便說的，三司令就答說，“老五最孝順，聽見父親說這種喪氣話，有些受不住。”
二司令也勸慰白老爺子，“您老人家長命百歲的，現在只是生了病，過幾天就好。
因為心裏悲切，最後那個好字，竟隱隱有些走了調。
白老爺子虛弱的笑了笑，想擺擺手，發現沒那個力氣，也就不擺了，只嗡動著如枯葉般的唇說，“現在不是說好聽話的時候，趁著你們都在，我有些話……”
說到這裏，忽然一陣劇烈咳嗽，一邊咳，許多血沫子便咳了出來。
居副官站在病房靠後的地方，這時走過來，動作熟練地拿手帕給白老爺子抹了嘴角沾著的血沫，又取了一張錫紙過來，小心地湊到白老爺子鼻下，低聲說，“您吸一點，提提神。”
白雪嵐見那錫紙上面，鋪著薄薄一層白色粉末，知道是毒品。老爺子吸食海洛因，他一向極為反感，可到了此時地步，老人家彌留之際，連交代後事的力氣似乎都不足，哪還有怒，只有滿腹悲傷。
不知不覺，眼眶已經微紅。
白老爺子卻緩緩搖了搖頭，不肯去吸那往常可以緩解他痛苦的東西，嘆著氣說，“眼睛一閉，就要去見老四了。我身上若帶著這東西的臭味，要叫自己兒子瞧不起。拿開，拿開罷。”
居副官見他如此，是定不肯用了，悲戚地說了聲是，又拿手帕幫他仔仔細細地擦幹凈嘴角，這才緩步退開，手上暗暗用著力，把那錫紙連著白色粉末一起死死捏成一團，不做聲地丟進角落的垃圾簍子裏。
白老爺子歇了這一會，似乎找回一些精神，把頭略微往上擡了擡。
白雪嵐就站在他床邊，他擡頭一看，正好看見白雪嵐眼眶紅了，沈默一下，譏諷地說，“你這狼崽子，也有掉眼淚的時候？這倒稀奇。”
說著，臉上皺紋微微牽動著，仿佛是一個欣慰的笑容。
白雪嵐平日裏口才了得，白老爺子不管說多厲害的話，他總有回話的。白家上下，也就他一人能在老爺子面前犟嘴任性。
這時心中實在難受，像有把刀往胸膛裏面亂捅似的，竟把平日聰明都丟了，站在床前，只是掙紅了眼睛，倔強地沈默。
白老爺子譏諷了孫子一句，沒再管他，目光落到幾個兒子身上，說，“既然你們都在，我把話說明白了。我打下的這份家業，將來是要留給雪嵐的。”
縮在角落的白天賜聽見這話，身子動了動，然後很快靜默下來，低著頭，用文明杖在地磚上輕輕碾著。
對於白老爺子這樣的決定，大司令他們早就猜到，都沈默的接受。
只有二司令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雪嵐是海關總長，過完年，難道不回首都？既這樣，恐怕要寫信回去辭職。”
白老爺子到了此刻，呼吸間雖透著艱難，腦子卻還驚人的清醒，緩緩地說，“不必辭職，雪嵐仍當他的海關總長去，又不能當一輩子，總有回家的時候。山東總督這位置，老大先坐著，那些當兵的也服氣。等雪嵐在外頭歷練幾年回來，年紀也長了，本事也練出來了，正好接著老大。老大，你聽見了嗎？”
大司令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議，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想起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對父親應是，鼻子便有些微酸。只他是長子的身份，比幾個弟弟更需要把持得住，只是強忍著，沒在面上露出來。
白老爺子耷拉著發皺的眼皮，看了自己的長子片刻，忽然說，“我沒把家業交給閔辛，你不要怨我。”
大司令一怔，下意識說，“兒子哪會怨呢？父親的安排一定是最妥當的。”
白老爺子卻沒管他說什麽，似乎只是為了說明自己的心事而已，自顧自地說，“閔辛是我的親孫子，我也是疼他的。不把家業交他手上，一來他已經做了總理，叫他不做總理做總督，他未必願意，二來山東這地方，民風彪悍，大家各有山頭，你不心狠手辣，別人就能吃了你。我看閔辛的性子，有些像他娘，關鍵時只怕不夠狠心決斷。這一點，我對雪嵐是從不擔心的。”
這老人既是領兵的總督，又是嚴父，對幾個兒子說話，從來都是下命令似的，說如何便如何，何曾解釋過什麽。
如今彌留之際，勉強拖著一口氣，卻把無需解釋的事，認真地解釋了一遍，大司令一半是感動，一半是感傷，只覺眼角濕潤起來，悄悄低頭，用手指狠狠碾了碾眼角，語氣很柔軟的說，“父親，兒子都明白。請您放心，您怎麽說，我們就怎麽去辦。”
白老爺子對自己這幾個兒子的脾氣性格，很是了解，所以並沒有什麽可擔憂的，反而對僅存的三個孫子，總有些放不下。大略對兒子們交代幾句，話頭又轉到孫子身上，指示說，“天賜從小就不好好讀書，所以不長進。別讓他留在家裏混了，送到外國去。好不好的，也算沾點洋墨水。”
白天賜聽爺爺提及自己，想著大好處讓白雪嵐拿了，自己怎麽也撈點小好處，不料卻是這樣一番話。
說是出國讀書，其實就是趕出山東。
當年白雪嵐惹禍，就是白老爺子一句讓他到外頭讀書，把他趕去了廣東。
後來白雪嵐在廣東還是不安分，又惹了廣東軍的宣司令，宣司令看在白老爺子份上，沒把白雪嵐斃了，但也不許白雪嵐再留在廣東。依然是白老爺子一句話，把白雪嵐打發去了法蘭西。
如今這種事，竟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白天賜怎麽想，怎麽憋屈，忍不住撐著文明杖站直身子，正要說什麽，五司令卻已經開口說，“父親考慮得是，這小兔崽子在家裏被他那娘寵壞了，出去吃點苦頭，或許能長進。雪嵐當年就是去了外國讀書，現在才有大出息。”
說著，回頭朝白天賜瞪一眼。
白天賜看父親警告的眼神，知道自己若敢在這時候違逆老爺子，大概連外國也不必去了，直接就會被打死，給老爺子做個陪葬。縱有滿腹委屈，此刻也只能忍著，狠咬著牙，默默地把身子又挨回角落裏。
二司令向來最疼愛白天賜，見他如此，倒大不忍心，往病床悄悄走前一步，強笑著說，“天賜是該多讀點書，只是外國人那些洋書，多是什麽上帝什麽瑪利亞，能教孩子什麽好的呢？倒是我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教人禮義廉恥。依我看，不必讓天賜漂洋過海，何如就到首都去？首都有很好的大學，裏頭的教授都是大學問家。閔辛在首都做總理，天賜去了那裏，閔辛既可照顧一二，又能用兄長的身份時時教導他。一舉兩得。”
這番話有理有據，考慮十分周全，說得白天賜暗中連連點頭，心中不免感慨，二叔真是比親生父親還疼自己。
不料，白老爺子對二兒子這個建議，完全嗤之以鼻，竟是連個回應也懶得給，只對五司令吩咐，“盡快把天賜送走，至於去哪一國……你給他挑個遠的，以後不許他回來。”
這臨終之言，可實在太絕情了。
白天賜忍不住叫了一聲，“爺爺！”
眼眶裏濕濕亮亮，竟已含了委屈之極的淚。
五司令知道彌留之際的人，不過強提著一口氣，是絕對經不得氣惱的，唯恐兒子惹老人家生氣，忙警告說，“閉嘴。爺爺的話，你還敢不聽不成？若是這樣，你就別當我白承澤的兒子。”
白天賜要說的話，被自己父親一聲低吼，硬生生嚇了回去，委屈憤懣地擦擦眼睛，也就徹底沈默了。
白老爺子說了許多話，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出來的血沫子倒不多，只是每咳一下，臉色就變得更為蠟黃。幾個兒子忙勸他別再耗費精神，好生休息。
老爺子氣息虛弱，但拒絕的態度很堅定，搖頭說，“休息什麽？等說完這些話，我就要休息幾百年了。你們都出去，我和小崽子說幾句。”
眾人明白，他嘴裏的小崽子，必是白雪嵐無疑。想來是有幾句要緊話和白雪嵐私下交代。大家應了一聲是，靜靜地往外走。
白天賜見狀，更是像被捅了心窩子一樣難受。
同樣都是孫輩，自己的母親做了五太太，自己當然也算個嫡子，論起來，和白雪嵐是一樣的地位。這老人家卻偏心偏到了咯吱窩，白雪嵐如此忤逆他，他把白雪嵐當眼珠子一樣珍視。自己些年來，費了許多心血去奉承討好他，他卻到頭來，把自己當泥糞一樣打發。
這樣糊塗的老東西，早點死了也好。
白天賜心裏發狠的想著，腳下不免遲疑。五司令見他磨磨蹭蹭的落在後頭，只怕兒子是想留下，好再向老爺子討點好處。他豈容這種事發生，兩三步走到白天賜面前，把他胳膊抓著，扯著他快步走出了病房。
居副官在白老爺子的示意下，也沈默地離開。房中只剩病床上形如枯槁的老人，和站在床前，身姿筆直如松的年輕人。
一時間，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熱水管子裏的熱氣催湧著房間，然而這股騰騰的熱裏，又夾著刺骨的，像死亡一般的冰冷。
白雪嵐看著白老爺子望向自己的殷切眼神，沈默片刻，心裏終是嘆了口氣，微微彎下腰，低聲說，“爺爺您不必說了，我明白的。您放心罷。”
白老爺子卻不願這樣含糊過去，哪怕現在喘一口氣都辛苦，也要把話說明白，“天賜，我已經打發了，以後隔著千山萬水，新仇舊怨就此抹卻，你只當不認得這個人。人活百年，終為子孫計。你無論如何，留他一條性命，其實……也並不只為我這點心願，你多少……多少也為……你那些叔叔伯伯想想……”
老人家說到後面，呼吸越發艱難，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歇片刻，胸膛起伏間發出扯風箱似的令人心悸的聲音。
白雪嵐低低地安慰著說，“明白，我明白的。”
一邊說，一邊輕柔而徒勞無功地為老人順氣。
白老爺子勉強伸出一只手，顫抖地握住他說，“孩子，以後沒我……礙你的事，你要和誰一起，只管和誰一起。我從前想殺了宣懷風，但現在……我盼他活得長久。他答應過我的，我以後在天上……看著……看著……”
他重覆著“看著”二字，像在喃喃一首垂死的詩，聲音越來越輕，直至最後聽不見了，完全沈寂下去了，而病房四周的墻壁，仿佛還在無聲地回響，看著……
看著……
看著……看著……
那只緊握著白雪嵐的幹枯的手不再顫抖，漸漸松開，輕輕垂落床邊。
白雪嵐沈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努力要憶起自己還是懵懂孩童時，這手是怎樣的強壯有力，似乎一擡起就能把天上的老鷹抓下來，三兩下撕個粉碎。
這手牽過他，撫過他，當然，也無數次痛揍過他。
等他稍大一點，懂得反抗，叛逆，懂得仗著自己是老爺子最心愛的孫子，和老爺子對著幹，這手隨意地揮一揮，就將他揮去了千裏之外的陌生的廣東，揮到了年少熱血的懷風面前。
如今，這手垂落在床上，永遠不會再揮動了。
白雪嵐肅穆著，把那只手小心翼翼擺回白老爺子身側，打開床頭小櫃子的抽屜，在裏面翻出一把梳子。
他把白老爺子有些淩亂的白發，極認真的一點一點梳好，然後走過去把房門打開，看了看門外等待的人們，沈聲說，“老爺子，剛剛去了。”
走廊裏猛地一陣死寂。
下一刻，大司令悲呼一聲父親，沖進病房裏。餘下的白家人也都趕了進去，很快，震天的哭聲從房裏傳出來。
白雪嵐沒有回頭，沈默地往前去，醫院的走廊似乎比平日長了很多，身後的病房裏震耳欲聾的悲傷哭聲，像沈甸甸的鐐銬鎖在腳上，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緩而重。
他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堅持走完這段艱難的路，回到宣懷風的病房。
宣懷風還未醒來。
白雪嵐走到床邊，滿心裏都是想把他喚醒的沖動，然後腦子裏最後一點理智，又把他生生阻止了。他在床邊坐下，苦苦壓抑著，不許自己伸手去觸摸宣懷風，仿佛是怕自己心裏有什麽下一刻就要滿溢出來，要淒厲地嘶吼出來。
因此，他只是凝望。
靜靜的凝望著。
宣懷風卻像是被這深沈的凝望給驚動了，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就瞧見了白雪嵐坐在床邊。
宣懷風身上仍是倦怠，一只手撐著床，慢慢地坐起來。這時他已看清楚房裏的布置，蹙著眉問，“這是醫院嗎？”
白雪嵐似有似無的嗯了一聲。
宣懷風打量他一眼，疑惑的問，“你這是怎麽了？”
他不問不打緊，一問，白雪嵐原本垂下的眼睛擡起來，虎目裏蓄滿了淚。
宣懷風大吃一驚，還是問，“你這是怎麽了？”
白雪嵐說，“爺爺走了。”
宣懷風一怔，不由分說就張開雙臂，把白雪嵐抱住。白雪嵐下巴抵在宣懷風肩窩上，身子微一抽搐，下一刻，猶如洪水沖垮堤壩，極悲傷的痛哭起來。
他身材高大，肌肉繃得極緊，宣懷風抱著他，原就有點咯手，現在聽他撕心裂肺的哭著，哭得身軀震顫，宣懷風恍惚間，只覺自己摟住了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於是宣懷風更用力地抱緊了他，仿佛要把這座雄山上隱隱的裂縫，用自己雙臂的力量重新粘合起來。
也不知哭了多久。
也不知抱了多久。
也不知，天何時黑了下去。
病房裏自然沒有別人來開燈，因此也是漆黑的。他們就在床前，在這片黑暗裏，緊緊抱著。
不知何時，白雪嵐止了聲，卻仍是沈默地挨著宣懷風，像不舍得宣懷風傳遞給自己的溫度。
他的心出奇的沈靜，沈靜得令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仍是悲傷，那種永遠失去的悲傷，大概要在他心裏磨礪很長一段時間。
他原本以為，這一夜會非常漫長，非常難熬。
然而並非如此。
夜仍然漫長，卻沒有想象中難熬。
窗外看不見月亮，只有幾點星光，點綴在夜空。白雪嵐和宣懷風在房間的黑暗中相擁，想著那個當初把他趕去廣東，讓他遇見宣懷風的老人，想著他最後說，他要在天上看著……看著……
但願他會一直看著。
有如他老人家在世時那樣，蠻不講理的，異常執拗的，用他霸道的狠辣的方式，看顧著——他視若珍寶的兒孫。
白雪嵐臟腑裏浸潤悲意，但已不再含淚。
夜已黑，萬籟俱靜。
他終於還是在最愛的人那裏，得到此刻最渴望的一點平靜。
悲傷的時候，身子貼著另一個溫暖的身子，仿佛心貼著另一顆心，總歸好些。
任何時候，有宣懷風在身邊，這該死的世界再糟，也總歸會，好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