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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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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十四)

14

一小時前,踏血想在搭子身上找平衡,一小時後,踏血成了被找平衡的對象。

她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散發著危險的信號,就在飛犁鼠以為她要教肥腸作妖的道理時,踏血卻生生將肚子裏的怪話壓了下去。

“腸姨,你以前不是這樣講話的。”踏血狀似平靜地提醒道。

肥腸是一位信奉鼓勵式教育的家長,小家庭氛圍溫馨,有兩句話的出鏡頻率尤其高。

其一是,我們寶貝真厲害!

其二是,我們寶貝真聰明!

一人一妖剛剛結識時,肥腸也經常鼓勵踏血說,我們小皮真特別!

那是一段溫馨有愛的時光,可惜一切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也許是那日的大雨太過冷冽,也許是棕褐色物質太過觸目驚心,當肥腸從翔山中躍出、踏翔而飛時,踏血就知道,她們之間再也回不去從前。

“嗨,這不都是跟你學的嗎?”肥腸露齒一笑,“咱們難姐難妹的,沒必要睜眼說瞎話,對吧?”

肥腸有一顆真誠的心,她沒法對著踏血的大作硬誇,就像踏血沒法對著棕褐色物質硬誇一樣。兩位損友搭子之間,總是維持著詭異的拆臺氛圍。

踏血哼了一聲:“你就落井下石吧,早晚有一天,我——”

“——我要種出最完美的蛇皮!”肥腸腦袋一揚,梗著脖子道,“願世間再沒有泥濘與荊棘,只有我和蛇皮!”

這話她早已聽得耳朵起繭,每日收工前,踏血都要放下此番豪言壯語。

“嘁嘁嘁——腸姨,正式通知你,我改臺詞了。”踏血高貴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擁有源源不斷的蛇皮!”

肥腸納悶道:“有區別嗎?”

“當然有,以前是親手種,現在嘛——”踏血湊過頭來,悄聲吐露自己的計劃,“我準備當妖上妖,剝削別妖來幫我種。”

肥腸看著眼前的二楞子,欲言又止。

“……不是,你就這麽說出來了?”

“怕什麽,我們這兒的妖都是法外狂徒。”踏血語氣輕松,“咱以前不是跟你透過底嗎?小場面而已,別慌。”

“只要不被全妖界追殺,都是小場面,對吧?”肥腸睨了踏血一眼,她懷疑在踏血的詞典裏,根本沒有大場面三個字。

當年,數千蛇族圍攻金雲頂、暴打山大王,如此聲勢浩大的場面,踏血偏說那叫聚眾踏青。好在,聽故事的觀眾很快領悟到,踏青的青,是鼻青臉腫的青。

等一切塵埃落定,踏血心情平和地找上槍手,將自己的經歷美化成加工成文藝作品,比如“劍破山棱,昔日友決戰金雲頂”,比如“恩仇難卻,今宵別後何去從”,再比如“霸道屠婦騸上我”。

收割完文藝韭菜後,踏血還不滿足,她一轉身,美滋滋當起了跌打損傷膏代言妖。

這是肥腸理解不了的腦回路,但踏血覺得也還好吧,雖然挨了一點點打,但她白賺了幾千斤蛇皮,既能滿足口腹之欲,又能提供情緒價值。

就像現在,一想到自己即將擁有數不清的蛇皮,她什麽脾氣都沒有了,連肥腸的奚落都不往心裏去。

“而且這次不一樣,”踏血賊兮兮道,“這次中招的妖是個小年輕,我拉過的屎比她吃過的飯還多,略施小計,我就能擁有一個死心塌地的虜隸。”

肥腸語重心長:“唉小皮,你讓我說什麽好呢?我有沒有說過你好缺德。”

踏血莫名其妙:“怎麽了?我憑本事缺的德,你有本事,你也缺一個唄。”

“但你怎麽能坑騙別人當你的虜隸呢?”肥腸的大腦袋晃悠悠,頗為不讚同,“人人生而平等,誰會願意低人一等?”

“腸姨,你不懂,這可是‘霸道屠婦騸上我’的經典套路。”踏血奪回主場優勢,“如果你情我願,那就不叫坑騙,叫情趣。”

這是她從另一位搭子身上學來的。地攤姐——踏血的閱讀搭子——對地攤文學情有獨鐘,踏血原本不感興趣,但架不住地攤姐的熱情推薦,她半推半就,意外拉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地攤文學有種神奇的吸引力,就拿經典文學《一千零一騸》來講,作者深知讀者姥姥們的喜好,她跳過了溫情繾綣的撫慰過程,開篇便進入正題,畫面之血腥,節奏之迅猛,為各位姥姥節省了大量寶貴時間。

等踏血看到“全文完”三字時,才回過神來。

地攤文學,恐怖如斯。

如今,踏血的追更熱情比起地攤姐只多不少,不僅如此,她還從地攤文學中學到了不少實用技巧。

比如,如果她想擁有一個合法的虜隸,那千萬不能直接去虜隸市場購買,這樣不僅費錢,還容易陷入法律糾紛,正確的做法是跟虜隸來一場優雅的邂逅,從騸牛歌賦聊到劁豬哲學。

不會聊也沒關系,只要記住話術,時不時來一句“小寵,你真漂亮”、“又純又浪,你跟別的閹貨不一樣”、“你雖然不是女人,但你比娘們還娘們”、“原來你叫軟軟,好動聽的名字”、“你有追求嗲嗲軟軟的自由,我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對話便能照常推進。

前期萬不可暴露自己的目的,徐徐圖之,方為上策。不過根據教程,一般也慢不到哪裏去,虜隸們很快就會淪陷在寵愛中,迷失在幻夢裏。

情有獨鐘、天作之合、甜寵合約、破鏡重圓、先騸後愛……地攤文學雖有那麽多套路,但成熟的屠婦自然能從中提煉出最重要的四字秘訣:拿捏情緒。

鐘愛與恐懼,愧疚與感激,百般情緒都可化作兵不血刃的利器,使之全身心雄伏,只要情緒把控得當,就能擁有源源不斷的虜隸。如此得來的虜隸對主人死心塌地,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更不敢憤而掀桌,讓主人面上難堪。

踏血殘存的良心告訴她,從“愧疚”入手比較容易,還有助於維持自己的好妖形象。

“想知道我是怎麽下套的嗎?”踏血嘚瑟道,“叫聲皮姨我就告訴你~”

“不想。”肥腸一句話結束戰鬥。

踏血:……

她就不該在腸姨身上枉費唇舌。

肥腸其人,業餘時間不是和女兒們玩耍,就是鼓搗自己的新奇設備,生活多姿多彩,對她來說,地攤文學拿來擦屁股都慊臟。

“你要是來人界就好了。”肥腸裝模做樣地嘆息一聲。

踏血面露疑惑。

“自從末人掛墻上後,鯨察堂沒人踩縫紉機,毛巾都貴了好幾倍。”肥腸看起來有些遺憾,“你這股四,踩縫紉機肯定得勁。”

“……腸姨,我應該沒那麽容易進去。”

肥腸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不好說,自古反派——”

“——自古反派死於話多。”踏血搶答,“這話我熟,我們這兒那個反派天天掛嘴上。”

肥腸訝異道:“那你還敢問我好不好奇?小皮,你這是要翻車的前兆啊!”

“不,我這叫運籌帷幄,料事如神。”踏血不以為意,“事情已成定局,沒妖能飛出我的五指山。”

肥腸點點頭:“沒錯,反派翻車前都是這麽說的。”

“……你就不能鼓勵鼓勵我嗎?”踏血再次繞回最初的話題,“腸姨,你以前不是這樣講話的。”

“鼓勵?”肥腸眼睛瞪得像銅鈴,“鼓勵你進堂子嗎?這不太好吧。”

踏血一臉便秘,粗暴地將蔫了吧唧的素蛇草連根拔起。

莫欺青年菜,再過不久,她一定會讓腸姨刮目相看。



收工之時,黑金山下起了瓢潑大雨,就像腸姨踏翔而飛那天那樣大。踏血望著漆黑的夜空,腳下一拐,換了目的地。

她的生活節奏規律無比,早間七點出門,晚間十點歸家,風雨無阻,從不停下腳步。現在不到六點,姜一刀必定以為她在搶位。

她偏偏要來個出其不意。

自從她“不小心”點破蛇皮一事,姜一刀最近可謂是小心翼翼、杯弓蛇影,連說夢話都是“我再也不敢了”。踏血很享受手下敗將的崩潰,但腸姨有一點說得沒錯,夜長夢多,她和姜一刀之間的小游戲,是時候做個決斷了。

擇日不如撞日,幹脆定在今日。

為免打草驚蛇,踏血繞到山寨後門,靜悄悄地翻門入戶。今天她連門都沒踹,稱得上是委曲求全。

議事廳。

姜見淩入住已有小半月,現今黑金寨是一天一個樣貌,以往金碧輝煌的議事廳,也逐漸顯露出了原本的奢華。

這裏是黑金寨最符合暴發戶風格的一座建築,金玉滿堂,富貴榮華,偶有微風拂過,帶落一片片金箔。

姜見淩窩在玉石秋千中,對著空氣頤指氣使:“趕緊的,幹活幹活,快幹活,今天把寨裏打掃完,你們就解放了。”

她語氣猖狂,儼然一副妖上妖的模樣,完全不似平日在踏血面前那般唯唯諾諾。

踏血看著空無一物的空氣,頗為不解。她猜想姜見淩是在指引妖識,用妖識幹活是妖界的潛規則,正常妖都會這麽做。

但沒有正常妖會跟妖識對罵。

還沒等她得出結論,眼鏡蛇玩偶一個接著一個,從秋千後方鉆了出來。

“姜一刀,註意你的語氣。”

“我們是合作夥伴,不是你的虜隸。”

“就是就是。”

一聽到危險字詞,姜見淩飛速變臉,語氣和藹:“哎呀,什麽虜隸不虜隸的,講話別那麽難聽嘛,這叫合作經營的情趣。”

低情商一點的說法是,甩手掌櫃虜役別妖的情趣。

看著熟悉而陌生的玩偶,踏血瞳孔一震。

謔,還有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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