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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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幻覺
窗沿上有一盆被雪覆蓋的仙人掌，梁跡伸手把窗子拉起來，解救了這盆可憐的小綠植。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流轉起來格外動人，盯著什麽的時候也顯得特別專註。
他此刻異常認真地看著這盆仙人掌，如果仙人掌活過來了，可能會忍不住躲開他過於熾熱的視線。
然後它就會看到他的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重重地把手指貫穿進自己的一根尖刺中，沒有絲毫遲疑，表情也十分冷淡，等到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翠綠的葉片上，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扭動著手指從深刺中抽出。
仙人掌嚇壞了，它看見傷口似乎很深，而這個男人像不怕疼似的，還要進一步左右搖擺手指，擴大傷口的面積。
梁跡若無其事把傷了的手指放進口中，用舌尖舔著指尖，再送進嘴裏重重一吮。
窗簾死死地掩著，屋內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這扇小窗口映射進來的自然雪光，打在屋子主人蒼白的臉上，仔細看才能發覺他的唇邊還溢出點沒舔幹凈的殷紅，陰沈而詭異，像恐怖小說裏遠離人類族群的異族外邦人。
梁跡沒什麽吸血的特殊癖好，他只是突發奇想，想感受一下疼的感覺。
他還沒從近乎麻痹的狀態中走出，門鈴就響了。
學校的宿舍很有些年頭，由衷體現在開裂的墻面，破舊的熱水器，已經嘶啞的門鈴，像包租婆喊叫時一樣高昂，還多了點陰毒。
梁跡不喜歡這樣的叫聲，於是在門鈴響第三下之前，便迅速走向門前，拉開了門。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梁跡不合時宜地想到，他實在是太沒安全意識了，至少應該透過那個近乎報廢的貓眼確認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開門。
這是一間兩人的寢室，他的室友在很早之前就打了報告搬出去住，他一個人的生活十分清閑。
但也不算太安全。
畢竟他前天晚上用來解悶的推理小說裏開篇女主角就被這樣的手法綁走了。
在他胡思亂想的過程中，門口的人已經非常反客為主的前進一步，很沒社交禮儀地摸了摸主人的腦袋。那個人對他並不柔順的黑發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欲望。
他聽見那個男人用異常有活力的聲音對他說：“下午好！”
梁跡一下就從陰冷潮濕的氛圍中解脫出來，他眨了眨眼睛，反抗著因為面前人閃開而直射到他身上的冬日暖陽，像一只在某個角落裏趴了好久的貓一樣，松了松已經凍到僵硬的脊骨，輕聲抱怨著：“你怎麽找到這來的？”
像一下子被拽入了人間。
“手怎麽了？”說話的人有很溫和的聲音。
怎麽辦？
找借口吧。
他可以說無數多個謊，無論哪一個都不會讓對方繼續問下去，也無從驗證。
他的心理素質很好，平時說一些無足輕重的謊言時都不會有任何破綻。
他有一副完美的面具。
然而此刻梁跡慌張地捏住手心，像個道貌岸然的小偷，被手銬銬住了呼吸，只得向他的警察招認：“我不知道。”
“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他急匆匆解釋，生怕來人誤會：“不是一直都有的，是最近才有……”
所以，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不是個怪物。
周五的晚間應該是一個可以放松的日子，但是剛剛下了班的李梓妍還沒來得及和朋友約好去哪吃飯，就接到了一個不速之客的電話。
電話號碼沒有記錄，但是對面很快自報家門：“你好，我是嚴逢。”
李梓妍將打未打的那個哈欠被強硬地收了回來，她正襟危坐，想起了沙發底下被藏起來的那幾張破碎的畫。
“嚴學長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直到坐到樓下那家咖啡廳時李梓妍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而另一邊的人很快就做出了決斷，讓她沒有機會拒絕。
咖啡廳距離醫院和車站都很近，不會耽誤她太多時間。李梓妍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她試圖忽略這種錯覺。
然而嚴逢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李梓妍甚至忘記了禮貌的寒暄，她的語氣有些驚訝：“梁跡和你很像。”
嚴逢怔楞了一下，問道：“何以見得？”
李梓妍粲然一笑，“情商吧。”
這可真讓人驚訝。嚴逢想。
“你想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麽成為朋友的？”
嚴逢點頭，“洗耳恭聽。”
李梓妍帶了些考量的目光掃視著嚴逢，她不清楚這個人的目的，但他似乎對梁跡的事情如數家珍，求知若渴。
她說：“我們是高中同學，但是高中的時候並不相熟。準確地說是他和班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夠相熟，只有班長可以用一些適當變通轉圜的道理說服他晚一天收化學作業，不要記上所有沒有按時交作業人的名字。老實話來說，我們當時都很討厭他，一個有著實權但是謹遵規則的課代表可以有多麽的不得人心，你可以料想到。”
嚴逢回想了一下自己印象裏那個少年，一個成績足夠優異的好孩子，不過本質上還是愛玩愛鬧，也不怕生人——和李梓妍描述得不太一樣。
不過他還是努力跟著李梓妍的思路想象了一番：“會是他幹得出來的事。不過，為什麽秦一鳴可以說動他？”
他好像發現了盲點。
李梓妍大笑：“這時候就不要太在意這個了！”
她笑夠了才說：“我猜，是因為秦一鳴也有一些奇怪的理論吧，梁跡對於那些可以自圓其說自己奇怪想法的人抱有一種武斷的親近。”
她斜眼看了大概是歪理邪說第一名，暗中嘆了口氣接著說：“我高中的時候暗戀過我們班一個男的，叫楊永峰。後來我們三個就上了一個大學……”
她十八歲的時候也有非常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喜歡到自我內耗、當局者迷，這種喜歡也許只是來自一次無意的註視，一次恰如其分的好奇，沒有原因。
“楊永峰告訴我，只要瘦下來十斤我就會變得更好看。”
“無論是出於健康還是外形的考慮，你都沒有必須要減重的負擔。”嚴逢確實地感到困惑，“那個男生的審美有問題。”
“是的，”李梓妍大笑，很動人，她多麽希望當時也會有人對她說這句忠告，“遺憾的是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認清了這一點。”
“上大學之後我和楊永峰的聯絡變得密切，我們總是聊天，他會把生活中的一切小事都和我分享，我的每一條信息都能很快被回覆，這讓我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這讓我欣喜若狂，然後我就為了他一句會更漂亮的期待，去減肥，去焦慮，去他在的所有地方，用各種方式引起他的註意。後來我才聽說，我這樣一直跟隨著他的行為被很多人在背地裏嘲笑，他們都不覺得這是我在戀愛，但是我覺得。”
盡管嚴逢非常想說早日脫離苦海是好事，但他不願意打斷李梓妍，他預感他最感興趣的部分應該快被說到了。
李梓妍一直覺得自己的愛情只差一層窗戶紙，為了戳穿這一層窗戶紙她等了很久，從楊永峰開始和她聊天的那一天開始，他們一起吃過晚飯一起看過電影一起等過游樂場散場時的浩大煙花，但始終男生都沒有和她表白過，她也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或是“我們在一起吧。”
“我開始焦慮，慌張，沒有安全感，哪怕鏡子裏的那個女生看起來真的已經足夠光鮮亮麗，但她也沒有獲得她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我想，如果等不到他來做開口的那一個，那麽不如我來。”
李梓妍足夠勇敢，也足夠莽撞，她在男生公寓底下擺滿了一圈鮮花蠟燭來表白她付出了很多的感情，以為會得到一個好結果，反而卻引來了很多圍觀好事者。
最後故事的男主角拉著另一個女生匆匆到了現場，先是輕蔑地掃視了一番這個場景，然後對站在人群中間張皇失措的李梓妍說：“你該不是要對我表白吧？”
那個場面太滑稽了，她現在模仿起來依然繪聲繪色，那麽做作的臺詞只讓她覺得無比難堪。很久以後她才明白，一味地迎合是換不來真心的喜愛的。因為他們在簽署那張做出武斷的契約時付出的感情本就不夠平等，那麽承諾就永遠不作數。
李梓妍回想，卻沒有被往事困住的沮喪，隨著歲月的流逝，她也越來越堅定，“其實只是這個人不值得而已。”
嚴逢認同，“你是對的。”
“你猜猜是誰幫我下了這個臺。”梓妍笑了。
嚴逢驕傲地翹起二郎腿，“不會是我們能文能武又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小梁同學吧？”
李梓妍說：“為了下臺我在人群中隨機抽取了一位幸運觀眾。”
梓妍在川流的人潮中抓住與他素來沒有任何交集的梁跡時，滿心都是慌張。她有可能抓住了唯一一個可以幫助他的機會，更大的可能卻是求助了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大部分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她的手心在冒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跡接過了她的花並說了一聲“謝謝”。
高冷得不近人情的醫學生在入學第一天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人群中很快便湧動著竊竊私語。
“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剛剛不是還有個男地說這花是送給他的嗎？看不懂了這個局勢。”
“別說了，梁跡看過來了！”
梁跡低聲道：“可以和我出來一下嗎？”
這樣的話語落在梓妍的耳邊顯得無比溫和，她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樣一個機會，拉起梁跡順勢開跑，之後如果有什麽傳言，那就，那就暫時先不管了。
李梓妍一直有一種錯覺，在她向並不相熟的高中同學一邊道歉一邊道謝的時刻，梁跡的目光始終聚焦於那束開得很好的向日葵。
也許很少有人會用這束花來表達愛情了，但是李梓妍很喜歡向日葵的花語，沒有說出口的愛，隱秘而長久的註視。
“後來我們就漸漸熟稔，他的朋友不多，我算一個。”李梓妍顯得很是驕傲，她的眼睛狡黠地一轉，“所以不管你是誰，如果你有什麽別的的念頭，可是要過我的關的。嚴學長，現在輪到你自我介紹了，你是誰？”
“我是有著別的念頭的人。”嚴逢語義不明。不過他還有一個疑惑，“你為什麽這麽快就會選擇相信我？”
“因為我覺得，他相較於高中時我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確實是有改變的，無論這種改變來自自身還是僅僅是打開了他自己，他都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集中體現於世人所說的表象化的情商與為人考慮。這樣的變化，我一直有一種隱隱的預感，是來自某種外在的力量，或者說，某個人。”
嚴逢微微動了動。
“我一直在猜測，他不願意與人交往到底是不是對親密關系失去了信心，但據我和趙熙亭觀察，他並沒有放棄愛情以外所有必備的社交與溝通，每天都要比倨傲的少年時代更加成熟懂事，但人卻越來越沈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想要的。”
“沒關系，我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這就已經足夠了。非常感謝你們這些朋友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讓他覺得自己即使再不重要，也會偶爾被人需要。”
如果沒有一點存在的必要，一個對自己足夠心狠、內心也足夠空洞的人會做出什麽選擇呢？
“梁跡是我最好的朋友，還輪不到你來謝。”李梓妍一句話就分明了親疏，“我和你說這些，有我自己的原因。他太寂寞了，我不想看到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嚴逢起身要走，卻又被叫住，他看見李梓妍猶猶豫豫地開口，像是在斟酌這話是否應該由她來開口。
“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他的研究生並不是保送的，而是考上的。”
梁跡終於從睡夢中驚醒，這次沒有陰魂不散的灰色車輛，也沒有糾纏不清的橘貓，他居然夢到了本科時的宿舍和他窗臺上養了半個學期就沒有了生機的仙人掌。還有虛幻的嚴逢，他居然幻想著那個時候的自己也能夠被誰拯救，真是荒謬。
他起床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那張憔悴孱弱的面孔，慢慢地眨了眨眼，像已經失去靈魂的幽靈。
然而門鈴突然響起，他猛地回頭，以為是幻聽。
和夢中的情景一樣，卻又不一樣，他們學校本科宿舍的門鈴年久失修，尖銳刺耳，而此刻響起的鈴聲卻十分清脆悅耳，不知是不是藏於門內的人心態的變化所導致。梁跡居然享受著聽那聲音一遍遍回響，甚至不願意去開門。
可是最終他還是不得不開了門，他自嘲道，不會吧，時逾多年的幻覺又一次找上門來，用的還是一樣的誘餌。
然而這個幻象摸了摸自己柔軟的頭發，輕聲對他說：“要不要出去玩？”
真實得讓人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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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沿上有一盆被雪覆蓋的仙人掌，梁跡伸手把窗子拉起來，解救了這盆可憐的小綠植。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流轉起來格外動人，盯著什麽的時候也顯得特別專註。
他此刻異常認真地看著這盆仙人掌，如果仙人掌活過來了，可能會忍不住躲開他過於熾熱的視線。
然後它就會看到他的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重重地把手指貫穿進自己的一根尖刺中，沒有絲毫遲疑，表情也十分冷淡，等到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翠綠的葉片上，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扭動著手指從深刺中抽出。
仙人掌嚇壞了，它看見傷口似乎很深，而這個男人像不怕疼似的，還要進一步左右搖擺手指，擴大傷口的面積。
梁跡若無其事把傷了的手指放進口中，用舌尖舔著指尖，再送進嘴裏重重一吮。
窗簾死死地掩著，屋內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這扇小窗口映射進來的自然雪光，打在屋子主人蒼白的臉上，仔細看才能發覺他的唇邊還溢出點沒舔幹凈的殷紅，陰沈而詭異，像恐怖小說裏遠離人類族群的異族外邦人。
梁跡沒什麽吸血的特殊癖好，他只是突發奇想，想感受一下疼的感覺。
他還沒從近乎麻痹的狀態中走出，門鈴就響了。
學校的宿舍很有些年頭，由衷體現在開裂的墻面，破舊的熱水器，已經嘶啞的門鈴，像包租婆喊叫時一樣高昂，還多了點陰毒。
梁跡不喜歡這樣的叫聲，於是在門鈴響第三下之前，便迅速走向門前，拉開了門。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梁跡不合時宜地想到，他實在是太沒安全意識了，至少應該透過那個近乎報廢的貓眼確認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開門。
這是一間兩人的寢室，他的室友在很早之前就打了報告搬出去住，他一個人的生活十分清閑。
但也不算太安全。
畢竟他前天晚上用來解悶的推理小說裏開篇女主角就被這樣的手法綁走了。
在他胡思亂想的過程中，門口的人已經非常反客為主的前進一步，很沒社交禮儀地摸了摸主人的腦袋。那個人對他並不柔順的黑發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欲望。
他聽見那個男人用異常有活力的聲音對他說：“下午好！”
梁跡一下就從陰冷潮濕的氛圍中解脫出來，他眨了眨眼睛，反抗著因為面前人閃開而直射到他身上的冬日暖陽，像一只在某個角落裏趴了好久的貓一樣，松了松已經凍到僵硬的脊骨，輕聲抱怨著：“你怎麽找到這來的？”
像一下子被拽入了人間。
“手怎麽了？”說話的人有很溫和的聲音。
怎麽辦？
找借口吧。
他可以說無數多個謊，無論哪一個都不會讓對方繼續問下去，也無從驗證。
他的心理素質很好，平時說一些無足輕重的謊言時都不會有任何破綻。
他有一副完美的面具。
然而此刻梁跡慌張地捏住手心，像個道貌岸然的小偷，被手銬銬住了呼吸，只得向他的警察招認：“我不知道。”
“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他急匆匆解釋，生怕來人誤會：“不是一直都有的，是最近才有……”
所以，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不是個怪物。
周五的晚間應該是一個可以放松的日子，但是剛剛下了班的李梓妍還沒來得及和朋友約好去哪吃飯，就接到了一個不速之客的電話。
電話號碼沒有記錄，但是對面很快自報家門：“你好，我是嚴逢。”
李梓妍將打未打的那個哈欠被強硬地收了回來，她正襟危坐，想起了沙發底下被藏起來的那幾張破碎的畫。
“嚴學長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直到坐到樓下那家咖啡廳時李梓妍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而另一邊的人很快就做出了決斷，讓她沒有機會拒絕。
咖啡廳距離醫院和車站都很近，不會耽誤她太多時間。李梓妍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她試圖忽略這種錯覺。
然而嚴逢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李梓妍甚至忘記了禮貌的寒暄，她的語氣有些驚訝：“梁跡和你很像。”
嚴逢怔楞了一下，問道：“何以見得？”
李梓妍粲然一笑，“情商吧。”
這可真讓人驚訝。嚴逢想。
“你想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麽成為朋友的？”
嚴逢點頭，“洗耳恭聽。”
李梓妍帶了些考量的目光掃視著嚴逢，她不清楚這個人的目的，但他似乎對梁跡的事情如數家珍，求知若渴。
她說：“我們是高中同學，但是高中的時候並不相熟。準確地說是他和班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夠相熟，只有班長可以用一些適當變通轉圜的道理說服他晚一天收化學作業，不要記上所有沒有按時交作業人的名字。老實話來說，我們當時都很討厭他，一個有著實權但是謹遵規則的課代表可以有多麽的不得人心，你可以料想到。”
嚴逢回想了一下自己印象裏那個少年，一個成績足夠優異的好孩子，不過本質上還是愛玩愛鬧，也不怕生人——和李梓妍描述得不太一樣。
不過他還是努力跟著李梓妍的思路想象了一番：“會是他幹得出來的事。不過，為什麽秦一鳴可以說動他？”
他好像發現了盲點。
李梓妍大笑：“這時候就不要太在意這個了！”
她笑夠了才說：“我猜，是因為秦一鳴也有一些奇怪的理論吧，梁跡對於那些可以自圓其說自己奇怪想法的人抱有一種武斷的親近。”
她斜眼看了大概是歪理邪說第一名，暗中嘆了口氣接著說：“我高中的時候暗戀過我們班一個男的，叫楊永峰。後來我們三個就上了一個大學……”
她十八歲的時候也有非常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喜歡到自我內耗、當局者迷，這種喜歡也許只是來自一次無意的註視，一次恰如其分的好奇，沒有原因。
“楊永峰告訴我，只要瘦下來十斤我就會變得更好看。”
“無論是出於健康還是外形的考慮，你都沒有必須要減重的負擔。”嚴逢確實地感到困惑，“那個男生的審美有問題。”
“是的，”李梓妍大笑，很動人，她多麽希望當時也會有人對她說這句忠告，“遺憾的是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認清了這一點。”
“上大學之後我和楊永峰的聯絡變得密切，我們總是聊天，他會把生活中的一切小事都和我分享，我的每一條信息都能很快被回覆，這讓我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這讓我欣喜若狂，然後我就為了他一句會更漂亮的期待，去減肥，去焦慮，去他在的所有地方，用各種方式引起他的註意。後來我才聽說，我這樣一直跟隨著他的行為被很多人在背地裏嘲笑，他們都不覺得這是我在戀愛，但是我覺得。”
盡管嚴逢非常想說早日脫離苦海是好事，但他不願意打斷李梓妍，他預感他最感興趣的部分應該快被說到了。
李梓妍一直覺得自己的愛情只差一層窗戶紙，為了戳穿這一層窗戶紙她等了很久，從楊永峰開始和她聊天的那一天開始，他們一起吃過晚飯一起看過電影一起等過游樂場散場時的浩大煙花，但始終男生都沒有和她表白過，她也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或是“我們在一起吧。”
“我開始焦慮，慌張，沒有安全感，哪怕鏡子裏的那個女生看起來真的已經足夠光鮮亮麗，但她也沒有獲得她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我想，如果等不到他來做開口的那一個，那麽不如我來。”
李梓妍足夠勇敢，也足夠莽撞，她在男生公寓底下擺滿了一圈鮮花蠟燭來表白她付出了很多的感情，以為會得到一個好結果，反而卻引來了很多圍觀好事者。
最後故事的男主角拉著另一個女生匆匆到了現場，先是輕蔑地掃視了一番這個場景，然後對站在人群中間張皇失措的李梓妍說：“你該不是要對我表白吧？”
那個場面太滑稽了，她現在模仿起來依然繪聲繪色，那麽做作的臺詞只讓她覺得無比難堪。很久以後她才明白，一味地迎合是換不來真心的喜愛的。因為他們在簽署那張做出武斷的契約時付出的感情本就不夠平等，那麽承諾就永遠不作數。
李梓妍回想，卻沒有被往事困住的沮喪，隨著歲月的流逝，她也越來越堅定，“其實只是這個人不值得而已。”
嚴逢認同，“你是對的。”
“你猜猜是誰幫我下了這個臺。”梓妍笑了。
嚴逢驕傲地翹起二郎腿，“不會是我們能文能武又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小梁同學吧？”
李梓妍說：“為了下臺我在人群中隨機抽取了一位幸運觀眾。”
梓妍在川流的人潮中抓住與他素來沒有任何交集的梁跡時，滿心都是慌張。她有可能抓住了唯一一個可以幫助他的機會，更大的可能卻是求助了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大部分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她的手心在冒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跡接過了她的花並說了一聲“謝謝”。
高冷得不近人情的醫學生在入學第一天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人群中很快便湧動著竊竊私語。
“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剛剛不是還有個男地說這花是送給他的嗎？看不懂了這個局勢。”
“別說了，梁跡看過來了！”
梁跡低聲道：“可以和我出來一下嗎？”
這樣的話語落在梓妍的耳邊顯得無比溫和，她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樣一個機會，拉起梁跡順勢開跑，之後如果有什麽傳言，那就，那就暫時先不管了。
李梓妍一直有一種錯覺，在她向並不相熟的高中同學一邊道歉一邊道謝的時刻，梁跡的目光始終聚焦於那束開得很好的向日葵。
也許很少有人會用這束花來表達愛情了，但是李梓妍很喜歡向日葵的花語，沒有說出口的愛，隱秘而長久的註視。
“後來我們就漸漸熟稔，他的朋友不多，我算一個。”李梓妍顯得很是驕傲，她的眼睛狡黠地一轉，“所以不管你是誰，如果你有什麽別的的念頭，可是要過我的關的。嚴學長，現在輪到你自我介紹了，你是誰？”
“我是有著別的念頭的人。”嚴逢語義不明。不過他還有一個疑惑，“你為什麽這麽快就會選擇相信我？”
“因為我覺得，他相較於高中時我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確實是有改變的，無論這種改變來自自身還是僅僅是打開了他自己，他都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集中體現於世人所說的表象化的情商與為人考慮。這樣的變化，我一直有一種隱隱的預感，是來自某種外在的力量，或者說，某個人。”
嚴逢微微動了動。
“我一直在猜測，他不願意與人交往到底是不是對親密關系失去了信心，但據我和趙熙亭觀察，他並沒有放棄愛情以外所有必備的社交與溝通，每天都要比倨傲的少年時代更加成熟懂事，但人卻越來越沈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想要的。”
“沒關系，我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這就已經足夠了。非常感謝你們這些朋友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讓他覺得自己即使再不重要，也會偶爾被人需要。”
如果沒有一點存在的必要，一個對自己足夠心狠、內心也足夠空洞的人會做出什麽選擇呢？
“梁跡是我最好的朋友，還輪不到你來謝。”李梓妍一句話就分明了親疏，“我和你說這些，有我自己的原因。他太寂寞了，我不想看到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嚴逢起身要走，卻又被叫住，他看見李梓妍猶猶豫豫地開口，像是在斟酌這話是否應該由她來開口。
“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他的研究生並不是保送的，而是考上的。”
梁跡終於從睡夢中驚醒，這次沒有陰魂不散的灰色車輛，也沒有糾纏不清的橘貓，他居然夢到了本科時的宿舍和他窗臺上養了半個學期就沒有了生機的仙人掌。還有虛幻的嚴逢，他居然幻想著那個時候的自己也能夠被誰拯救，真是荒謬。
他起床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那張憔悴孱弱的面孔，慢慢地眨了眨眼，像已經失去靈魂的幽靈。
然而門鈴突然響起，他猛地回頭，以為是幻聽。
和夢中的情景一樣，卻又不一樣，他們學校本科宿舍的門鈴年久失修，尖銳刺耳，而此刻響起的鈴聲卻十分清脆悅耳，不知是不是藏於門內的人心態的變化所導致。梁跡居然享受著聽那聲音一遍遍回響，甚至不願意去開門。
可是最終他還是不得不開了門，他自嘲道，不會吧，時逾多年的幻覺又一次找上門來，用的還是一樣的誘餌。
然而這個幻象摸了摸自己柔軟的頭發，輕聲對他說：“要不要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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