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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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兩個人的日子就這麽莫名其妙稀裏糊塗又好像理所當然地過起來了。
郁小樓照常上班，照常累得要死，卻又好像和以前隱隱的有點兒不一樣……比方說，每天泡在後廚洗菜刷碗的時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麻木機械地勞動，反倒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個人今天又會有什麽樣的“打工奇遇記”，又能從兜裏給他掏出多少錢。
不同於之前他做過的惡劣猜想，這人每日或多或少，竟然總能拿回點兒錢來，還踩了狗屎運一樣幾乎每天人家都是管飯的，讓郁小樓松一大口氣的同時又不免對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一絲難堪。
難堪歸難堪，不耽誤他松這一口氣，本來嘛，這世上就沒有債主還要給欠債人管飯的道理。
就是很嫉妒，憑什麽他找工作就找得那麽難，而這家夥靠臉都能讓別人給他主動管飯吃。
下班路上，他騎車經過電線桿，看到上面貼著紙的時候就會停下來看一眼，如果是招聘信息，就拿手機拍下來。
他想換工作了。
誠然他最困難的時候飯店老板給了他一口飯吃，但同樣的，給他的工資也很少，郁小樓知道別家飯館給員工都發兩千，而他只有市場價的一半兒。
正舉著手機拍廣告，突然來了個電話，郁小樓看見那串熟悉的號碼，頓了頓，把手機放到耳邊，叫了聲：“姐姐。”
電話那頭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熟悉，又比一年多前多幾分沈穩，說：“小樓，明天可以見個面嗎？”
·
這天回到出租屋時，郁小樓心情有些不太好，男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淡淡嗯一聲，心不在焉地下樓去打水洗漱。
白發的男人看他背對著自己拔掉T恤衫，一聲不吭地在那兒用毛巾擦洗著，就輕輕瞇了下眼睛。
少年的身體一眼看去全然不見少年人該有的蓬勃茁壯，令人一見之下，只會想起蒼白的紙張，瘦削、單薄，短短的發茬下露出清晰的棘突，脊椎微微彎曲著，撐起這具蒼白的身子，好像已經被生活壓彎，卻又透出一種脆弱的堅韌。
隨著他擡手清洗的動作，薄薄的肌肉隨之聳動，凸顯出骨頭清晰的形狀，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缺乏營養的病態的蒼白，脊背上烙著幾條微微泛白的舊疤痕。
男人默不作聲看著。出租屋就這麽大點地方，即便燈光昏暗，但是兩人間的距離足夠近，他坐在床沿，輕易將少年單薄的身體盡收眼底，看見水珠從他肩膀上淌下來，漫過凸起的脊椎和那幾條陳舊的傷疤。
看了會兒，他忽然伸出手去，冰涼的指尖碰了碰其中的一條疤。
“怎麽來的？”
郁小樓顯然心不在焉，被他唐突的動作嚇了一大跳，猛的扭過頭看他，表情卻還是懵的：“你做什麽？”
“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沒多少關心的意思，仿佛隨口一問，不知道自己其實歪打正著戳到了小樓此時的心事。
“關你什麽事兒。”郁小樓明顯不高興地皺起眉，冷冷地警告他，“不該碰的別碰，不該問的也不準問。”
男人也不糾結，攤了下手：“抱歉。”
他幹脆地道歉，目光停留在少年蹙起的眉尖上，忽然說：“今天我沒賺到錢。”
郁小樓漫不經心地嗯一聲，根本不在意的樣子，更別提像之前那樣聽見他沒錢就跳起來騎到他身上沖他發脾氣了。
男人漂亮的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失望，郁小樓根本沒看見，轉過頭去繼續發自己的呆。
第二天下午他跟老板請了半小時的假，脫了圍裙走去飯館不遠處的街道。行道樹下站著個短頭發女人，穿著挺闊的長褲和皮鞋，淡藍色警服格外引人註目。
看見他走過來，女民警朝他笑了笑：“上班呢？”
郁小樓蜷了下因為長期接觸洗滌劑而格外粗糙幹燥的手，輕輕嗯了一聲，主動問她：“姐姐，證人那裏，是有轉機了麽？”
民警微微避開他藏著幾分希望的眼睛，搖了搖頭說：“還是那樣。”
郁小樓沈默下來。
十四歲的那個春節後，他找到落腳的地方就去告訴了女民警，從那之後兩人就一直有聯系，派出所裏並不太重視這個註定沒什麽希望的案子，當初和他一起埋下小黑的女民警卻不肯放棄，一直在試圖聯系遲文英，一是想要得到更多的線索，二來也希望受害人可以勇敢地站出來，將應該受到懲罰的罪人送上法庭。
遲文英一開始果然反應激烈，在好不容易打通的電話裏指責民警多管閑事，並大罵郁小樓居心不良見不得她好過，女警反覆幾次勸解她，遲文英終於有些許松動，但是不肯回來，只在電話裏告訴她事情的經過。
於是女警按照她提供的信息找去郁建國以前打工的地方，那個粗制濫造的洗腳城卻早已倒閉，人去樓空。她付出了很多努力和很多時間才輾轉聯系上十多年前的證人，然而對方一味推諉，說自己早就忘了，要麽就說當初是遲文英自己願意的之類，只拿亂七八糟的話來敷衍她。
女警和郁小樓什麽辦法都想了，所裏對這事兒態度冷淡，不肯提供支持，他們就自己去，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那個證人卻口供反覆，完全不好好配合。
光在這事兒上面他們就卡了半年還多，遲文英徹底失去了耐心，憤怒地指責女警並警告郁小樓一通後恨恨掛了電話，從那之後他們就徹底聯系不上她了。
到了現在，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年多的努力基本沒有了意義，現在女警也要被調任了，今天約出來就是想告訴他這件事。
她沒有明說，但是郁小樓明白，這件事應該就到此為止了。
也只能到此為止。這種性質的案子一直都難判，更何況相隔著足以抹消掉一切真相的十多年漫長時光，說句殘忍的話，就算撕開遲文英血淋淋的傷口，就算用盡一切努力終於將郁建國送上了法庭，結果又能怎麽樣呢？在這樣的社會上，背負上這種罪行的男人，最多又能判幾年？
現在連唯一一個願意為之努力的民警也要離開了，郁小樓臉色微微蒼白，心裏卻沒什麽特別難過的情緒，或許所有的情緒都在漫長無用的徒勞中早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了。
他笑了笑，認真地和女警說：“祝姐姐前途似錦，順利平安。”
女警心裏一陣傷感，忽然想到什麽，一下子嚴肅起來，說：“惡人自有天收，現在收拾不了他，以後也一定有報應等著他，你不信，可以看著。”
這種話其實不該一個警察說，不論從任何方面，郁小樓卻立刻就領會了她的意思，沈默了下，輕輕點點頭：“我會看著的。”
他當然不會做傻事，起碼不會現在做。
還有人欠他一千多塊錢沒有還呢。
女警看著他，忽然問：“你交朋友了？”
郁小樓擡頭：“？”
女警就指了指他的臉，笑道：“你看著要比以前開心很多。”
“有嗎……”
女警點點頭。
這一年多來郁小樓的變化可以說是巨大的，比以前更成熟，更穩重，他在生活施予他的重壓下迅速地長大，卻也更加的蒼白，更加的麻木，更加的……陰郁。
有段時間她來找他時，往往大半天也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就仿佛有黴斑正在一點一點爬上這個剛剛十多歲少年年輕的心臟，拉著他往潮濕陰暗的泥土中無限地下墜。
但今天看到的少年卻不太一樣，雖然他看起來還是沈默的，蒼白的，眼角眉梢最細微的枝節上卻隱隱透出一種活泛的光彩，那種感覺……怎麽說呢？
就好像枝頭上枯敗將死的枝葉沾了一抹春雨的濕潤，又像是寂寞游走的孤魂終於肯把漂泊無依的目光停止在一處。
女警真實地感覺到高興，打趣他：“小樓有喜歡的女孩兒了？”
“我這樣的，哪有資格去喜歡誰？”郁小樓短促地笑了下，搖搖頭，“不是朋友，是欠我錢的人……”
民警有一點意外。面前這少年有多摳門她當然是知道的，也不愛欠別人的，一門心思就只知道賺錢，所以兩人每次見面，都約在街邊，結果他說有人竟然欠他錢？
……不管怎樣，總算和別人產生了交集就好，人是群體意識很強的動物，尤其是有那種經歷的小孩，長久一個人生活，遲早要出問題的。
兩個人懷著對對方由衷的祝福彼此道別，郁小樓站在行道樹下，目送年輕挺拔的女警察遠去，剛剛被一場雨送入初秋的長街上綠意依舊盎然，他沈默地站了會兒，仿佛在與那一段過去道別。
後背上的舊傷疤忽然泛起細密的癢意，下意識想起的，卻是被人用指尖輕輕碰觸時那一剎那的顫栗。
·
當天晚上，郁小樓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那一個寒冷的臘月二十九，遲文英並沒有來找他，下班後他揣著幾百塊工資回到家，看到院子裏猶然帶血的烏黑色狗毛，和廚房鍋裏熱騰騰的香氣彌漫的肉湯。
他沖上去掀翻了那一鍋肉湯，被郁建國掄起皮帶抽了個半死，掏空了他兜裏所有的錢，然後用麻繩綁住他脖子把他拴在院子裏，猙獰地冷笑：“這麽喜歡狗，那你就在這兒好好當狗吧！”
沒有暴烈的反抗，沒有大年三十的出走，更沒有好心的女警察，他被拴在院子裏，靠著郁建國扔給他的殘羹剩飯過完了年。
他在那個新年裏被磨光了所有的氣性，變得懦弱而麻木，從此被郁建國攥在手心裏，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他輾轉在一個個工地裏，做著機械廉價的苦工，工資被直接送到郁建國手裏，供養他日益膨脹的賭癮。
夢的盡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眼前只看到幾乎把整個世界染透的猩紅。
郁小樓猛地驚醒，坐起來低著頭喘氣，身邊的男人把臺燈打開，被他用手擋著臉粗暴地拒絕：“不要開燈……！”
剛剛亮起的光線很快消失，眼前重新變黑暗，他以為沒有被看見，不知道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在身邊人眼中根本無處遁形。
男人長長的白發在黑暗中也存在感鮮明，一雙金瞳悄無聲息看著他，眸底閃動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在黑暗中肆無忌憚地觀察他，從他蒼白的臉色看到他通紅的眼睛，看他黑白分明的雙眼中難以自控的憤怒和絕望，也看他濕漉漉的睫毛和珍珠似的不斷墜落的眼淚。
真新奇。他掌控著宇宙諸人、大千世界的悲歡，玩弄著凡人的七情六欲，卻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哭。
宇宙中被黑洞和亂流隔斷無數個時空，無數個時空中泛濫的欲望讓他覺得無聊而厭煩，在他眼中，那些喜怒哀樂、離合悲歡不過是冰冷的符號，符號排列成公式，輸入宇宙生物居高不下的熵值，得出法則維系的秩序。
他是法則置入公式的最關鍵一環，足夠無動於衷的公正是他的本能，他見慣一切欲望，他高於一切的欲望，卻根本不知道，原來凡人的眼淚，竟是這樣的滾燙。
他擡手，仔細觀察指尖搖搖欲墜的液體，片刻後，他將那滴淚送到唇邊舔進嘴裏，閉起眼睛細細地感受每一顆鹹澀的粒子在舌尖無聲爆炸的新奇的體會。
悲傷的味道是苦的。
他舔了舔嘴唇，無聲地笑起來。
身邊的人類似乎真的很傷心，以至於哭了好半天，還沒有一丁點停止的意思，那雙漂亮的眼睛哭得通紅，微微腫起來，亮晶晶的眼淚源源不斷從裏面湧出來，又變成珠子掉下去，大約是不想被發現，所以他哭得很隱忍，瘦削的面頰漲紅起來，雪白的一點牙尖用力壓在嘴唇上，看著可憐兮兮的。
——好漂亮。
在黑暗裏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好漂亮，忍著不敢被發現也好漂亮。
但他眼淚很快就有了終止的趨勢，用手抹了把眼睛，動作很粗魯，把濕漉漉的眼睫毛弄得亂七八糟。
男人認真地思考，對待悲傷的人應該怎麽辦。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身邊的少年。
懷裏的人類微微一僵，呆滯地轉過頭看他，眼淚徹底地停止了，沒有再哭下去的意思。
男人感覺很失望。
不該是這樣的，他看到大街上大人抱起哭泣的小孩，小孩明明哭得更大聲。
可他為什麽不繼續哭了，他抱住他的姿勢不對嗎？
男人試圖學習那些大人類抱起小人類的姿勢，郁小樓冷冷盯住他。
“你在幹什麽。”
男人溫柔且真誠地說：“哭吧。你哭起來真好看。”
然後他就被郁小樓狠狠一腳踹下了床。
“你給我站那兒！不準動！”郁小樓抓著被子咬牙切齒，“今晚不準再上我的床！”
他很用力地躺下去，用被子蒙住腦袋不動了。
男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長發站在黑暗裏，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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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堪歸難堪，不耽誤他松這一口氣，本來嘛，這世上就沒有債主還要給欠債人管飯的道理。
就是很嫉妒，憑什麽他找工作就找得那麽難，而這家夥靠臉都能讓別人給他主動管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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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身體一眼看去全然不見少年人該有的蓬勃茁壯，令人一見之下，只會想起蒼白的紙張，瘦削、單薄，短短的發茬下露出清晰的棘突，脊椎微微彎曲著，撐起這具蒼白的身子，好像已經被生活壓彎，卻又透出一種脆弱的堅韌。
隨著他擡手清洗的動作，薄薄的肌肉隨之聳動，凸顯出骨頭清晰的形狀，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缺乏營養的病態的蒼白，脊背上烙著幾條微微泛白的舊疤痕。
男人默不作聲看著。出租屋就這麽大點地方，即便燈光昏暗，但是兩人間的距離足夠近，他坐在床沿，輕易將少年單薄的身體盡收眼底，看見水珠從他肩膀上淌下來，漫過凸起的脊椎和那幾條陳舊的傷疤。
看了會兒，他忽然伸出手去，冰涼的指尖碰了碰其中的一條疤。
“怎麽來的？”
郁小樓顯然心不在焉，被他唐突的動作嚇了一大跳，猛的扭過頭看他，表情卻還是懵的：“你做什麽？”
“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沒多少關心的意思，仿佛隨口一問，不知道自己其實歪打正著戳到了小樓此時的心事。
“關你什麽事兒。”郁小樓明顯不高興地皺起眉，冷冷地警告他，“不該碰的別碰，不該問的也不準問。”
男人也不糾結，攤了下手：“抱歉。”
他幹脆地道歉，目光停留在少年蹙起的眉尖上，忽然說：“今天我沒賺到錢。”
郁小樓漫不經心地嗯一聲，根本不在意的樣子，更別提像之前那樣聽見他沒錢就跳起來騎到他身上沖他發脾氣了。
男人漂亮的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失望，郁小樓根本沒看見，轉過頭去繼續發自己的呆。
第二天下午他跟老板請了半小時的假，脫了圍裙走去飯館不遠處的街道。行道樹下站著個短頭發女人，穿著挺闊的長褲和皮鞋，淡藍色警服格外引人註目。
看見他走過來，女民警朝他笑了笑：“上班呢？”
郁小樓蜷了下因為長期接觸洗滌劑而格外粗糙幹燥的手，輕輕嗯了一聲，主動問她：“姐姐，證人那裏，是有轉機了麽？”
民警微微避開他藏著幾分希望的眼睛，搖了搖頭說：“還是那樣。”
郁小樓沈默下來。
十四歲的那個春節後，他找到落腳的地方就去告訴了女民警，從那之後兩人就一直有聯系，派出所裏並不太重視這個註定沒什麽希望的案子，當初和他一起埋下小黑的女民警卻不肯放棄，一直在試圖聯系遲文英，一是想要得到更多的線索，二來也希望受害人可以勇敢地站出來，將應該受到懲罰的罪人送上法庭。
遲文英一開始果然反應激烈，在好不容易打通的電話裏指責民警多管閑事，並大罵郁小樓居心不良見不得她好過，女警反覆幾次勸解她，遲文英終於有些許松動，但是不肯回來，只在電話裏告訴她事情的經過。
於是女警按照她提供的信息找去郁建國以前打工的地方，那個粗制濫造的洗腳城卻早已倒閉，人去樓空。她付出了很多努力和很多時間才輾轉聯系上十多年前的證人，然而對方一味推諉，說自己早就忘了，要麽就說當初是遲文英自己願意的之類，只拿亂七八糟的話來敷衍她。
女警和郁小樓什麽辦法都想了，所裏對這事兒態度冷淡，不肯提供支持，他們就自己去，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那個證人卻口供反覆，完全不好好配合。
光在這事兒上面他們就卡了半年還多，遲文英徹底失去了耐心，憤怒地指責女警並警告郁小樓一通後恨恨掛了電話，從那之後他們就徹底聯系不上她了。
到了現在，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年多的努力基本沒有了意義，現在女警也要被調任了，今天約出來就是想告訴他這件事。
她沒有明說，但是郁小樓明白，這件事應該就到此為止了。
也只能到此為止。這種性質的案子一直都難判，更何況相隔著足以抹消掉一切真相的十多年漫長時光，說句殘忍的話，就算撕開遲文英血淋淋的傷口，就算用盡一切努力終於將郁建國送上了法庭，結果又能怎麽樣呢？在這樣的社會上，背負上這種罪行的男人，最多又能判幾年？
現在連唯一一個願意為之努力的民警也要離開了，郁小樓臉色微微蒼白，心裏卻沒什麽特別難過的情緒，或許所有的情緒都在漫長無用的徒勞中早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了。
他笑了笑，認真地和女警說：“祝姐姐前途似錦，順利平安。”
女警心裏一陣傷感，忽然想到什麽，一下子嚴肅起來，說：“惡人自有天收，現在收拾不了他，以後也一定有報應等著他，你不信，可以看著。”
這種話其實不該一個警察說，不論從任何方面，郁小樓卻立刻就領會了她的意思，沈默了下，輕輕點點頭：“我會看著的。”
他當然不會做傻事，起碼不會現在做。
還有人欠他一千多塊錢沒有還呢。
女警看著他，忽然問：“你交朋友了？”
郁小樓擡頭：“？”
女警就指了指他的臉，笑道：“你看著要比以前開心很多。”
“有嗎……”
女警點點頭。
這一年多來郁小樓的變化可以說是巨大的，比以前更成熟，更穩重，他在生活施予他的重壓下迅速地長大，卻也更加的蒼白，更加的麻木，更加的……陰郁。
有段時間她來找他時，往往大半天也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就仿佛有黴斑正在一點一點爬上這個剛剛十多歲少年年輕的心臟，拉著他往潮濕陰暗的泥土中無限地下墜。
但今天看到的少年卻不太一樣，雖然他看起來還是沈默的，蒼白的，眼角眉梢最細微的枝節上卻隱隱透出一種活泛的光彩，那種感覺……怎麽說呢？
就好像枝頭上枯敗將死的枝葉沾了一抹春雨的濕潤，又像是寂寞游走的孤魂終於肯把漂泊無依的目光停止在一處。
女警真實地感覺到高興，打趣他：“小樓有喜歡的女孩兒了？”
“我這樣的，哪有資格去喜歡誰？”郁小樓短促地笑了下，搖搖頭，“不是朋友，是欠我錢的人……”
民警有一點意外。面前這少年有多摳門她當然是知道的，也不愛欠別人的，一門心思就只知道賺錢，所以兩人每次見面，都約在街邊，結果他說有人竟然欠他錢？
……不管怎樣，總算和別人產生了交集就好，人是群體意識很強的動物，尤其是有那種經歷的小孩，長久一個人生活，遲早要出問題的。
兩個人懷著對對方由衷的祝福彼此道別，郁小樓站在行道樹下，目送年輕挺拔的女警察遠去，剛剛被一場雨送入初秋的長街上綠意依舊盎然，他沈默地站了會兒，仿佛在與那一段過去道別。
後背上的舊傷疤忽然泛起細密的癢意，下意識想起的，卻是被人用指尖輕輕碰觸時那一剎那的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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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郁小樓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那一個寒冷的臘月二十九，遲文英並沒有來找他，下班後他揣著幾百塊工資回到家，看到院子裏猶然帶血的烏黑色狗毛，和廚房鍋裏熱騰騰的香氣彌漫的肉湯。
他沖上去掀翻了那一鍋肉湯，被郁建國掄起皮帶抽了個半死，掏空了他兜裏所有的錢，然後用麻繩綁住他脖子把他拴在院子裏，猙獰地冷笑：“這麽喜歡狗，那你就在這兒好好當狗吧！”
沒有暴烈的反抗，沒有大年三十的出走，更沒有好心的女警察，他被拴在院子裏，靠著郁建國扔給他的殘羹剩飯過完了年。
他在那個新年裏被磨光了所有的氣性，變得懦弱而麻木，從此被郁建國攥在手心裏，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他輾轉在一個個工地裏，做著機械廉價的苦工，工資被直接送到郁建國手裏，供養他日益膨脹的賭癮。
夢的盡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眼前只看到幾乎把整個世界染透的猩紅。
郁小樓猛地驚醒，坐起來低著頭喘氣，身邊的男人把臺燈打開，被他用手擋著臉粗暴地拒絕：“不要開燈……！”
剛剛亮起的光線很快消失，眼前重新變黑暗，他以為沒有被看見，不知道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在身邊人眼中根本無處遁形。
男人長長的白發在黑暗中也存在感鮮明，一雙金瞳悄無聲息看著他，眸底閃動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在黑暗中肆無忌憚地觀察他，從他蒼白的臉色看到他通紅的眼睛，看他黑白分明的雙眼中難以自控的憤怒和絕望，也看他濕漉漉的睫毛和珍珠似的不斷墜落的眼淚。
真新奇。他掌控著宇宙諸人、大千世界的悲歡，玩弄著凡人的七情六欲，卻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哭。
宇宙中被黑洞和亂流隔斷無數個時空，無數個時空中泛濫的欲望讓他覺得無聊而厭煩，在他眼中，那些喜怒哀樂、離合悲歡不過是冰冷的符號，符號排列成公式，輸入宇宙生物居高不下的熵值，得出法則維系的秩序。
他是法則置入公式的最關鍵一環，足夠無動於衷的公正是他的本能，他見慣一切欲望，他高於一切的欲望，卻根本不知道，原來凡人的眼淚，竟是這樣的滾燙。
他擡手，仔細觀察指尖搖搖欲墜的液體，片刻後，他將那滴淚送到唇邊舔進嘴裏，閉起眼睛細細地感受每一顆鹹澀的粒子在舌尖無聲爆炸的新奇的體會。
悲傷的味道是苦的。
他舔了舔嘴唇，無聲地笑起來。
身邊的人類似乎真的很傷心，以至於哭了好半天，還沒有一丁點停止的意思，那雙漂亮的眼睛哭得通紅，微微腫起來，亮晶晶的眼淚源源不斷從裏面湧出來，又變成珠子掉下去，大約是不想被發現，所以他哭得很隱忍，瘦削的面頰漲紅起來，雪白的一點牙尖用力壓在嘴唇上，看著可憐兮兮的。
——好漂亮。
在黑暗裏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好漂亮，忍著不敢被發現也好漂亮。
但他眼淚很快就有了終止的趨勢，用手抹了把眼睛，動作很粗魯，把濕漉漉的眼睫毛弄得亂七八糟。
男人認真地思考，對待悲傷的人應該怎麽辦。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身邊的少年。
懷裏的人類微微一僵，呆滯地轉過頭看他，眼淚徹底地停止了，沒有再哭下去的意思。
男人感覺很失望。
不該是這樣的，他看到大街上大人抱起哭泣的小孩，小孩明明哭得更大聲。
可他為什麽不繼續哭了，他抱住他的姿勢不對嗎？
男人試圖學習那些大人類抱起小人類的姿勢，郁小樓冷冷盯住他。
“你在幹什麽。”
男人溫柔且真誠地說：“哭吧。你哭起來真好看。”
然後他就被郁小樓狠狠一腳踹下了床。
“你給我站那兒！不準動！”郁小樓抓著被子咬牙切齒，“今晚不準再上我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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