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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果子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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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果子凍

宣懷風困惑地打量旁邊一眼,許多人都取了道士拿來的糖果在吃,這大概是做白事的一個規矩,含著糖問,“這就走嗎?好像不大好,那邊還留著許多人呢。再說,要走也該等母親一起。”

白雪嵐說,“那些和尚道士留下誦經做法,喪事總管和聽差們善後,母親和大伯母他們要留下來盯著。我們留著反而礙事,走罷。”

宣懷風見他言之成理,既已盡了心意,用不著刻意在這杵著讓人看見,便推了白雪嵐輪椅走出去。外頭原本停著密密麻麻的許多親友家的汽車,這時已開走了十之三四,也有許多人正往車上坐。宣懷風看見確實是大家都陸續散了,自己並沒有偷懶先走之嫌,就叫汽車夫把他們過來時坐的汽車開過來。

上了車,白雪嵐尋思宣懷風這幾日食欲不振,家裏飯食恐怕引不動他胃口,不如趁今天去外頭覓些美食,也許他還能多吃兩口,便說自己餓了,叫汽車夫開到番菜館去。

宣懷風正傷懷之時,便不肯讚成,說,“四叔才下葬,就去外面大吃大喝,這說不過去。你真餓了,就回家吃。”

白雪嵐振振有詞地說,“你不懂。我們這邊,經了白事絕不能馬上回家,怕墳地有臟東西跟了去,必定要在外面繞幾個圈子,而且是人多的地方多繞繞,去了晦氣才好回家。別說我們,就算父親也必是要和幾位叔伯去喝一頓酒的,一是兄弟幾個憶一憶四叔過往,二也是為了避諱。”

這樣一來,宣懷風無可反駁,就讓汽車夫把他們載去了一家番菜館。

白家人去的館子,自然是城中最氣派的,包廂如何豪華,也不必贅述。兩人在包廂裏坐下,白雪嵐問穿著西派的男侍應要了菜牌,遞給宣懷風要他點菜,唯恐他又說沒有胃口,故意笑著打趣說,“宣副官今天多少賞些面子,多點兩道菜,不然我白帶你來了。”

宣懷風暗自揣摩,也知人家是一番開解的好意,自己怎好太作愁態,說了一聲多謝,打開菜牌看了兩眼,嘴角揚起露了一點笑,說,“很巧,這一家剛好有我愛吃的東西,只怕你舍不得。”

白雪嵐問,“笑話,我還能心疼錢?想吃什麽盡管要。”

宣懷風說,“這是你說的。”

轉過頭,指著菜牌對站在一旁的男適應說,“這個黃桃果子凍,勞駕給我拿一份。”

白雪嵐忙說,“知道自己胃不好,天寒地凍,吃這種冷冰冰的東西。”

宣懷風說,“我說你舍不得,你不肯認,還裝大方,現在又反悔。”

白雪嵐說,“我不是舍不得錢,我是舍不得……”

話未說完,知道自己是被宣懷風用話套進去了,磨牙說,“宣副官長進了,些許手段就用在我上頭。”

那男侍應知道是白家人就餐,十二分殷勤,剛才宣懷風一指菜單,哧溜一下就鉆出包廂去取了。這會兒走回來,鞠著九十度的躬,把一個小碟子往宣懷風面前一擺。雪白的瓷碟上,顫顫巍巍的一個果子凍,晶瑩剔透的軟凍中間,嵌著一塊軟金般的黃桃,很是誘人。

宣懷風不和白雪嵐啰嗦,拿起小銀勺挖了一勺,矜持地送到嘴裏。白雪嵐看他淡色嘴唇一開一合,抿著那銀勺,心裏一癢。再看他喉結微微一動,想必那口果子凍滑溜溜地順下了喉嚨,癢癢的心便有些發熱了。

宣懷風許是因為唇邊沾了甜汁,舌尖舔了一下唇,笑著說,“看什麽,剛才還不許我點,現在又要分一杯羹?好罷,讓你一口。”

把小碟子推到桌子中間。

白雪嵐更加磨牙,心忖這寶貝真學壞了,知道我心裏火燒似的,故意用果子凍給我降火呢。便笑道,“多謝多謝。”

也不顧西餐餐具的大小勺的使用禮儀,拿起自己面前的大勺,就把碟子裏所餘的大半個果子凍勺走,三兩口就吞下了肚。

宣懷風手裏還拿著小銀勺,瞅瞅空了的小碟,搖頭說,“真是小孩子性。你吃掉這個,我就不能再點一個嗎?”

說完又對男侍應招手。

白雪嵐把他的手一抓,笑著說,“出來吃一頓飯,也和我賭氣。別鬧了,規規矩矩的來,空腹進凍食不好,先吃點熱菜墊腸胃,後頭才吃你的果子凍,行不行?”

宣懷風不好不聽話,重新拿起菜牌看看,番菜館不同中國餐,菜蔬不多,主菜更是大葷。他想白雪嵐特意指明了要來番菜館,大約就想讓自己進些葷食,不便負了他的好意,索性點了兩客紐約牛排。果然白雪嵐神色很滿意。

兩人稍用了些前菜,男侍應把現煎好的牛排送上來,焦香四溢,滾油在肉面上噗啦噗啦地微響,連宣懷風也不禁有了食欲,當著白雪嵐的面切了一小塊送到嘴裏。

坐在番菜館包廂裏,看著窗底下的大街,空氣裏雖透著寒冷,卻擋不住濃濃春意,人們穿著新衣來來往往。

宣懷風感嘆地說,“廖家赫赫揚揚的就這樣倒了,若只看著街面上,活像沒這麽回事。世間人真不知世間事。”

白雪嵐拿著西洋刀叉,大刀闊斧地割肉嚼腥,笑著說,“世人庸庸碌碌才正常,能個個像你這樣為國懷憂?這次幸虧事情辦得不錯,沒和廖家在城裏打起來,不然你現在瞧的這大街上恐怕不是行人,而是鮮血和屍體。這次你為山東立的功勞不小,本該獎勵獎勵。可你我本就一體,我獎勵你,左手進右手出,等於一個空,我懶得做這虛場面。今日送了四叔,再過幾天大伯他們心緒好點,我帶你上門向他們討好東西去。”

宣懷風說,“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我沒那麽厚臉皮。”

白雪嵐不以為意,說,“行,你臉皮薄,讓我這個臉皮厚的代你去討。”

兩人一邊說些閑話,一邊鋸牛排,白雪嵐便把自己面前的那客牛排全部下了肚。再看宣懷風那邊,只吃了十之二三。

宣懷風說,“我看你尚未過足這肉癮,幫我吃一點好不好?”

他嘴上說一點,手下餐刀倒是鋸了一大半,送到白雪嵐碟子裏。

白雪嵐皺起眉說,“我要吃自然在點一份,你這樣不吃東西,叫人怎麽好?”

宣懷風說,“你說句公道話,和前幾天比,我今天是不是已經吃多了些。平素就不大吃葷食,現在我已盡了量,你反要數落我?其實今天吃得不少,頭裏那些前菜就塞了一半肚子,對了,我還要留點腸胃吃果子凍。”

白雪嵐看他笑吟吟的說話,似乎總算將葬禮上的傷感忘卻了些,不想再惹他不快,便退讓著說,“好罷,現在讓你任性,不過吃完果子凍,晚上回家你可要聽話。出門時,我吩咐野兒燉一鍋濃濃的野雞湯,你無論如何也要喝一碗。”

宣懷風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把碟裏剩的牛排都推給白雪嵐,讓男侍應再送兩個果子凍來。

白雪嵐說,“前頭已經吃了一個,現在再吃一個也罷,怎麽還要兩個。這冷東西傷胃。”

宣懷風說,“你好意思說,前頭那個誰吃了一大半。我點兩個,是防著你又要來搶我的。堂堂白十三少,糾纏這種吃多少的小事,說出去也丟人。”

他這有些任性小脾氣的語氣,十分中白雪嵐的意,便越發遷就他。於是兩個果子凍送上來,宣懷風很喜歡這軟滑滋味,吃完了自己這個,兩只漆黑的眼睛又圓溜溜地望著白雪嵐那個,赧然一笑。

只這一個眼神,一個笑容,白雪嵐寵溺愛人的心,便十二分地克制不住,心忖,他許久不曾好好吃過東西,多吃點果子凍,也算補充營養,居然親手拿著小銀勺,一口口地把自己這個也餵了給他。

一頓飯吃完,皆大歡喜。

白雪嵐說,“以後我們要常這樣出來吃飯,比在家裏受拘束來得逍遙快活。”

宣懷風讚同著說,“不錯,是該常出來走走,與君深入逍遙游。”

白雪嵐心中一動,暗自琢磨,與君深入逍遙游,了無一物當情素,這兩句出自黃庭堅,正是寫與君初無一日雅,傾蓋許子如班揚的那人。他會的古詩很多,怎麽偏偏引這一句?何況逍遙游後,是了無一物之語,我們彼此的感情,怎麽可能了無一物?

他越往下想,越隱隱的有些不安。可這樣美好的氣氛,自己怎好為了一句隨口的詩疑神疑鬼。再說宣懷風提逍遙游,不正因為自己說了個逍遙快活嗎?真計較起來,別說宣懷風,就連自己也覺得小題大做。

因此心下雖惴惴,面上只當一無察覺,掏錢包會了賬,賞了男侍應二十塊錢小費,和宣懷風一道走出包廂。

他擔心宣懷風空閑下來,又要為四叔傷感,既然已經出來,索性多找點事情,好好消解這餘下半日,上車就對宣懷風說,“不急著回家,我帶你看熱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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