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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紀楓一覺醒來,發現外面天光大亮。昨晚忘記拉窗簾了,陽光透過玻璃直射進來,窗外還有鳥叫,叫了一兩聲就飛走了,安靜得還能聽見飛鳥振翅。

幾點了?

昏昏沈沈地在床頭櫃摸索,找手機看時間,指紋錄入直接解鎖,彈出來他和周逸的聊天頁面。

昨晚忘記退出聊天就直接睡覺了。

明明腦子不清醒,明明他剛睜眼,但是他看著手機裏他跟周逸的通話記錄——

他跟周逸打了整整四十分鐘視頻!

!!!

明明是很正常的數字,平常他跟趙鴻宇寫作業聊天的時候能打將近三個小時,群裏聊天時間也很長,但就是莫名地覺得不一樣。

壁紙上的三月機靈又乖巧,洋溢著春天的繁花氣息跟周逸的純黑頭像格格不入。

噢,不是。還有個點。

腦袋還陷在柔軟的枕頭裏,他還沒洗漱,時間也忘了看,手指卻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看他跟周逸的聊天記錄。

周逸的人機對話中夾雜著活潑跳動的三月,回話風格割裂開,越往前翻這種對比越明顯。

楊紀楓漸漸清醒,從床上坐起來。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周逸談戀愛了會是什麽樣?

這樣的對話對方受得了嗎?

荒誕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搖頭否定,睡傻了吧?他談戀愛?幾率太小。文曲星偏愛他,總不能月老再偏心吧?

他把這歸咎於自己剛睡醒腦子缺氧,得下床輸點救命水茍活一下,一下掀開被子毫不留戀地下床。

還沒到中午,阿姨跟他發了消息說十一點來做飯,楊紀楓咬著一顆脆桃在家裏晃晃悠悠。

晃到陽臺去看他的仙人掌,還好。

還好他總是不記得澆水,現在還長得好好的。

不能上手摸,他拿了小噴壺象征性地噴噴水——這還是鄭曉薇之前放的,專門照顧她那盆可精細的天竺葵,結果有次澆水太多死了,自那家裏就只剩他的仙人掌了。

落地玻璃窗采光好,視野遼闊。周末上午天空疏朗,明媚的陽光普照城市,各處都欣欣向榮。

楊紀楓難得地在陽臺待久了,因為他發現,用噴壺噴水,角度對了能看見彩虹!

於是一瓶水噴出了一大半。

他心情甚好仿佛剛剛吃的是彩虹,手裏只剩一個桃核。

把桃核丟進角落的花盆裏,又松松土,剩下的半壺水也倒進花盆裏,他還挑了個好位置,跟他的仙人掌放在一起。

試試唄,萬一活了呢。

洗了手回去溜達,剛打開冰箱手機又在響。叼著一根碎冰冰,楊紀楓趴到沙發上接:

“你好呀曉薇女士——”

“喲,吃啥了這麽高興?”鄭曉薇明顯聽出來他說話調調不對,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笑,單手在辦公桌前翻找。

“唔……碎冰冰,你買的吧。”楊紀楓被冰得牙疼,含了一大口冰在嘴裏嚼。

“好像是,太久了你看看過期沒?”她在筆筒裏找到一條阿膠,兩人邊吃邊聊。

已經吃了一半的楊紀楓早把包裝扔了,就這劑量吃不死,學校的飯他都挺過來了還怕這一點?

“早上吃飯沒就吃這麽冰的,不是空腹吃的吧?”

“吃了,”楊紀楓含糊說,“阿姨說等下來做飯,我等著吃午飯呢。”

“嗯,想吃什麽跟阿姨說。”鄭曉薇吃著阿膠突然慨嘆,果然是上年紀了,她這麽有活力是什麽時候?

楊紀楓吃完抽紙擦手,冰涼涼的碎冰凍得人精神,他坐直了,看著對面電視櫃上他跟他媽媽的合照,略略思索問,“媽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鄭曉薇也沒回避,坦誠說了,“是啊,挺忙,下面人不行,你媽我還要往上升,忙得很。”

四十多歲正是打拼的年紀,她最近剛好有個升職的機會,就是得外派,剛好楊紀楓快畢業,她還挺想換個地方住住。

“哇,我媽真厲害!我就知道曉薇女士做什麽都會成功……”

楊紀楓讚嘆的聲音吵得鄭曉薇笑得不停,辦公室窗戶打開,風吹得桌角的君子蘭不住地顫。

她笑意擴散,看著桌面上一大束新鮮的香水百合,突然有些沈默,一個月沒回去了。小屁孩真是長大了。

聽著對面楊紀楓一陣陣的馬屁,她翻著面前的日歷表,盡量自然地提議:“你暑假要不要出去玩?七月份我有個工作要去三亞出差,結束後有個假期,再加上我的年假,可以帶你去轉轉。”

她不是臨時起意,這幾年忙著工作,回家的時候很少,楊紀楓跟阿姨見面的次數都比她多。隨著年紀上來,漸漸地,她發現有些牽絆真的變得重要了。

楊紀楓滔滔不絕的彩虹屁止住,楞在聽筒那邊,手摳著沙發絨布垂下眼。

環視一圈家裏,總是他自己住,已經習慣這麽空蕩蕩了。

“……到時候再看吧,不知道跟…跟我的夏令營沖不沖突。”其實結果還沒出,不知道能不能進,可是他現在需要一個有力的借口。

像是找到庇佑,他又覺得無所謂:“唉呀,去年一中暑假給那些升高三的提前開學,不知道今年還會不會。到時候看跟你工作沖不沖突,不行的話我在咱們市周邊轉轉得了,市郊開發那麽多森林公園我還沒去過呢……”

鄭曉薇的笑容慢慢變淡,七月底,暑假中。好像有點不巧。

“行啊,到時候你時間安排下來了我再調,機票先給你買了,能呆兩天是兩天。”

楊紀楓其實沒那麽想去,原因無他,他去了指不定會有誰在,又不自在,還沒在家裏躺著舒服。

鄭曉薇這麽說又他又覺得去了也行,忍兩天就走,當社會實踐玩。

“成啊,我還沒看過海呢,剛好去了見見世面。”他說話時少有的吊兒郎當。

“你怎麽沒看過?”曉薇女士高興了點,嗔笑怪他:“小時候不是帶你去了嗎,還在海邊抓了一筐海螺,帶回酒店就臭了,還差點掉海裏,被什麽魚咬了一口也不知道,回去就發燒了……”

她嘟囔一大串楊紀楓的黑料,越說越有,聽得他都覺得自己被掉包了:我小時候經歷過?怎麽完全沒印象!

“是……是嗎?哈哈……哈哈哈…”

得知自己假期已經有人惦記之後,楊紀楓做什麽都不痛快。

這一篇作文怎麽立意怎麽不對,定題之後又沒什麽內容支持,僅有空蕩蕩的一張皮,他越寫越煩。

肯定是天太熱了,他想。

真是給自己找罪受。他扔了筆,去找素材。

“楊柳,你這還有青年文摘嗎?”

平常班長發不完剩下的文摘都收著,他沒靈感的時候會過來借幾本看。

楊柳不知道鬼鬼祟祟在看什麽,還藏在抽屜裏看,見是他來松一口氣,揚揚下巴讓他自己找:“你看我桌上有你沒看過的沒?”

楊紀楓站她桌上扒拉扒拉。不巧,他博覽群書、閱畢不忘,都看過了。

“這是最近最新的了,後面箱子裏還有以前的,你去那兒找吧。隨便借,不用跟我說。”楊柳對他很放心,人還沒走就又趴在桌上偷偷看書。

楊紀楓納悶地走了:偷偷看的肯定是好東西!

但是好東西肯定不會借給他。

教室後邊黑板邊是一排書架,上面放了他們抽屜裝不完的書,底下有好幾個收納箱,蓋面上寫著“yl”那個很好找。

他打開箱子,入目就是一本本眼熟的文摘。

“楊柳這堆的……”

像收破爛的。

毫無章法、盤根錯節,不知道找到底下會不會有蘑菇。

二號蘑菇屋主人有很多書,他翻了半天,還在某本書裏發現了一些零錢!

這姐心真夠大的。

最後挑挑揀揀找了個封面看得過去的,沒那麽花裏胡哨,名字也挺文雅。

就它了!

他扣蓋推回去的時候還被浮灰嗆了一鼻子。

“嗯?”周逸剛回來,看他手裏拿本書,桌上攤著作文紙,用眼神問他。

“下節棟棟讓寫作文,寫完就交,你快點寫。”

周逸剛剛不在,他又操起老本行——當他的任務發送器。

學校印發的紙卷總是有股油墨味兒,他剛拿的書也有,估計是被壓得太久了。

很奇怪,聞著這味兒,再加上安靜的翻書聲,他的躁意竟然降下去不少。這書紙質不錯,裏面還有書簽,畫得挺好看的。扉頁還有作者簽名,他不認識。

見識少但是善於學習,看著別人俊秀飄逸的連筆字,他興之所至,躍躍欲試地找了紙,發明創造他的簽名。

“你幹嘛呢?”趙鴻宇替班長過來收作業,看他在半張紙上都簽自己的名字,還挺稀奇。

“你要當明星啊?”

“嗯哼,”楊紀楓把他跟周逸的作文遞給他,找了張空白便簽隨手一揮,速度快得像畫符。

“給你,我火了就值錢了。”

“……”趙鴻宇兩指夾著那張誰都看不出來內容的便簽紙,嘴巴開開合合好一陣,收不下又不好意思當面扔,這玩意兒簽合同都認不出來。

他幹笑一聲,隨手放方解帽子裏走了。

“嘖,沒眼光。”楊紀楓懶得理他,伸手把紙拿回來,再盯著看了眼發現確實……不好看,就要揉巴揉巴丟了,卻被人攔住。

“給我看看。”

周逸攔住了他要動作的手。

“識貨!”

楊紀楓一喜,“啪”地拍他手裏。

巴掌交疊,隔著一張薄紙什麽都擋不住。他右手背上的牙印已經結痂了,兩個小點紅通通地綴在皮膚上,皮膚下青色血管隱隱約約,骨節突起。

他鎮定地收手,眼神落在紙上,藝術感撲面而來。

“不許扔!”旁邊的人威脅他。這威脅屬實沒有什麽震懾力,要不是他摁住了自己的手臂,周逸真感覺不到一點警告。

“嗯。”

他還真沒扔,找了筆記本在楊紀楓的註視下把它夾起來,展示給他看:“我收藏,等著它增值。”

“……”根本沒想火的楊紀楓還真遇到了期待他火的人,“哈哈……收,收著吧。”

這幾天溫度持續攀升,白天更是直逼三十度,他們班早早地開了空調。

冷風嗚嗚地吹,下節班會,跟他沒關系。楊紀楓好了傷疤忘了疼、蛇咬十年會井繩,字典裏從沒有長記性這一說。頂著監控偷看閑書,絲毫不care等下班主任會不會來。

因為他跟周逸換了座位。

井繩鬥不好還可能掉井裏呢,他怕疼。

“這樣可行?”周逸坐他座位上淡淡地環顧他的蘑菇屋。

“可行可行。”楊紀楓沈迷在書裏,隨口敷衍他。

其實還有個原因——

他那兒太冷了。不知道誰那麽有本事把空調葉片掰那麽遠,那麽偏的座位都能正對著他後背吹。

四支僵勁不能動,他:弗之怠。

借來的這本書看著不厚,密密麻麻都是小字,還是純繁體,他看著有些費眼。沒找到一直想看的勵志積極作文素材,他不死心。

借了不能白借,這主人公故事還有點離奇,劇情走向也還行,有點上頭。

“等下班主任來叫我啊。”

資本主義的力量還是太強大,蜉蝣終究難撼大樹。

周逸挑了個菌褶住下,作為舉手之勞,他把桌上散落各處的試卷筆記用不同顏色的長尾夾分好,連連看一樣把筆蓋和筆身對應,用過的稿紙收起來,期間還翻到了他練字的那張……

田螺姑娘鮮少開張,一開張造益半年。做完這些終於騰出塊兒地,這時楊紀楓又翻過一頁。

他默默地開始當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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