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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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幾個黑衣女人的堅持之下,春凝只得放棄抵抗的念頭。因為在她們圓壯有力的粗肥臂膀的押拖之下,春凝發現自己很難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在嘗試許久都不得其門而入的雞同鴨講的挫敗後,她索性放棄了,任由這幾個吱吱喳喳女人的擺布。

乍看到那些薄紗和細絲所組成、暴露至極的衣物,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堅持不肯如她們所要求的穿上它們。但在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她根本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那些女人反扭住她的手臂,強迫她坐在床沿,而後她們將她身上圍裏的那條縐巴巴的白被單抽掉,將一層層繡滿各樣花色的內衣褲和透明薄紗所裁剪的長袍、寬松的長褲,還有一件件繪有金漆的白袍、繁繁覆覆地加在她身上。

春凝閉起眼睛以阻止自己放聲尖叫,在她們興奮的低聲交談中,她緊抿著唇,任憑她們像撥弄玩偶般地妝扮著自己。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天啊,我究竟是陷入了什麽樣的怪異幻境之中了,有人將一串串沈重的東西套進她腳踝,她睜開眼瞧見那像腳鐐般的厚環時,忍不住皺起了眉心。

環上掛滿了小巧玲瓏的鈴鐺,在她一挪移腳的同時,發出清脆的叮當聲。而在她仍為這刺耳的鈴聲而困擾不已的同時,已經有人將幾個狀似盤起金蛇般的金環,二話不說地套進她腕間。

除此之外,還有掛在她胸前,那用瑪瑙、琉璃、珍珠、青玉所鑲串而成的大型頸飾,沈重得令她幾乎要不勝負荷。在那些小巧的燈號又響起之後,那幾個女人將春凝推坐在床畔的椅子上,有人忙著為她穿上柔軟羔羊皮所做的平底鞋,也有人為她系著安全帶,另外的人則是拿起一幅寬大的黑色面紗,將春凝的頭臉和大半部的身子,全都以黑紗蒙住。

在一陣顛簸跳動之後,飛機明顯地減速煞車,頭頂上的燈號也不斷地閃動著,約莫過了一分多鐘後,飛機不再跳動,速度也減緩了下來,但還是沒有完全停頓下來,持續地往前滑行。

某個特殊的綠色燈號閃動之後,那些黑衣女人一躍而起地架起了春凝,連拖帶拉地將她送到某個碩大的房間。在那裏或坐或站都是全身白衣或黑袍裝扮的人,其中有些持槍的軍人模樣的男人,在見到春凝之時,全都一湧而上將她團團圍住,用他們褐色大眼,直接且不加修飾地盯著春凝猛瞧。

有個較靠近春凝的士兵,突然伸出手直接就要碰觸到春凝的臉龐,嘴裏急促地嚷著一大串的話語,引得附近其餘的人哈哈大笑。

春凝害怕地往後閃躲著那士兵有著汙垢的手指,見到他手裏黑亮的槍把時,胃裏湧上來一陣惡心。但他對春凝的反應似乎頗為不悅,更欺身向前幾步,就要伸手揭去春凝頭上的黑紗。

他一面伸手去拉春凝的紗巾,一面高聲地朝背後那些與他一搭一唱地笑鬧著的同僚聊天。春凝瑟縮地往後退著,一面以眼睛在全場之中找著可以為自己解圍的人。但即使是她身畔的那幾名黑衣女人們,在見到那士兵的舉動之後,也只是笑著退了出去,令春凝單獨地面對那些人。

看著那麽粗野的男人臉上所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還有一旁袖手旁觀的人們,那種等著看好戲的表情,春凝轉身拔腿就想逃,但那士兵卻已拉住了她的面紗,在她猛然往外沖的同時,令那面紗由春凝身上脫落。

在一陣嘩然之後,春凝恐懼地看著更多人朝自己逼近。他們交頭接耳地說著春凝聽不懂的語言,更有幾個也是覆著面紗的女人,伸手拉著春凝的長發,喳呼喳呼地發出一長串高分貝的尖銳嗓音。

春凝被他們混有好奇和研究的眼光所驚嚇,退到了墻角,她望著這些陌生又充滿敵意的面孔,怕得蹲了下身,用力地捧住自己抽搐的胃。

在人群所形成的陰影之中,春凝忍不住輕聲地啜泣了起來,巴望著這噩夢般的難堪快些過去,女人們還是動手動腳地研究著春凝,從她直亮的長發,微微斜吊的明亮鳳眼,不同於她們寬厚大嘴的櫻桃小口,甚至有人執起春凝的手指,要其他人觀看她因皮膚薄皙而浮現的血管。

男人們則是對著春凝評頭論足,不時有人說些話,並以暧昧的眼光瞄瞄春凝,這立即引發一串戲謔笑聲。

春凝將手背在身後,任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襟前。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啊!

上天似乎聽到了她的祈求,在一陣濃烈的煙草味傳來之際,春凝訝異地看到眼前的男男女女都神色緊張地散了開去,在她還莫名所以之時,已經傳來她所熟悉的嗓音、充滿火氣的咆哮後,只見那幾個將春凝帶出來的黑衣女人們,滿臉錯愕地對望一眼,其中一個像是發號施令的頭兒,往那個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的男人走近幾步,輕聲地提出辯駁。

查德用更大的咆哮回答她之後,怒氣沖天地疾步來到春凝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她一把拉起,安置在自己臂彎中後,朗聲地朝在場所有的人大聲宣布著什麽消息。

看到所有的人皆倒抽一口氣的反應,春凝擡起頭想從他臉上表情中找出什麽端倪,但除了怒意和冷峻之外,她什麽也瞧不出來。

雖然不明白他所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春凝卻可以感覺得出來,這個男人似乎頗有權勢,這可從那些士兵們都必恭必敬地答覆他問題的情況中看出來。

此時飛機已完全靜止,頭頂上所有的燈號也都全部熄滅了。在一陣又是嘰哩咕嚕的廣播之後,那些士兵們沿著墻壁排成兩列,全都凝神地註視著某一道門。

在吆喝聲中那扇門被拉開了,由外頭射進來白花花的光線,襯得那些黝黑的軍人,看起來有些不實際。

往春凝這頭看了一眼,為首的一名矮胖軍官,立即揮手要其他人和他一道走了進來,朝查德做了個舉手禮之後,他轉向不知何時亦出現在春凝身後的綺思莉王妃行禮。

“歡迎光臨埃及,王妃陛下,查德親王陛下。”在向他們致歡迎詞時,那隊長的犀利眼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滿臉猶布滿淚痕的春凝。“這位是?”

“她是皇室中的一名女眷。你們的禮遇通關,應該可以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通關吧?”接過侍女們撿起的黑紗,查德一面為春凝圍裹住裸露在外的臉和肌膚,一面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但任何人都可自他繃得緊緊的肩線和抿得很緊的下顎線條,看出他的不悅。

“陛下,雖然依國際禮儀,或是傳統上對皇室成員的尊重,我們應該給予陛下一切的方便。可是,這位女士分明不是貴國皇室中成員,依規定我必須檢查她的證件,再決定是否給她進入我國境內的簽證。”說完他逕行來到春凝面前,對她冒出一大串的日語。

春凝吃力地想辨識出他的意思,雖然在念書時曾修了兩學期的日文,但那種教科書上考試用的日文,在離校多年後的今天,早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是以春凝只能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半晌沒有回音。

那隊長又接連說了些不同口音的日文,而春凝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之後,他才勉強罷手,他轉向滿臉鐵青的查德。“抱歉,陛下,因為近來頻頻傳出有日本女觀光客在本地或附近國家失蹤的消息,所以我必須做好確認手續。”

“我明白你的職責所在。現在,我們可以通關了嗎?”查德托住春凝手肘,面無表情地越過他,一面冷淡地朝擋在面前的帶槍士兵們揚起了左眉。

“當然。”伸手一揮,那些士兵們便讓了開去,但在查德的腳踏到空橋之前,隊長的聲音再度響起。“陛下,可以請教這位女士的芳名嗎?”

查德傲然地轉過身去,眼底射出精冷森光。“你是在懷疑我企圖做什麽不光明的事兒嗎?”

“不敢,只是基於職守,我必須查核這位女士的旅行證件。”隊長雖然言詞委婉,但態度仍十分強硬。

“她沒有任何證件。”查德摟著春凝就要走出機艙,不耐煩地回道。

“陛下!”隊長急急沖了過去,氣極敗壞地連聲喚。

“怎麽,難道我要帶自己的女人到領地去視察,也是這麽困難的事?”查德桀驚不馴地盯著隊長,滿臉烏雲密布地大吼。

在查德怒吼的同時,原只是靜靜羅列一旁的士兵們,此刻都將槍端妥,並且上了膛,氣氛在一時之間變得相當詭譎緊張。

在衡量眼前的情勢之後,那隊長重重地吐出口氣。“好吧,如果這女士只是陛下的女人,我們自然是無權加以幹涉,但她是個亞洲人,請陛下不要忘了日本已是個經濟強國,且在國際間有她一定的發言地位。”

“關於這一點,謝謝你的提醒,事實上,莫崎在日本也投資了不少事業。”查德摟著被那些森冷的槍管嚇白了臉的春凝,怒氣沖沖地正要走下空橋,此時,廣播中傳來陣緊急的呼叫,這使得他的臉色更加陰霾,跨著大步地往機艙內部走,但被他拖著的春凝,卻因為鞋子太松而脫落了,看她掙紮著要返回空橋口附近撿鞋子,查德只得暫時放開她的手。

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中,春凝故意拖延著時間,她緩緩地走著,一面向那位矮胖的軍官投以求援的目光。依據剛才所得到的印象看來,似乎這位隊長是自己求救的唯一對象了。

雖然是劍拔弩張的場面,但這隊長似乎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不吃那個冷峻男飛機上的人不同,可見他們並非同一邊的人……

主意既定,她忍不住一再地朝那位隊長望去,而後慢吞吞地踱到那只沙色的羔羊皮平底拖鞋。令她驚喜的是,當她走到那只拖鞋前時,那位隊長已經一個箭步地沖了過來。

“女士,請讓我為你服務吧!我叫希斯林。納普。”這位矮胖黝黑的男子故意以身子遮住其他人的視線,將張名片摺了摺,很快地塞進那只拖鞋內,而後才在那群黑衣女人不客氣的斥責聲中,朝春凝欠欠身子,領著那隊士兵走出了機艙外的空橋。

春凝還怔怔地回想他土腔土調的英文時,那廂滿臉慍色的查德,在聽到那群黑衣女人的七嘴八舌告狀之後,他瞄了眼呆若木雞的春凝,不發一語地來到她面前,伸手即朝春凝臉上而來,春凝誤以為他要打自己,嚇得連退幾步。

但他的巴掌並未落下來,相反的,他伸手將春凝披掛在頭上的黑紗拉緊,將她小巧的鵝蛋臉,包裹得只剩對眼睛露在外面。

他高聲地回答著綺思莉王妃的詢問之後,不顧突然爆出一陣啜泣的王妃,拉著春凝,勿匆地走下空橋。

春凝壓根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麽,所有的精神全都投註在拖鞋裏的那張名片,絞盡腦汁地想著該如何拿出來,看看那個叫希斯林。納普的男人能否救自己出困境!

如果一開始春凝曾想過要趁機場人多而求救的話,眼前的情況可說是狠狠地潑了她一大桶冰水。一走出空橋,展現在眼前的除了逐漸走遠了、載有那些由納普率領士兵的吉普車之外,就只有幾輛黑色加長禮車,還有一部很常在電影中看到的軍用大卡車了。

除此之外,盡是黃沙滾滾,方圓十裏之內連草地都是枯黃的。而春凝曾寄予厚望的航站大廈,此刻看起來,更像是遠在天的那一邊般遙遠。

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查德如拖著頑劣小狗般地拖進那輛加長車的後座時,春凝可以感受到那些佇立在車旁的人們,輕蔑又好奇的目光。但在她有機會看清楚這燠熱得如同個大火爐般的機場前,門已經被關上並且即刻駛離飛機。

查德簡單地對著某個麥克風說完話,他按下個按鈕,立即有道玻璃升起,除了原有的那道透明玻璃之外,前後座之間又多了道藩籬。

他拿出煙鬥,一邊裝填著煙草絲一邊瞄著抿緊下唇的春凝。點燃煙鬥他呼嚕呼嚕地連吸幾口之後,這才蹺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盯著被他瞧得很不安的春凝。

“東尼已經失蹤半個月了,我們雖然已經查到他一星期前所使用信用卡的記錄,但那筆交易是到我們銀行兌換新臺幣。一般而言,只要是我們莫崎皇室所持用的信用卡,所有外國銀行保證百分之百兌領,所以我們並不能確定那個使用者是否東尼,或是有人冒用他的信用卡。”

春凝被他的話搞得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擡起眉地望著他,註意力之大部分還在那拖鞋裏的東西。

“是嗎?”但為了表示禮貌,她又不能說自己聽不懂。事實上,雖然聽得頗為吃力,但大致上都還能了解他說的每個單字,但湊在一塊的意思,她可就真的莫宰羊了。

“我一直很納悶,你在這件陰謀中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他伸手拉起春凝蒙住臉的黑紗,盯著春凝的眼睛,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陰謀?對不起,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你知不知道這實在很荒謬,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在一架奇怪的飛機上!不提那些怪異的純金水龍頭或是純金浴缸……到處都是我所不曾見過的掛氈、波斯地毯,還有人們……那些吱吱喳喳的女人,或是……你,更別提你一再口口聲聲說的莫名其妙話語!”春凝氣餒地揮揮手,忍不住地宣洩出自己滿腔的不滿和疑惑。

“如果不是法拉比已經將你的底細都摸清楚了,我真要被你的演技給瞞騙過去!。以你的外貌和演技而言,我認為你大可去當個明星,畢竟賣弄色相,總比天天生張熟魏的送往迎來要高明得多了。你的價碼是多少?東尼又是付你多少錢?相信我,我能付出的遠比東尼多得多!”查德以煙鬥柄扳起春凝的下顎,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春凝讓那些語句在腦海中回旋再三之後,大怒地伸手給了他一巴掌。“你好卑鄙!我……我才不像你所說的是個出賣自己的妓女!”

在她尖叫怒吼後,旋即發現自己被他壓制在兩排面對面的座椅之中,她惶然地轉過頭去,卻正好見到他臉上有五條清晰的指印,而他的鼻子一張一合地,濃重的呼吸不時地噴到她臉上。

“我已經警告過你,絕對不要觸犯皇室的規矩!”

“我管你什麽皇室規矩,我要回家,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起碼在找到東尼之前,你都是我的人質。如果東尼受到任何磨難傷害,我會要你血債血還!”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是嗎?你敢否認你認識東尼?”

“東尼?他是誰啊?”想著補習班中的學生,是那個缺了兩顆大門牙的東尼?不可能吧!但除了他,那個今年剛滿五歲的賴東尼外,她壓根記不起來有誰叫東尼的。

“哼,你別再裝蒜了。我勸你最好及時將東尼的下落供出來,免得屆時難逃絞刑。”

“絞……刑?臺灣根本已經沒有絞……”

“我說過了,在沙漠的世界中,我們只相信以牙還牙的正義,等我們救回東尼之後,你跟你的同夥都必須被押送到沙漠來,處以我們的刑罰。”

被他話裏的冷意所震驚,春凝很快地移開目光。“不,或許你們有你們的律法,但我是臺灣的子民,我的國家會制止你們這種野蠻的行為,你最好放我回去,否則,等我的政府向你們提出抗議時……”

“抗議?抗議什麽?他們甚至連你現在人在哪裏都不知道,除了你的同謀們之外,這世上根本沒有別人知道你已經失蹤了的事。”

望著他得意洋洋的表情,春凝的心幾乎停頓幾拍。

“你……你們綁架我?為什麽你們要綁架我?”想起甫過世的老父忌日未滿,自己卻這樣莫名其妙地被綁架,春凝一時之間真是啼笑皆非。

“我說過了:東尼。我只要找回東尼,如果你能幫我找回東尼,我可以考慮饒了你的死刑,否則……”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誰是東尼啊!”

“你不可能不認識東尼,畢竟你曾服侍他近半個月,雖然因為職業的原因使你記不住男人的面孔,但對東尼所代表的萬千財富,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我不曾服侍過任何人,請你別再用那種含沙射影的莫須有罪名來指控我。我雖然不是什麽豪富貴族的千金小姐,但總歸是好人家女兒,潔身自愛是我最自豪的家教。”春凝偏過頭去抵抗著他有著粗糙胡渣,在自己臉頰上刮出敏感的刺痛,咬著牙地低聲自齒縫間迸出話來。

“潔身自愛,當個應召女郎,以旅館櫃臺人員為晃子,暗地裏卻充當娼妓,這樣也稱得上是潔身自愛?”查德食指不住地在春凝臉上刮著,眼中滿是譏誚之色。

“應召女郎?旅館櫃臺人員?”春凝腦海裏飛快地轉動著,想起了堂妹美霞,連帶地也想起了她那天匆勿回家來搜搶走自己最後五千元時……東尼!施說在計程車內等她,是個中東或非洲的有錢凱子的人,是不是叫東尼?快,快想一想啊!

回想起自己那天心不在焉的只盤算著該將哪些家具送人,哪些物品又該丟棄,壓根沒有心思去註意他自我介紹時,到底說了些什麽。東尼……應該就是東尼吧!

“不,你們弄錯了。不是我,我不是那個女孩,她叫葉美霞。她是我的堂妹,你們真的弄錯了,我叫巫春凝,我跟她是不同的人!”春凝總算弄明白了癥結所在,如釋重負興奮地朝著他大叫。

“堂妹?你說你不是東尼……”

“不,我不是她!我是她的堂姊,事實上我曾見過東尼,他跟美霞,也就是我堂妹,打算到臺灣東部去旅行。”看他半信半疑的模樣,春凝真是又急又氣。“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去查查看,他們真的是到東部的太魯閣跟天祥那附近去旅行了。”

“這麽說起來你並不誠實,你明明知道東尼的行蹤,卻一再拖延我們展開救援的時間,你是不是要給他們更充分的逃匿時間?”

“不,他們是去旅行,我沒有隱瞞你的必要,我只是一時之間沒有想到他就是你口口聲聲提及的東尼而已!”

“是嗎?你到現在還要扯謊?”

“我沒有!”春凝使勁兒地扭轉著被他緊緊握住的手腕,真恨不得拿把大榔頭,敲醒這執迷不悟的大混球。

“我們在紐約的總部,剛剛才收到第二張勒贖單,還是一樣由東尼親筆所寫的字條,看來你們的胃口並不大,只要區區的一千萬美金。”查德以拇指和食指猛然扳住春凝的下顎,眼裏寒光乍現地咬牙切齒說道。

“一……一千萬美金?”春凝想都想不出那究竟會是多龐大的金額,她張口結舌,腦袋中一片空白。

“想起來了嗎?我已經和國際刑警組織及所有可以動用的單位聯系過了,只要能救回東尼,莫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你和你的同夥們付出最大的代價!”還沒來得及向他辯白自己的無辜,在一陣緊急煞車後,她被拖下車,狼狽地面對一群滿面怒容的人們,對著春凝,他們揮動著捏緊拳頭的手,並且不時想擠過來拉扯她,雖然有武裝的士兵排列成人墻地護著她,但人群還是不時試圖沖破人墻來追打她。

“為什麽?他們似乎對我懷有惡意?”春凝被一個小男孩手裏滾落的小皮球所吸引,拾起滾到腳邊的球,想要還給小男孩,冷不防被那小男孩的母親吐了口唾液,雖然因為查德敏捷地架住她而避了開去,但這種惡意的汙辱卻使春凝大受打擊。

“他們都是莫崎的子民,看來他們已經得到東尼失蹤被綁架的消息了。”查德皺起眉頭,跨著大步來到某個精壯漢子面前,以嚴厲的口吻急促地問了許多問題。

在他們一來一往的對答中,那些群眾紛紛高舉拳頭地朝著春凝叫囂,有人一如方才的母親般地吐著口水,即使那些士兵以槍托去驅趕他們,仍不停地在遠遠的距離外,尖聲地叫嚷著。

查德似乎得到令他十分不悅的答案,他拖著春凝纖瘦的肩膀,在某個滿臉精巧神色的小男孩牽匹白馬過來後,一個翻身地躍上馬背,伸手一扯即將春凝也拉上馬鞍,安置在他身前。

看著那些已經突破士兵所組成人墻,正憤怒地朝他們高聲吼叫的群眾,雄踞在馬背上的查德冷冷地喝了一聲之後,那些士兵立即把槍給上了膛,但那些蜂擁而來的群眾仍是對著嚇得手腳發軟的春凝咆哮個沒完沒了。

眼見情況已瀕於失控邊緣,查德以土語大喝之際,在陣陣晨耳欲聾的槍聲響起中,一夾馬腹,白馬如箭矢般地往前沖去,將那些人遠遠地拋在後頭。

春凝自查德腋下往後張望,在煙硝彌漫中,只見在士兵們對空鳴槍之後,群眾們已經如鳥獸散般地四處逃竄。

那種突然放松而來的松弛,使春凝直到此刻才能將心中所有的恐懼全發洩出來。想起那些人鄙夷憤怒的目光,仍教她不寒而栗,渾身不停地顫抖連連。

“你明白自己在這裏的處境了吧?在這裏或是莫崎,甚至整個阿拉伯世界中,你已經是所有人的公敵,別妄想有人會同情你,因為每個人都恨不得親自動手結束你的生命。”查德雙手圈住春凝咽喉,緩緩地加重力氣,使春凝因而回想起阿進那群狐群狗黨們的惡形惡狀。

“我,我不要再待在這個恐怖的地方了,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家!”所有的委屈和痛楚一湧而上,重重地敲擊著她已繃緊如弦的精神,在目睹這麽多令她無所是從的恐嚇威脅之後,現在她唯一想做的,便是找個安靜的角落,好好地平息心裏那翻騰洶湧的情緒。

“不可能的,我說過了,除非將東尼安全地找回來,否則,我們是一刻也不會善罷幹休。”查德讓馬奔馳的速度慢了下來,低下頭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春凝,他突然扶正春凝的頭,令她不得不正視前方將沙漠染上一層橙紅光暈的夕陽餘暉。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最令我著迷的地方,每天我們從東方迎接第一道光束,又在一日將盡時,送走了燦爛的最後一束光芒,日日月月循環不爽。對我們而言,正義公理即是如同日月更替般的永恒不變。呼吸著這種溫熱的空氣,做為阿拉的子民,我們堅信正義重於一切。”令馬佇立在已有習習涼風吹送而來的沙漠之中,他雙手搭在春凝肩頭,以一種內蘊無限感情的語氣說道。

春凝麻木地盯著那輪此刻已如顆熱烈燃燒著的火球,漸漸地往地平線沈下去,大地被它所散發出來的紅橙光芒籠罩,如鍍了層金粉,但更柔和幾分地顯得十分平靜。

同樣的太陽呵!往昔這個時候,她都是匆匆忙忙地在公車站牌之間穿梭:趕著到補習班教英文,或是利用空檔時間到醫院去探視父親。但如今,老父辭世蔔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誤以為是綁匪,擄到這個陌生的國度……

心中一慟使她難以再壓抑自己的哀傷,在來不及阻止之下,淚水瞬間即自眼尾奪眶而出,濡濕了胸前一大片。

背後傳來沈重的嘆息聲,執著馬韁一抖,在呼嘯於耳畔的風聲中,查德拉起他身上的厚厚披風裹住彼此,而後任馬如脫弓之箭般急馳。

感受到那股混有濃郁煙草味和男性氣息的溫暖,春凝將自己牢牢地圈護在黑暗且安全的懷抱之中,忍不住地更偎近他寬厚的胸膛幾分,止不住熱淚滾滾,將積壓已久的害怕和哀慟全都不加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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