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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波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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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波共振

第四章聲波共振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穿透高一(三)班教室的玻璃窗,在課桌表面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氣裏浮動著粉筆灰和紙張特有的幹燥氣息。物理實驗課的電流似乎還在阮慕白的指尖殘留著微弱的麻意,而那個裝著熔斷保險絲的銀灰色小盒子,像一枚沈甸甸的徽章,別在她記憶的某個角落。

課間休息的喧鬧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教室。男生們追逐打鬧的呼喊,女生們聚在一起分享零食的嬉笑,桌椅被不經意拖動的刺啦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微醺的嘈雜背景音。阮慕白坐在座位上,面前攤開著那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她沒有翻開它,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封面上冰冷的棱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那個空位。

陳煜隨不在。實驗課後,他被理科(1)班的班主任臨時叫走了。那張殘留著星星塗鴉的課桌此刻空著,桌面反射著陽光,顯得有些刺眼,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空白。

就在這時,教室角落那臺老舊的廣播喇叭突然“滋啦”響了幾聲,電流的雜音刺耳地劃過空氣,讓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一個略帶緊張、卻努力保持清晰的女聲從喇叭裏傳了出來:

“滋……各位同學請註意,滋……校園廣播站招新面試將於今天下午放學前,在廣播站進行……滋……歡迎有播音、編輯特長的同學……滋……踴躍報名……”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明顯的電流幹擾和背景雜音,像信號不良的舊收音機。廣播的內容並不新鮮,但那個聲音……阮慕白的心輕輕一跳。是她自己。昨天放學後,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填好的廣播站招新報名表塞進了投稿箱。沒想到,這麽快就被選中進行試音了?而且,這試音似乎……是在實時廣播?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下意識地低下頭,仿佛這樣就能躲避周圍同學可能投來的目光。廣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念著招新的時間和要求,但幹擾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人聲,變成一片刺耳的嗡鳴。

“噗嗤……”教室後排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低笑。

“這廣播站的老古董該換了吧?聽得我耳朵疼。”

“就是,誰的聲音啊?含含糊糊的……”

阮慕白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掌心。那電流的嗡鳴仿佛直接鉆進了她的耳膜,在鼓膜上震動,帶來一陣細微的眩暈感。她忽然想起物理課本上關於聲波共振的描述——當外界的聲波頻率與物體的固有頻率一致時,物體就會劇烈振動起來。此刻,那些低笑和議論,不正像一把無形的音叉,狠狠敲擊在她本就繃緊的神經上嗎?

她猛地站起身,幾乎是逃離般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裏同樣喧囂,但至少遠離了那個讓她窘迫的源頭。她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覆擂鼓般的心跳。廣播裏的雜音還在隱約傳來,如同附骨之疽。

“很吵?”

一個清冽微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側響起。

阮慕白驚得肩膀一顫,猛地轉頭。

陳煜隨不知何時已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他手裏拿著幾本厚厚的物理競賽資料,顯然是剛從班主任那裏回來。陽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形輪廓,他的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隨即轉向墻壁上方的廣播喇叭——那裏正發出最後的、徒勞的“滋啦”一聲,然後徹底歸於沈寂,廣播結束了。

“是……有點。”阮慕白低聲回答,聲音有些發幹。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飄向窗外搖曳的香樟樹影。

陳煜隨沒再說話。他沈默地站在那裏,走廊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幾秒後,他忽然將手裏的競賽資料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伸進校服外套的口袋。

阮慕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要拿出那個薄荷糖盒子嗎?

然而,他掏出來的,是一個極其小巧的、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外殼是磨砂塑料,上面有幾個簡單的銀色旋鈕和一個細長的液晶顯示屏。看起來像某種精密的測量工具,與校園環境格格不入。

阮慕白疑惑地看著他。只見陳煜隨熟練地按下一個按鈕,那個小儀器頂端的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嗡鳴。他微微擡起手,將儀器頂端的圓形接收孔,對準了剛剛廣播結束、此刻一片死寂的喇叭方向。

液晶屏上,綠色的光點開始跳動,迅速勾勒出一條不斷起伏的波形線。

他專註地看著屏幕,修長的手指在幾個旋鈕上極其輕微地調整著。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眼神銳利,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要的科學實驗。阮慕白屏住呼吸,好奇地看著那條不斷變化的波形線,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麽,卻又被這專註的氛圍所感染,暫時忘卻了剛才的尷尬。

陳煜隨的眉頭再次蹙緊,似乎在分析屏幕上的數據。幾秒鐘後,他移動了儀器,將接收孔轉向了走廊另一側——遠離廣播喇叭,靠近樓梯口的方向。那裏的墻壁上方也嵌著一個同樣的老式喇叭。

屏幕上的波形線瞬間發生了變化。原本在廣播喇叭方向捕捉到的、代表高頻幹擾的劇烈尖峰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對平緩的、代表環境噪音的低矮波形。然而,在某個特定的頻率段,還是能看到一些細微的、不規則的毛刺狀波動。

他收回儀器,指尖在旋鈕上又撥動了幾下,似乎在記錄什麽。然後,他關掉了儀器,紅色的指示燈熄滅。走廊裏只剩下學生們的喧鬧聲。

“不是喇叭的問題。”陳煜隨收起那個黑色小儀器,重新放回口袋,動作自然得像放回一支普通的筆。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靜,目光重新落在阮慕白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肯定?“是音頻信號傳輸線老化,在特定頻段產生共振幹擾。尤其是中高頻,人聲部分。”

阮慕白怔住了。他……他剛才是在檢測廣播的雜音?而且,他聽出來了?在那麽嘈雜的背景和刺耳的幹擾裏,他聽出了是她的聲音?那句“不是喇叭的問題”和“人聲部分”,像一道微弱卻精準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心防。

“你……”她想問,你怎麽知道?你怎麽聽出來的?你為什麽要特意檢測這個?

但陳煜隨沒有給她提問的機會。他從左手拿著的競賽資料裏,抽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阮慕白面前。

那是一張淺藍色的、印著霖城一中擡頭的信紙。阮慕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昨天塞進廣播站投稿箱的報名表!表格上方還有她用娟秀字跡填寫的個人信息和申請欄目(播音編輯)。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陳煜隨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遞過來一張普通的講義:“張老師讓我轉交。廣播站投稿箱鑰匙在他那裏,他今天整理信箱看到的。”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物理老師張遠兼任廣播站的指導老師。

阮慕白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報名表。紙張似乎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心亂如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申請的是播音編輯?那他剛才檢測雜音……是為了……

“下午面試,”陳煜隨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他看著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只是用他那特有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廣播站在科技樓頂樓,舊線接口在走廊拐角配電箱後面。” 他說完,沒等阮慕白有任何反應,便拿著剩下的資料,轉身走進了教室,留下阮慕白一個人站在空曠了些的走廊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失而覆得的報名表,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剛才儀器捕捉到的、那些代表故障的毛刺波形的幻聽。

廣播站的位置,故障點的具體位置……他為什麽要告訴她這個?是在……提供解決思路?還是僅僅出於一個物理愛好者對技術問題的解答?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斜斜地照射在走廊光潔的地面上。阮慕白低頭看著報名表上自己的字跡,又擡頭望向教室門口——陳煜隨已經坐回了那個靠墻的位置,側臉對著她,正低頭翻閱著手中的競賽資料,神情專註,仿佛剛才走廊裏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阮慕白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裏,一種無形的聲波,已經穿透了嘈雜的背景,精準地擊中了某個頻率,在她內心深處引發了無法平息的共振。而那臺小小的黑色儀器捕捉到的故障波形,連同少年平靜話語中透露的、難以言喻的信息,被她不自覺地刻錄在深藍色筆記本的嶄新一頁上,成為一道等待破譯的密碼。

她緩緩走回座位,將報名表小心地夾進課本裏。坐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陳煜隨放在桌角的那疊物理資料。在最上面一本翻開的書頁空白處,似乎有幾道極其潦草的鉛筆痕跡——像是一個簡化的聲波波形圖,旁邊還有一個極小、極輕的標註:

Resonant Frequency (Hz) ≈ 1650 ± 50

(…她的音域中心?)

後面的字跡被翻動的書頁遮住,只留下一個引人無限遐想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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