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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剎(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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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剎(二十九)

29

生育科,吳強仔仔細細地翻看著魏清遠的報告。

上一例報告藥物無效的病例還得追溯到三百多年前。那時,有極少數人類在服用築昂傑後,仍然會出現嚴重的妊娠副作用。

根據模擬預測,這些患者的產程會更加困難,生產後也更容易出現後遺癥。

為了穩妥起見,醫生建議她們直接終止妊娠,不必給自己找罪受。

不過,科研人員倒是喜歡給自己找罪受,美其名曰“挑戰極限”。她們以此為突破點,繼續對安母藥展開積極研究。

在多年耕耘後,終於發現這些患者的某些酶代謝表型異於常人,使得她們對築昂傑產生了抵抗,是以藥效不如預期。

經過數年改良,新一代築昂傑面市,妊娠副作用才徹底成為歷史。

研發築昂傑的醫藥母司現在就像生育科一樣閑。

原本她們還計劃每周跟一次門診,收集患者體驗,結果患者沒見著,光跟醫生大眼瞪小眼。於是,如今的她們一個月都來不了一次。

“沖!”吳強幹勁十足,她吃完芒果和火龍果的拼盤,又給自己開了兩罐旺寶可樂。

這些迷信食品,別的科室視如砒霜,她們科室卻是甘之如飴,三不五時就要批發幾箱。

這次批發量太大,吳強有些擔心吃不完,她認真盤算著要不要請築昂傑母司的阿姨們過來吃點,忙碌使人充實,忙碌使人——

“快樂呀!”門外,蕭授的大嗓門傳來,“我超快樂的!”

她穩穩地抱著魏清遠,健步如飛:“小老妹,你放心,阿姨我最喜歡工作了!”

魏清遠一臉生無可戀。

剛剛打完針,魏鈞故技重施,又想把她抱去生育科。魏清遠緩過勁後,當場跟她拉拉扯扯、吵吵鬧鬧,聲勢浩大地講道理。

她是肚子有問題,又不是腿有問題。好不容易出趟門,憑什麽剝奪她鍛煉的機會?

魏鈞覺得有道理,但她依然堅持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的原則。何況,就這麽幾步路,能鍛煉個啥呀。

二人就這麽在註射站門口爭執了一刻鐘,美其名曰等報告。

旁邊,一位一米九的猛女喝著旺寶可樂,圍觀了全程,等報告出來後,她突然沖上前來,抄起魏清遠就往生育科跑。

邊跑邊說,自己是築昂傑母司的醫藥溝通員阿姨,括弧,最後兩個字要重讀,括弧完。樂於助人是她司的宗旨。

“到了、到了。”蕭授喜滋滋地放下魏清遠,大嗓門繼續朝吳強轟炸,“哎呀,今天吳老師值班呀?”

吳強微微笑,朝蕭授餵了兩大個芒果塊:“同忙同忙。”

“謝謝嗚。”蕭授嗷嗚一聲照單全收。

蕭授今年三十歲,她千盼萬盼,終於到了最低就業年齡,恨不得一天上8小時的班。

當然,沒有母司敢給她開8小時的合同,在她的極力爭取下,最終工作時間定為每周四天,每天三小時,生生比別人多了一天。

但對蕭授而言,這也就比她以前躺平的時候忙那麽一點點。

蕭授心裏其實是有些落寞的。好在,正式入職後,她們都會被尊稱一聲某某阿姨,多少彌補了她的一些遺憾。

想到這裏,她又用熾熱的眼神看著魏清遠,同是天涯工作人,不知道她懂不懂被叫阿姨有多爽。

“謝謝阿姨。”魏清遠很識時務。

“不客氣、不客氣。”蕭授笑瞇瞇,“對了,咱先把報告給吳老師看看。”

魏清遠之前的報告顯示,築昂傑的血藥濃度異常降低,導致妊娠副作用顯露了出來。

保險起見,吳強再給她開了一針註射劑。註射劑見效更快,搭配醫院的治療儀,還能模擬患者體內的治療效果。

毫不誇張地說,魏清遠打完針就恢覆了生龍活虎的狀態,體征良好,胎兒大小也完全可控。

吳強翻著新報告,咂咂嘴:“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魏清遠:“好消息。”

“我之前也見過這種患者。”吳強開口道,“她是忘吃藥還非說自己吃了藥,一檢查才被揪出來。”

“這算好消息?”魏鈞狐疑道。

“當然算了。”吳強振振有詞,“按時吃藥或者過來打針,就能確保一切順利。”

蕭授好奇:“那壞消息是什麽?”

懸疑風的背景音樂響起,吳強瞇了瞇眼,開始將壞消息娓娓道來。

“我們從終端的記錄可以看出,小遠一直在正常吃藥。

“而根據初篩檢查,在妊娠這十周裏,第一周藥效良好,第四周再次服藥後,藥效突然呈斷崖式下降,此後一周不如一周。

“你們覺得原因是什麽?”

魏清遠:“耐藥了?”

“根據檢查報告,你不會產生耐藥性的。”吳強搖搖頭。

“那——”

吳強聲音沈了下來:“我懷疑,這背後有一個驚天大閹謀。”

論據一,首次用藥數據顯示,築昂傑在魏清遠身上一切正常。

論據二,剛剛魏清遠打完針,各項指標也恢覆正常,那麽,不正常的這幾周,必定還藏著不一樣的故事。

比如有人加害,導致藥物失效。

“最近家裏有什麽怪事嗎?”吳強問道。

“怪事?沒有啊。”魏清遠粗眉緊蹙,“媽媽,咱家有怪事嗎?”

魏鈞也搖搖頭:“沒有吧。”

“不對!”魏清遠突然拍拍腦門,“還真有。”

她睨了魏鈞一眼,朝吳強告狀:“我家蟑螂變多了,肯定跟它們有關系!”

這是天大的怪事,有時候她都懷疑孩子她姥被大強奪舍了。哪有人對大強笑臉相待的?

魏鈞一聽,立馬不依了:“小遠,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呢!大強是我們的好朋友啊!”

要說魏鈞心裏有什麽遺憾,大概就是女兒始終無法理解她對大強的友好。

別人冷嘲熱諷,她向來不往心裏去,但女兒每次出口傷人,她都要調理半分鐘,才能恢覆樂天心態。

夜深人靜時,尤其難以調理。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是大強又做錯了什麽呢?”魏鈞語氣悲愴。

魏清遠耳朵一捂,開始裝死。

以往,魏鈞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叨叨幾句便放下了,但今天有些奇怪,她越說心裏就越覺得難受。

既哀嘆大強可悲的命運,又怨懟自己沒能早點發現小遠的異常,害她白白受了這麽多苦。

三分鐘後,魏鈞直接快進到情緒崩潰。

“都怪我!都怪我!”她嗷一嗓子,放聲大哭。

一邊哭一邊還給大強招魂:“大——大強,我對不起你們啊!”

好好的一堆強,到了她家連全屍都保不住。斷肢殘體,漿液四散,只剩她獨自悼念。

悼念完,魏鈞不忘總結:“我真是個失敗的人!”

“媽媽——”魏清遠戳了戳她的肩膀。

魏鈞自顧自地吶喊著:“啊啊啊啊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眨眼間便失去了對生活的熱愛。

魏清遠越聽越不對,她用力搖了搖魏鈞:“媽媽!你的壯姥藥打了嗎?”

“啊?”魏鈞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時沒跟上女兒的思路。

“壯姥藥!壯——姥——藥——”魏清遠大聲喊道。

魏鈞瑟縮了下,耳朵一捂:“……我還沒聾呢!”

發洩完情緒後,剛剛的畫面開始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給她帶來了更深的困惑。

——剛剛誰在這兒痛哭流涕來著,是她嗎?

從魏清遠的同款疑惑眼神來看,確實是她。

“該不會——”

“不會是——”

二人異口同聲,又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魏清遠跟媽媽有八分相像,動作一致時,二人就跟照鏡子一樣。

不過,現在不是照鏡子的時候,蕭授察言觀色,立馬抄起魏鈞,往更年期科跑去,魏清遠也亦步亦趨地跟上。

吳強摸摸下巴,撥通了那邊科室的電話:“老趙,來活啦!”

*

更年期科患者有綠色通道。

在好心阿姨蕭授的幫忙下,魏鈞沒幾分鐘就拿到了自己的報告,接著走向了和女兒相似的道路。

註射、等報告,請老師看,熟悉的流程,一氣呵成。

趙醫生事先從吳強那裏得到了消息,看完報告後,她也開始賣關子:“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魏鈞和魏清遠一臉菜色,蕭授一臉高深莫測。

看到這幅畫面,趙醫生遺憾地嘆了口氣:“好吧,你們娘倆情況一樣,我建議報案。”

事出反常必有閹。

二人癥狀來得蹊蹺,甚至連發病時間點都相近,家裏肯定有狀況。

蕭授興奮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包在我身上!”

實不相瞞,她在鯨探社還有一份兼職,只可惜那邊合同劃得更嚴,一周只讓她工作三小時。

雖然工作年限短,但現在的她,已經可以自豪地說一聲“實習鯨探阿姨為您效勞”了。

按照規定,實習期間需要請老鯨探阿姨同行帶教,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蕭授一定會牢牢握好。

她撥弄著終端,朝門外走去。

目送好心阿姨離開後,魏清遠抱了抱媽媽:“沒事,等會兒鯨探阿姨就能查出來了。”

“嗯。”魏鈞悶悶地回了一聲。

藥效發揮得很快,她現在情緒已經不難受了,就是心裏有些忐忑,祈禱鯨探阿姨別把屎盆子扣到大強身上。

同樣不安的還有魏清遠,她既希望大強翻車,又不希望大強翻車——媽媽才剛剛恢覆,魏清遠不想再刺激她。

就算現在看到大強,魏清遠也不會再那麽沖動了。

也許是姥天娘聽到了她的誠意,在魏鈞和趙醫生沒註意到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只大強,正巧落入魏清遠眼中。

打,還是不打,是一個問題。

魏清遠內心開始天人交戰,幾番掙紮之後,她艱難地放平了自己的南灣無強腳。

為了媽媽,她承擔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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