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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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門外那些吆喝著的士兵,春凝忍不住地瑟縮了一下。叛變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起因於查德暗中搜證,證實了東尼的死因是法拉比派人下的毒手,命人圍捕法拉比之前,由某個國家所暗中支持著的叛軍,事先得到情報,便在法拉比的率領之下起兵叛亂。

由於莫崎實在只是個蕞爾小國,國際間紛紛對這場叛變投之以高度的註意力,倒不是為了維護啥勞什子的國際正義,列國所念茲在茲的全是莫崎公國地底下,那豐盛的放射性元素。

雖然有著許多強國組成的聯軍入駐,但他們所面對的是慣於在沙漠酷熱環境中求生存的沙漠民族。即使有最尖端精良的武器,任誰也不敢貿然使用,一方面是怕炸壞莫崎國土下的無盡寶藏;另方面是在微妙的國際情勢之下,各方對峙制衡,誰也不願打破均勢,使這小小的叛變成為世界大戰的導火線。

就在這種人人忌憚,卻無法有所做為阻止生靈繼續塗炭,但也不甘願先行撤軍,深恐屆時列強瓜分時,搶不到任何好處。這情況下使得莫崎反倒成了個度假勝地般的熱門,天天都有不同國家的高階人士,乘著飛機一趟趟地前往交戰區視察。

查德陪著那個由美、英、法等國組成的龐大代表團去戰區已經快三天了,坐在由層層侍衛嚴密守護著的皇宮之中,春凝時時刻刻都心驚膽跳地過日子。

有時靜下心來想想,春凝也不得不訝異於自己的轉變。從一開始的茫然,到後來的抗拒,拚命想逃離這裏,到現在的安然自若,她不經意中察覺到自己已經對這塊土地有了認同感。

經歷過這麽多事之後,現在她只期盼內戰快些平息,讓查德早日擺脫那些應接不暇的各國使節,可以早點回歸以往的平靜生活。

遠遠傳來已經快成為生活中一部分的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春凝才剛要站起來,那個老是跟她不對盤的晶萍,已經一個箭步地沖了出去,滿臉濃妝艷抹,身著刺繡精美的薄紗衣裙,她毫不掩飾對查德的愛慕,一如往常徑行向查德飛奔而去。

明白查德應該會像平常,敷衍地越過這位由某族覲獻的妖嬈女奴,急切地來到自己身邊,是以春凝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裏,微微笑著望向瘦削臉龐上鋪滿疲憊的查德。

與幾位英美調停人士並肩而行,他緩緩地朝春凝的方向而來,見到春凝的笑靨時,他並沒有如往常般朝她揮揮手,相反的,他轉過頭去和身畔的外國佬低聲交談了幾句,而後他深深地看了笑容仍十分燦爛的春凝一眼,而突然的別開頭,並且伸手將向他飛奔而來到的晶萍擁入懷裏,快步地再次走了出去。

春凝感覺自己的心正一片片地剝落,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不能理解地盯著查德逐漸遠去的背影。為什麽?為什麽?難道他已經不再喜愛我了?

旁邊有人在說些什麽,但她只是茫茫然轉過身子,視而不見地盯著那些人不停張合著的嘴皮子,像是魚缸的魚,一張一合地動個不停。滿腦子縈繞著的都是方才查德離去時,那絲毫沒有遲疑的腳步,還有晶萍那既得意,又像是在示威的表情。

天地似乎不停晃動,過了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原來是自己的身子在晃動著。在侍女們怪異的臉色中,她被安排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聽著對面那個滿頭灰發的老者,以極完美無瑕的牛津腔英文,對著自己說話。

“王妃,撒哈沙之王的意思,是要求我們提供協助,護送你到美國,或是你想要前往的任何國家地區。”

春凝陡然瞪大眼地望著他,失笑地搖著頭。“不,我是他的妻子,我不到任何地方去!”

“但是王妃,這是撒哈沙之王所下的命令。”

“不,查德他不會就這樣的送走我,你們必然是有所誤會,查德他……”春凝慌亂地連連搖著頭,在見到老者所拿出的護照時,陡然地閉上嘴巴。

是一本嶄新的美國護照,上頭有她的名字、照片,只是很普通的護照,卻也將春凝的最後希望,全都粉碎得一幹二凈。

原來,他早就有這個打算了!他竟然連護照都已經為她辦妥了!春凝深受打擊地擡起頭,含笑地摸摸小腹,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請問,我還可以再見他一面嗎?我……有些事要告訴他。”

“抱歉,王妃殿下,撒哈沙之王下令,請王妃即刻到機場,飛機已經準備隨時起飛了。”

“難道,他不想跟我告別?”

“王妃,撒哈沙之王公務繁重……”

想起他摟著晶萍疾步而去的背影,春凝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地哭了出來。在那些人的吆喝之下,春凝只是癡癡呆呆地任那些侍女們,為自己換上寬松的褲裝,而後痛哭失聲地被一輛沒有標志的吉普車,送到了機場。

“王妃殿下,我們只能送你送到這裏了,飛機上有其他人會協助你,祝你順風。”匆匆交代幾語,春凝無語地看著機艙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關上,也切斷了她跟查德所有的牽系。

春凝落寞地踱回空姊為她預備好的位子,順從地任她為自己扣上安全帶。已然傷痛得無法思考了,茫茫然地望出去,飛機正要開始滑行,遠方傳出震天響的爆炸聲,還有連天高般的火花閃耀。

累……這是唯一浮現在春凝所有思維中的感覺,雙手護衛般地圈住小腹,淚水無聲無息紛紛墜落,而後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濡濕了一大片。

“王妃殿下,你要不要吃一顆安眠藥?它可以幫助你度過很長的一段飛行時間。”空姊將水和藥丸,以金質托盤送到春凝面前,善體人意地問道。

春凝伸出手去,但低下頭腦瞄腹部,斷然地拒絕她。

“不,謝謝,我想再看看莫崎一眼。”春凝轉頭面對窗外,圓頂高聳入天的清真寺,穿著寬大袍子的人們,還是一如往常般地出現在這靛藍的晴空下。只是,我就要離開了,離開我所愛的男人,還有越來越如第二故鄉的撒哈拉。

我愛他……天哪,我真的好愛他。他就像是我生命中永遠撕除不去的烙印,隨著呼吸韻動,無時無刻地沁入我所有感官知覺。為什麽我竟遲到此刻,才明白他在心中的份量?我……

我還不能走,因為我還沒有告訴過他:我愛他。我還來不及告訴他,我……意念轉而至此,春凝突然拉開了腿上的安全帶,發了瘋似的往機艙口狂奔而去。

“打開門,我還不能走,你們快把門打開啊!我必須去找到查德,我還沒告訴過他,我有多愛他,快……”

那幾個空姊猛然地拉住春凝,全都惶惶然地盯著春凝。“王妃,飛機隨時就要起飛了。王妃殿下,請你坐好,並且系好安全帶。”

“不,你們不會懂的!我不能就這樣離去,我必須再見查德一面,我要告訴他,我愛他;我是多麽的愛他!”春凝掙紮著被按回座位上,空氣中只剩她哽咽的哭叫,飄蕩在幾乎空蕩蕩的機艙之內。

“他知道的,王妃,王他都會知道的!”那名空姊擡起頭揩揩淚水,瞄瞄安置在機艙頂上的一具小型攝影機,吸吸鼻子地安撫著春凝。

“我愛他,我恨自己為什麽從來都沒有想到要告訴他。即使他心裏已經有了別的人也沒關系,我愛他,你知不知道,我好愛他,甚至只要一想到以後的生活中不再有他,我……我就要不知所措,我愛他……我真的……”春凝感覺到有人拿個氧氣罩罩上自己口鼻,但還來不及抗拒,便已經昏沈沈地陷入夢境。

“真令人不忍心,她是這麽的愛著撒哈沙之王……”

“如果不這麽做,王他也難以放心地去跟法拉比周旋。況且只要有美國政府的庇護,王妃的安全就會有保障,你忘了東尼殿下的遭遇了?這或許就是身為皇族的悲哀!”兩個空姊坐在春凝兩側的位子,邊扣安全帶地交談著。

“談判不知道進行得怎麽樣了?”

“撒哈沙之王以他自己為人質,去交換被叛軍控制的三所學校,我的親戚也在那些人質之中呢!”

“既然王已經願意交換了,我想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被釋放。”那位較黝黑的空姊朝那具小型攝影機看了一眼,如此說道。

機艙內所有的警示燈全都亮起,她們也都檢查好自身的安全帶,在飛機起飛的一剎那,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到窗外,看著已是烽火連天的莫崎新建機場。

坐在偌大的花園中,春凝冷冷地盯著那個濃妝艷抹的女郎,臉上是平靜得一如古井般絲毫不起漣漪。

“春凝,反正你這裏那麽大,讓我跟阿進、還有我媽來住一陣子又有什麽關系?”美霞吹著沾滿鮮紅唇膏的泡泡糖,大咧咧地坐在春凝對面,自顧自地倒了一大杯的冰檸檬茶牛飲著。

“不方便。”春凝撫摩著逐漸隆起的腹部,言簡意賅地頂回去。

“有什麽好不方便的,反正你只有一個人。”美霞低頭瞄瞄春凝的肚子,翻了翻白眼。“那小孩子還沒出生,不能算是個人。餵,你到底是不是被人家包養當小老婆?光看這別墅跟傭人的架勢,你一定是釣到什麽有錢人!”

“或許吧。”腹中的胎兒輕輕地翻個身,春凝絲毫沒有火氣地回答她。“美霞,我不會答應讓你們任何人搬到我這裏住,你就別再白費力氣了。”

“你還在氣阿進的那夥豬朋狗友啊?反正他們也沒占到你什麽便宜。我還真想見見他們說的那個像座山一樣的男人!可惜那時候我跟那個死老外到東部去玩,說到那個什麽東尼的,我遇到他可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錢沒撈到不說,還倒賠一大筆鈔票。”

一聽到美霞提起東尼,春凝眼前忍不住就浮現出一張熟悉得幾乎像是嵌在腦海中的臉孔,那個總是笑得很邪惡,喜歡稱呼自己為小野貓的男人……

“……沒辦法,所以我只好到咖啡廳去釣個男人,要不然兩個人的花費那麽兇!誰知道我正要賺外快的時候,竟然被警察臨檢,真是有夠衰,被弄到拘留所去蹲,我媽不知賭到哪裏去;阿進又為了躲債跑路;連你也找不到人,沒有人可以去保我,害我在拘留所裏餵了三天蚊子。”美霞將冰塊咬得卡滋咪滋響,滿不在乎地將齊耳短發掠了掠。“出來前,我還很擔心那個東尼被別的女人給釣走了,誰知道他竟然被宰了,真是恐怖!害我還被警察找去問半天,我告訴他們我只陪他睡了一晚就被臨檢逮進看守所,哪有閑工夫去殺他,搞了很久他們才放了我。唉,真是倒黴透頂!”

管家端了一盤雕切美觀的水果盤和雞湯出來,終於使滔滔不絕的嘴巴可以休息一下,春凝默默地喝著雞湯,盯著逐漸滾落西方山巔的夕陽,慶幸耳朵終於得到清靜。

這裏的落日終究跟撒哈拉中的不同,雖是同一顆天體,但在這裏它只是計數時間的一種象征,在撒哈拉它卻同時代表著死亡和新生,它的權利和榮耀,全由撒哈沙之王,也是太陽之子所承繼;由那個我所愛的男人……

春凝嘆口氣地放下湯碗,信步走下臺階,茂盛的非洲董,一簇簇迎著晚風,將五顏六色的花瓣,爭妍地伸展在向晚的花園中。

半年了,從查德那絕情地將她送出莫崎,已經過了大半年。她先是被送到美國,在那裏她拒絕了滯留美國的建議,想要回家,想要離開陌生的國度,回到彼時已睽違了近一年的臺灣,連想都沒有想過,自己在撒哈拉竟然度過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有時閉起眼睛回想,卻總覺得是如此的短暫,短暫得令她每每為之低回不已。

“說真格的,春凝,還是你有本事,弄到了這麽大的一棟別墅,別的不提,光是車庫裏那輛賓士跟BMW,就已經很不得了了!我媽說難怪你要趕緊生個孩子,起碼這樣可以保住你的地位,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跑不了!”美霞以指甲剔著齒縫,輕佻地足蹬那雙嚇死人的五寸高跟鞋,一搖三晃地嘀咕嘀咕個沒完沒了。

春凝伸手撫摸著渾圓的肚子,臉上不知不覺地漾出了充滿愛意的笑靨。孩子,是啊,我就要為查德生下他的子嗣了。還不知肚裏是男是女,但無論他或是她,都會得到我無所保留且加倍的愛:我要把對查德的愛和思念,全都投註到我們的孩子身上,因為孩子源自查德,也源自於我對他的滿腔愛意。

初到美國時,因為舉目無親和對查德的思念,使得她終日病厭厭,在美國聯邦幹員們寸步不離的伴隨之下,幾度昏厥的她,很快地即被察覺出懷有身孕的狀況。

由原先的一再婉拒她回臺灣的要求,他們突然在初秋的某個清晨,交給她一張直飛臺北的機票。沒有原因理由,他們只是表示將有幹員伴隨她到臺北,將她安頓好之後,美國即不再插手管她的事,請她保重。

疑惑的心情沒有持續太久,懷著雀躍忐忑的驚喜,春凝第一眼看到這棟他們為她找的房子時,心裏即十分肯定,這裏將會是孩子成長的地方。

面對她的質問,那位年齡比春凝大不了多少的幹員,將房地契和幾本存折交給她。

“這些都是你離開莫崎前,即已經為你預備好的,我相信這些錢足夠你今生無所匱乏,每年莫崎境內你名下的油井和礦區所有的收益,也都將直接匯進你的帳戶。王妃殿下,我必須離開了,這房子裏的人員都受過良好的訓練,如果有必要,他們會跟我們聯絡的。”

送走了那位走路虎虎生風的女幹員,春凝才一走進大廳,就禁不住淚流滿面。

終於回到臺灣了,在撒哈拉之時,她無時無刻地夢想著這一天,但如今已經踏上這塊土地,她卻越發地思念起遙遠的撒哈拉;想念那隨風飄蕩的誦念經文;懷念卷起漫天風沙,不時變幻形狀的連綿沙丘;那些強悍的人們,還有她所愛的人……

眼看春凝一逕地沈湎於自己的思緒,美霞只得聳聳肩地結束這一次的拜訪,但她不會放棄的,住進這麽漂亮的大別墅一直是她的夢想,況且對象是她向來可以予取予求的春凝,想到這裏,她更是成竹在胸,打算明後天再來蘑菇蘑菇,反正春凝一直以來都是軟弱得任她宰割慣了,她才不相信這次就辦不到!

在管家的勸說之下,春凝目送怒氣沖沖的美霞邊踢著石子地往大門沖了出去,她緩緩地朝屋子走去。

她應該學些廉恥觀念了!春凝想著伸手去撫摸著頸背上不時豎起的寒毛,不安地左顧右盼,但在迅速被黑夜吞噬的花園中,除了自己之外,根本不見有其他人的存在。

剛才美霞臨走之前,又再次地向她伸手借錢,面對美霞這招有借無還的行逕,春凝已經不想再姑息她了。

如果在撒哈拉的這段日子,使她學到些什麽的話,那即是沒有人需要為了別人的錯而付出代價,每個人都得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而這個信念,也將是她將來預備教導自己的孩子的一點。

春凝伸手撐住後腰,肚子越來越大令她的行動也只能小心翼翼,扶著墻壁她詫異地看著昏暗的室內。奇怪,管家為什麽沒把燈打開?她緩緩地踱向開關,此時門卻砰一聲地關上,令她嚇了一大跳,風並不大啊!

她迷惑地連按了幾下開關,電燈卻依然沒有通電的跡象。難道停電了?她轉頭看看窗外,未完全暗透的天空下,早已閃爍著萬家燈火璀璨的光芒。

黑暗裏傳來啪的一聲,火光閃動之後,有股異樣的香氣,逐漸地彌漫在空氣中,也滲透入春凝思維內。

春凝深深地吸口氣,臉色大變地又連連吸了幾口,而後她雙手捂在自己嘴上,以免逸出她滿心訝異的驚呼。

這味道……這遙遠又熟悉的味道……可能嗎?這有可能嗎?分明是查德所抽的煙絲的味道,怎麽會出現在這不該出現的島國?

莫不是……莫不是我對他思念太深而瘋狂了?不,我沒有瘋狂,我不相信……我……

如果我沒瘋,那這味道,這記憶中屬於查德的味道,為什麽會令我感到無所遁形?我想念他,天哪,我想念他,即使是他已經如此不念情分地將我送走,我還是無法控制地深愛著他啊,天可憐見,這種不分日夜的折磨,可會有結束的一天……

突然被胸中那股翻騰的情感所刺激,春凝忍不住雙手捧著臉龐,飲泣著沖回自己房間,投身在柔軟的被褥之間,盡情地發洩自己的感傷。

頸背上的受威脅感並沒有消除,痛哭中感覺身畔的床墊凹下一塊,她以為是管家來勸慰自己,揮著手地想要拒絕她。

“我沒事,你不必太操心,我真的沒事……”春凝強顏歡笑地吐出這幾句自欺欺人的話之後,卻知道這次是再也騙不了自己。“不,我不好,我一點兒都不好,我好想查德,我恨不得立刻飛奔到他身邊去找他,但是我又怕他還是要我走,那會令我心碎而死的!我愛他,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像愛他般的去愛任何人了,我愛他啊!我甚至連一句‘我愛你’都來不及對他說,他並不知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背後驀然傳來她朝思暮想的聲音,這使得春凝楞了一下,而後她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我的天,我已經出現幻聽了!我以為自己聞到他煙絲的味道,現在我甚至出現幻覺了,我是不是要瘋了?不,我沒有瘋,我只是太思念查德,我太愛他了,以至於無法將他從我心裏挪開一下下,我……”雙手被溫柔地自她頰邊拿下,春凝吃驚地在黑暗裏,只有遠處傳來的微弱光線中,極力辨視著這個低下頭,在自己掌心中各印下一個吻的男人。

“小野貓,我全都知道。從你上飛機的那一刻起,我就無時無刻地向阿拉真神祈禱你的平安,也祈求你千萬不要把我給忘了。”依舊是低沈的聲音,此時在春凝耳中聽來,卻宛如天籟般的美妙。

“查德?查……德?”春凝幾乎不敢置信地擡起頭,心裏的焦慮和欣喜交雜,簡直是筆墨難以形容。

“是我,春凝,你沒有瘋狂,也不是在作夢。我剛下飛機,由莫崎而來。”查德捧住了春凝臉龐,突然猛烈地將春凝伸手一攬即擁進懷裏。“我日日夜夜都夢想著將你抱著緊緊的,永遠不讓你離開我,吾愛,我是如此地深愛你,以至於我不得不將你送離莫崎,只有將你安全地送出撒哈拉,我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靜。”

春凝震驚地自他懷裏掙脫,不解地盯著他。“你……你說你愛我?那你為什麽要將我送走?如果你真有你所宣稱的愛我千分、萬分之一,為何你要狠心地將我送走?”

查德抱住春凝的臉,他的答覆是一連串濃得化不開的吻,像是曠世未能得見,累世追尋後終於找到彼此的存在,四片唇緊緊相接,尋找著彼此互相傾吐所有的愛意。

良久之後,查德這才突然放開幾乎要透不過氣來的春凝。“愛人,你以為我就願意這樣眼睜睜地看你離我而去?相信我,在飛機起飛之前,我甚至有沖上飛機去把你拖下來,將你藏在撒哈拉沙漠深處,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的沖動。”

“那為什麽?”

“因為我負有我無法推卸的責任,撒哈沙之王的頭銜並沒有實質的經濟利益,但這頭銜是由撒哈拉中眾多部族所公推出來的人擔任。他必須有決心、有勇氣、有智慧去評斷所有的是非糾紛、排難解怨。而我,有無上光榮地被賦予這個神聖的工作。法拉比領導的叛軍,不只在莫崎境內騷擾百姓,更在大撒哈拉地區橫行無阻,身為撒哈拉之王的我,聽到百姓的祈求,必須為他們而戰。”

“那你更應該留下我,我可以陪你甘苦與共啊!”

“不,你絕不能留在莫崎,由於太多事實證明,你是我最鐘愛的女人,全撒哈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大的弱點,法拉比也曉得,為了你的安全,我必須把你送走,否則我是怎麽也無法心安的。”

“那時你表現得那麽絕情,晶萍……”春凝想起來仍是滿心不悅,期期艾艾地說道。

“怎麽,吃醋了?”查德食指在春凝臉上劃了劃,嘲謔的語氣中滿是寵愛的味道。

“我……不錯,當我看著你接納她的擁抱,一起走出大門之時,我真是嫉妒得差點沖上去拉她的頭發,但阻止我的是你的態度,你的樣子就好像已經不在乎我了。你甚至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遍又一遍。”春凝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覺,伸手摟住他的頸子。“即使現在明白了你是為了讓我安全無虞才做這樣的決定,想起當時的情況,我還是覺得很難過。”

“如果我不利用晶萍的存在,你會離開莫崎嗎?”

“不,我會留下來陪伴你。”

“就如同我所預料中一樣,你有著忠實的美德,從你對莎露和安珀兒的行為之中,我早已明白你絕不會在那個生死存亡關頭,心甘情願地離開我。”查德將春凝摟進懷裏,下額不停地在她頭頂心上摩挲著說道。

“那現在莫崎……”

“我以自己為人質,和法拉比所占領的三所學校的學生,都成了他的俘虜。他沒有遵守約定,收押我後即放了那些學生、引發眾怒,他的部屬中也有人的親人被扣押在學校內,他卻要在學校中裝設炸彈,炸死所有的人。”

“我的天,你……”春凝伸手探進查德胸膛,碰觸到一條條凸起的疤痕,吃驚地伸手撚開床頭燈,但查德卻避著燈光,並且很快地將之熄掉。

雖僅是短暫的一瞥,但也足夠春凝看清楚那些醜陋的痕跡。“查德,我的愛人,他們究竟是如何的淩虐你!”

“都過去了,春凝,那些全都過去了。雖然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地施以各種酷刑,但是我的心卻是非常篤定的。因為我知道你就在飛機上,正向遠離撒哈拉的方向而飛。只要想到這一點,rou體上所受的任何傷害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只要知道我的小野貓安全了,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查德的雙手不住地在春凝身上游移,唇也不斷地落在她裸露的肌膚之上。“天,我想念你的味道,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我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地思念你的一顰一笑,如果不是那卷你在飛機上哭喊著你愛我的錄影帶,我幾乎要撐不過去了。”

“醫院?查德,你受傷了?”

“喔,在撤離時有個小孩好奇地想去撿拾一顆引信已拉開的手榴彈,當時情況很緊急,我只有抱著他滾開,可惜滾得不夠遠……”

“那……那小孩……”

“他沒什麽嚴重的傷,只是擦破皮,後來我們才發現,他竟然是法拉比最小的兒子。他以為他兒子已經被家人帶到歐洲度假,所以意圖炸掉學校,沒想到因為機場在你搭乘的飛機起飛之後,即被我下令封鎖,所以他的家人也無法潛逃出國。”

“好……好可怕……讓我看著你,查德,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我想看看你。”

“我恐怕你會失望,我……我的容貌變了很多……”

“不,查德,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失望的。因為你就是你,不管外在如何更改,你永遠都是我最深愛的那個男人,也是我們孩子最英勇的父親。”春凝伸手按開開關,在查德轉過頭去之前,溫柔但堅定地阻止他,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在看到他左臉頰上那長陷且深刻的疤痕時,她仍然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嚇到你了嗎?我……”查德猛然地轉過頭去,語氣中是濃濃的感傷。“我明天就回撒哈拉。”

“不,查德,你並沒有嚇到我,我只是希望這一刀是劃在我身上,多希望我能為你承擔這一切的痛苦!”春凝伸手愛撫著那道疤,突然擡起頭。“明天太趕了,你可以多停留兩天嗎?”

“哦?為什麽?”

“因為我要處理的事太多了,不能就這樣回撒哈拉去啊!我要拜別我父親,還有這房子……”不待她說完,查德已狂吻著她了。

“你要跟我回撒哈拉?我以為……”

“我當然要跟你回去,因為我所愛的男人屬於那裏,我當然也屬於那裏了!”春凝迎接查德火熱的吻,心中滿漾著對他的愛意,恍惚間,激情又將彼此帶回遙遠的撒哈拉,那淹沒於黃沙之中的無盡風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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