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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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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四)

4

姜見淩和貅武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裝傻:“什麽規矩?”

“一位一客的規矩。”小二姐有問必答。

裝傻的妖她見得多了,以前有妖族把飯搭子藏在儲妖戒裏,邊吃邊餵。

看在只占用一個座位的份上,她們姑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另外一些妖族實在欺妖太甚,她們鉆空子搞疊疊樂,試圖一拖二十進來吃飯。

兩邊肩膀各疊五個,頭上疊十個,還非說自己一個座位也能擠下。

擠是能擠,只是完全沒考慮同桌客妖的感受,這種畸形的搶位風氣必須扼殺在萌芽狀態。

此後,夜玄各大店鋪才頒布新規,堵上了這個漏洞。任是有百般借口,一個座位只能容納一妖,儲妖戒也在嚴打範圍。

除非……

“我未成年。”貅武縮小身形,甜甜道,“這位是我的監護妖。”

貅武還未滿120歲,按照夜玄的規定,150歲以下的妖族可以在監護妖的陪同下用餐。

超過150歲的妖族搶位戰鬥力太強,視作成年妖。

小二姐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監護號報一個。”她例行差事,打開終端。

“51751751777。”姜見淩面不改色心不跳。

滴滴一聲響起,提示監護號已錄入系統。

小二姐撇了她們一眼,語氣微妙:“喲,今天才辦的監護呀?”

姜武二妖笑得靦腆。

確切說來,是剛剛在耗子洞旁邊辦的監護。

多虧貅武有先見之明。

當然,姜見淩也很有先見之明。

自從八歲離開病床後,小淩少便迷上了戶外運動。

西淵烈日炎炎,雖說比不得拾剎烤豬般的溫度,但姜見淩居住的城市,常年在人界的高溫排行榜上高居榜首。

在陽光與熱浪的呵護下,她的面龐自然獲得了戶外愛好者的三大勳章:細紋、曬斑、黑如碳。

有了這些勳章的加持,她十六歲的時候就開始冒充成年人,屢戰屢勝。

當然,戰果主要體現在心理方面,十六歲的小少年聽到二十來歲的人叫她大姐,心裏別提有多舒暢了。

經過拾剎的大好陽光,如今的姜見淩更顯老練。

在妖界登記年齡時,她順勢動了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宣稱自己四舍五入、剛好成年。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妖界登記員通情達理。

一聽姜見淩“剛好成年”,一看姜見淩黑老壯的畫風,登記員毫不遲疑,幫她登記了300歲。

“我是成年妖。”姜見淩坦然一笑,“不信你查。”

至於“活了20年的人族”為什麽是“活了120年的妖族”的監護妖,這不是登記員和審批員要考慮的事情,作為合格的草臺班子,她們只看記錄在案的妖齡。

小二姐也不想考慮了,就這樣吧。

拜強力膠所賜,姜見淩的雙手依然和貅武密不可分。

她就這樣端著貅武,在小二姐一言難盡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踏入正廳。

然後就被燈光閃瞎了眼。

入目是星級酒店的裝潢,寬敞大氣,光明如晝,上方還懸有一個偌大的……迪斯科球?

在蛙店角落,設有低配版游樂園,老中青妖族在蹦蹦床裏跳得不亦樂乎。

吧臺自然也在妖族的縫合範圍,觥籌交錯,全是可樂。

她們當山大王的時候,美酒佳釀早已喝膩,現在換個品類,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嘿!我親愛的老姐妹,請容許我向你狠狠地舉杯。”

“噢,我親愛的!我敢打賭,我們至少有三十個日夜沒有見面了。你還好嗎?我很好。”

“噢呵呵呵呵我很好,你呢?我現在興奮極了,你知道的,你可能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沒關系,讓我們瞧瞧親愛的老板精心釀制的可樂。我發誓,一定比我家的好喝,切兒斯!”

“噢!親愛的老姐妹,我必須告訴你,也許我能懂呢?切兒斯!”

牛蛙妖剛巧在吧臺附近。

她身著幹凈整潔卻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衣服,正在跟旁邊的姐們熱情交流。

“蹦豬~”牛蛙妖笑得和煦,擡手之間,盡是從容與優越感。

能夠在店裏爭得一席之位的妖族,自然身份尊貴。

“蹦豬~噢我親愛的,很高興今天在這裏與你相遇。”

“當然,你一定得原諒我。你知道的,作為一位牛蛙妖,我總是第一個進店。遺憾的是,今天有個小孩奪走了我的第一名。”

“很遺憾聽到這種事。讓我們放下杯子,一起唱歌和跳舞吧!我敢打賭,你的腿一定開始嚴重地癢了。”

“噢!你總是這麽體貼,那我們開始跳舞吧!”

姜見淩聽得腦仁疼。她快步走過,把這奇奇怪怪的戲劇腔拋在腦後。

“那個位置好像不錯。”貅武指了指遠處。

離吧臺和游樂園很遠,但自助小吃區近在咫尺。

“好!讓我們狠狠地沖過去!”姜見淩脫口而出,“呸呸呸,我是說,那個位置確實挺好的。”

“噢我親愛的監護妖,就讓我們坐在那裏吧。”貅武笑嘻嘻,語調也逐漸開始放飛。



此處為二人桌,桌上層層疊疊的都是前一位客妖吃剩的盤子,將空間占了大半。

遠看一片狼藉,近看……盤子全都鋥光瓦亮,比姜見淩的三妹舔過的盤子還幹凈。

妖界餐飲店的桌子自帶收盤陣法,敲敲桌子就能把臟盤子傳送到後廚,可這前一位客妖太沒素質,連手指都不肯動一動。

姜見淩任勞任怨地收拾殘局。

她現在的手指粘在貅武身上,不太方便,於是朝桌上的筷子筒喚道:“收盤啦!”

“收什麽盤?老姨我還沒吃完呢。”筷子筒傳出一聲叫喊,是客妖的語音留言。

噢,這該死而熟悉的聲音!姜見淩敢打賭,她剛剛一定在吧臺附近聽到過。

在偌大的蛙店,跟牛蛙妖拼桌的概率有多大?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任她百般躲避,主線NPC依舊會出現在眼前。

姜見淩木然地坐下來,看著屬於自己和貅武的小半個桌面,神情自若地開始點菜。

事已至此,不需要再偽裝些什麽了。

“爆炒牛蛙十盤,謝謝。”她對著筷子筒點單,語氣十分自然。

一個ok按鈕在筒身亮起,示意老板已接單。

叩叩——

布滿老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沒素質的牛蛙妖姍姍來遲。

她剛剛小跳了一曲迪斯科,消耗了0.1%的體力,急需再吃幾輪犒勞自己。

“爆炒素牛蛙二十盤,騸扣。”

“……還有素牛蛙啊?”姜見淩幽幽道。

她,一個從來不缺肉吃的人族,深感自己陷入了思維局限。仔細一想,拾剎的素肉足以以假亂真,給三地供貨也是合情合理。

“當然。”牛蛙妖咧嘴一笑,露出青白色的牙齒,“這家店新上了科技版素肉,蛙值得擁有。”

科技版素牛蛙專為牛蛙一族的食客提供,一比一覆刻口感,品嘗起來沒有心理負擔。

姜見淩回以尷尬一笑。

牛蛙妖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擡眼打量著桌友:“你就是姜一刀?”

“你認識我?”姜見淩虎軀一震。

“當然,鋒姨說你想在我這兒討個東西。”牛蛙妖勾勾嘴角。

她將腰間掛著的小黑片取了下來,往姜見淩面前一扔。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姜見淩對妖族的耿直態度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什麽需要只管提,姨姥姐妹絕對會幫你。

如果過意不去,也可以給大恩姥備些小禮。

姜見淩唯一遇上的硬茬是球尊。這家夥年齡太小,一點也不懂妖情世故。

別的好心妖一聽說姜見淩在找小黑片,就懷著滿腔熱情,主動送到拾風軒那邊,沒有要求,更沒有條件,大家覺得能幫上忙就很開心。

相信牛蛙妖也是這麽想的。

姜見淩歡歡喜喜地伸手——哦不,她的手伸不出去,還得請貅武代勞。

貅武心領神會地化出爪子,歡歡喜喜地朝碎片伸去。

砰——

牛蛙妖一拳把貅武的光爪拍散。

她奇怪道:“我說過要給你嗎?”

“……沒有。”姜見淩一哽。

牛蛙妖哼哼了兩聲,似是覺得姜見淩不懂禮貌。

“晚上跟我去個地方,”她拿起小黑片,在桌上翻來覆去地倒轉,“等到了再談條件。”

姜見淩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正色道:“好的大王,謝謝大王。”

寒暄之間,爆炒牛蛙和爆炒素牛蛙已經送達。

熱心貅武化出四只爪子,給淩淩和自己餵蛙蛙吃。

雄性牛蛙雖然個頭比雌性小上不少,但肉質鮮軟,引得尋常食客好評連連。

兩位當著牛蛙妖吃牛蛙的客妖,一位身為牛蛙妖吃假牛蛙的客妖,為這方餐桌增添了詭異而和諧的氣氛。

“大王怎麽稱呼?”姜見淩踏出了破冰游戲的第一步。

“踏雪。”

“踏雪?”姜見淩有些意外,“踏雪尋花的踏雪嗎?”

自然界向來是弱肉強食,但妖族跟人族走得親近,開啟靈智後,內心也多了一分仁慈。

不過,她們骨子裏依然在追求強大。她們不提倡暴力,不代表願意任妖宰割。

因著這個緣故,妖族取名時偏好力量感的字詞。

踏雪這種詩情畫意——或者說是溫順無害——的名字,姜見淩鮮少在妖界聽見,更沒想過會在夜玄遇到。

牛蛙妖已經風卷殘雲地解決了五盤素牛蛙。

她嘴角掛著火紅的香辣蘸料,在青白色皮膚的襯托下,更顯得鮮紅異常。

這等場面不似詩情畫意,更像是茹毛飲血。

嗝——

某位客妖喉間爆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飽嗝。她擦擦嘴角,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幾分狂傲:

“踏雪尋花的踏,血肉橫飛的血。”

貅武爪子一頓,姜見淩哦了一聲。

片刻後,姜見淩問道:“那字兒是不是應該念‘xuè’?”

“我喜歡念‘xiě’,我說它念‘xiě’。”牛蛙妖很有原則。

“好吧。”

姜見淩沒有堅持糾正發音,她頓悟了一個道理。

——踏血尋花,原來尋的是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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