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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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濃郁得像是置身在幾萬朵鮮花，或是直接浸泡在香精之中，令人整個都要輕飄飄了起來。滿足地翻個身，春凝露出一抹微笑，將頭埋入柔軟的羽毛枕中，四肢也舒適地伸展著。
伸手摸摸柔軟的絲質床單，還有覆蓋在身上的羊毛毯，春凝陡然地自床上坐起，瞪大眼睛地盯著眼前完全陌生的環境。這……這是哪裏？
充滿異國風味的擺設，令屋裏洋溢著一股天方夜譚般的神秘情調。由天花板斜掛向床架上的純白帷帳上堆滿鈴蘭、玫瑰、天竺蘭和許許多多春凝叫不出名字的美麗花束，地板上鋪著圖案繁覆的波斯毯，床頭的矮幾上有著漂亮晶瑩的水晶壺，盛裝著的冰紅茶中漂浮的薄檸檬片和壺身上快速滑落的水滴相映成趣。
這地板……春凝小心翼翼地跳下床，在見到手腕和足踝上那圈圈青紫的勒痕時，被阻絕空氣所引發的痛苦記憶倏然又湧現上身，令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氣，雙腿一軟地跌坐在長毛的地毯上。
我死了嗎？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和頸子，在碰觸到滑柔冰涼的絲質長袍時，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氣，而後驚慌地發出尖叫聲。
我……雙手緊緊地摟抱住寬大白袍下赤裸的自己，回想起那班混混們的yinhui笑聲，她抖動得更加厲害，像是全身骨架都要因此而散開般地打著哆嗉。
某面掛滿精巧刺繡掛氈的門被打開，匆匆跑進來兩個全身用黑布包裹得只剩兩顆眼珠露在外頭的人。她們溫柔地拍打著春凝的手臂，嘰哩咕嚕地說著一大串難懂的話語。
或許她們的本意是想安撫春凝的心情，但在這怪異的環境中，看到這似乎是非洲或中東女人才有的裝扮，又聽不懂她們所說的話，使春凝驚叫連連地往後退，急於想避開她們那黝黑的手。
女人們交換了個眼光，其中較高瘦的那個突然向門口走去，在急促地說完一串話之後，待她進來時，手中已多了一只針筒及棉花；另個矮胖女人不由分說地強制撩起春凝的袖子，在她反對之前做好消毒後，將尖銳的針剌進春凝體內。
“你……你們……”那種隨血液暢流而來的昏眩感，使春凝還沒來得及說出心中的疑惑，便已如顆石塊地頹然傾倒，而在陣陣蠻夷鳥舌的討論聲中，她只聞到一股十分濃烈的煙草味，隨即失去了知覺。
春凝昏昏沈沈地由睡夢中驚醒，全身如漂浮在雲端般的軟綿綿使不出勁兒。盯著圓形帳頂那些覆雜且雜以金絲繡出栩栩如生鳥獸的紗帳，她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曾醒過來幾次，但很快地就有那全身被黑衣覆滿的女人，操著奇怪語言，在她因憶起那些混混的惡行而失控之時，便以針劑將她又推進似乎無止境的睡夢之中。
我在哪裏？春凝困惑地眨眨眼，對不時會上下震動的天地感到詫異。還有，那些人呢？她們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春凝艱困地吞口口水，過了許久才聽出那陣細碎的聲音，原來是自己在啜泣。她吸吸鼻子命令自己不要再哭了，她必須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死了嗎？她……她堅守了二十八年的清白，就這樣毀在那班禽獸的手裏了嗎？
疑惑一個接一個湧現，逼使春凝不得不打起精神地眨眨眼，將酸軟無力的臂膀撐起，強迫自己半撐起身子。看到連結在手背針頭的點滴架上的瓶子，她厭惡地將針頭拔起，正要跨到床下時，卻聽到背後傳來陣駭然大叫。
那女人呶呶不休地說著什麽，不顧春凝的抗議，逕自將她押回床上，不一會兒另個瘦高的女人捧著一大盒包裝精美的包裝盒，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於她們比手劃腳的示意中、春凝在她們扶持下，滿頭霧水地來到那間豪華的浴室，看到裏頭因光線照耀折射出無數光芒的純金水龍頭，及碩大的浴缸時，春凝禁不住懷疑地瞪大眼睛。
半推半拉地要春凝來到浴缸邊，她們立即七手八腳地想脫去春凝身上的長袍。那種不愉快的記憶又湧上心頭，春凝皺緊眉頭地抓緊身上的長袍，滿懷懼意地盯著她們猛瞧。
似乎察覺到春凝的敵意，她們彼此之間低聲地談了一陣子之後，各自聳聳肩，指指冒著騰騰熱氣的浴缸，指指春凝，而後嘴裏不停嘀咕地走出去。
看著被她們隨手帶上的門扇後，可照及全身的巨大鏡子呈現了出來，春凝忍不住走近鏡子，像見到鬼般地盯著鏡中憔悴的身影。
深陷的眼眶中還有幹涸的血絲，而濃濃的黑眼圈，更是將她蒼白的臉龐襯得更加恐怖幾分。糾結雜亂如稻草的頭發上，不但有斑斑血跡，還混有濃重藥味。難怪她們會要她好好地洗個澡，她這德性根本就像是剛從垃圾堆中爬出來似的狼狽！
轉身來到彌漫滿室蒸氣的浴缸前，春凝在見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和茉莉花瓣時，心情總算好過了些。好吧！既來之則安之，還是先將身子弄幹凈，再來思索下一步該怎麽辦吧！
她迅速地脫除身上寬松的長袍，將長及背中央的長發掠到身後，瞥了一眼鏡中那具蒼白瘦弱的軀幹，隨即羞赧地吐吐舌頭，很快地鉆進水中。
怎麽會有人在浴室裝了這麽大的一面穿衣鏡！對乍見赤身露體的自己，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仍未褪去，春凝好奇地瞄著那面鏡子，任溫熱的水撫慰著自己酸痛的四肢，不住地猜想著。
煙霧裊裊中，那個渾身白衣裝扮的男子，環顧著喋喋不休的其他人，他起身走進一間裝飾得頗為華麗的臥室，拉開條掛在墻上的掛氈，瞇起眼地註視著正浸泡在浴缸中的女郎，眼神瞬間變得尖銳無比。
那些傷口似乎還會引起痛楚，看她不時皺起眉頭，一再檢視著手腕上的傷痕時，他如此地告訴自己。女郎將水漏光，重新旋開水龍頭，以豐沛的泡沫洗著頭時，在她潔白的背部肌膚上，還餘留幾片嫣紅的玫瑰花瓣，恰似羊脂玉上承載一抹驚心動魄的血紅，教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口幹舌燥。
他倉促地放下掛氈，深深地在掛氈將那片透明玻璃遮蓋前，多看了那女郎幾眼，而後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所有仍在議論著的人，在見到身形如充塞了所有空間的他進來之後，全都噤若寒蟬地瞅著他，半晌也沒發出絲毫聲音。
室內靜極了，似乎連汗水滑落，或是誰咽咽地吞咽口水，都引起相當大的噪音。有人不安地將重心移到右腳，也有人無意識地搔著頭。
冷冽的眼神在所有人的臉上掃過一遍，他伸手掏出煙鬥，塞進八分滿的煙絲，而後吸幾口乍燃的濃重煙氣，這才好整以暇地盯著這些莫衷一是的人們。
“如何？”他用煙鬥輕輕敲擊著桌角，瞇起眼地看著那個全身西裝筆挺的男子。雖然他仍是一派輕松的模樣兒，但任誰都不會忽略他眼底的精明之色，還有鼓脹滿滿像是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敏捷地撲向敵人的花豹般的肌肉。
“呃……查德親王，根據我們的鑒定結果，證實這字條確實是由東尼殿下所寫的沒有錯。”那男子將那張被小心翼翼地以塑膠袋套起的紙條遞給沈吟不語的查德，伸手抽出條大花帕，緊張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這位被稱為查德親王的男子，轉向一旁面無表情的壯漢，唇抿成一直線，眼神也更加淩厲。“這字條是怎麽來的？”
“上星期五下班前十分鐘，由一名路人拾起的皮夾中掉出來的，那個皮夾裏除了這張紙條之外，只有一張以電腦列印，要撿到皮夾的人將字條送到辦公室的字條。”那壯漢將另個以塑膠袋包著的皮夾送到查德面前，看了眼在旁掩面哭泣著的婦人。“經由王妃的認定，這個皮夾也是東尼殿下日常隨身之物。”“上頭有任何蛛絲馬跡嗎？”
“沒有，除了東尼殿下的指紋，只有拾獲者的指紋。我們也對他做過調查，排除他涉案的可能。”
虎口架在下額不停地摩娑著，查德並沒有碰觸那個皮夾，只是含著煙鬥吸著吐著，在星光般大小的火光中，陣陣白霧將他吞沒得令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查德起身來到遠離眾人的窗前，視而不見地盯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雲朵，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錯，王妃的顧慮沒有錯，東尼那孩子極有可能是遭到綁架了。活潑任性且不耐煩於身份桎桔的東尼，常常會做些離經叛道的行為來驚嚇眾人，尤其是對他這個身為國家及家族秩序的維護者，東尼向來以試探他的耐心為樂。
但即使是頑皮的惡作劇過了頭，東尼也深然明白這種玩笑絕對開不得。出生後即被冠以崇高繼承人身份而教導著的東尼，對於他生而被賦與的使命，早已有了一定的了解，並且試著去接受。
望向窗外如魚鱗般有著混亂秩序的雲朵，查德讓那些由摩洛哥上好煙絲所燃燒釋放出來的濃烈煙霧，阻絕了自己的視線。事實上，在這兩萬多尺的高空，除了似乎綿延無止境的雲之外，是什麽也瞧不見的。
他瞇起眼睛，長長地嘆口氣，想起了那個富饒的小公國。莫崎大公國，這是她的名字。長久以來附庸於強烈實行政教合一的摩洛哥之下，使得世人很少聽聞過這個蕞爾小國。但這情況一直到本世紀中葉後，開始有了轉變。
就如同阿拉伯世界中的其他國家，因為石油的開采而成就了一大串的富裕強國，自從美國於大戰後期，在長崎和廣島扔了兩顆原子彈後，正式宣告原子時代的來臨，科技突飛猛進的催化下，堂堂邁入更精進的核子時代。
現今大部分的動力機具都依賴著逐漸取代煤的石油，但在環保及對能源缺乏的恐懼心態下，更為了制造出更優異的武器系統，使世界各國都公開或秘密地從事著核子的研究。
在這種種原因的激發之餘，原本只是個附庸性質的小公國，卻因為被探測出國土內蘊含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五的鈽、釙、鈾、鐳、鈑之類，平常人連聽都沒聽過，但在淬練原子分解核子時，卻缺之不可的重要元素，而一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就像摩納哥之附於法國，擁有悠久高貴血統的莫崎家族，也是以獨立小公國的地位，平日隱身於強悍的北非之狼——摩洛哥之後。但在小公國內政建設完全自主的情況下，莫崎公國享有高度的政經自由。
東尼的父親，就是世襲第七十幾代的莫崎公國繼承人，由於即位之後，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加以憂心國事，使他在青壯盛年即因積勞成疾而臥病。如同摩納哥王朝若不能順利產出有皇室血統的繼承人，公國將因此而被並入法國領域之內，莫崎也有著相同的危機。
阿裏·莫崎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全國百姓殷殷再三懇請納妃。一心為人民謀取福利，將莫崎公國由貧窮的游牧國家導向符合時勢潮流的工業化，阿裏親王，這位由數支游牧民族中脫穎而出的一國之牧，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晨曦穿越沙漠、照在帳篷的第一個角落時，他即展開風塵仆仆的巡察生活。日覆一日地奔波在廣大且殘酷的沙漠中，為所有子民解決著大至部族內鬥、小至缺水沒有種子的煩瑣小事。
在他年輕時周游列國的經驗中，他知道使國家富強的根本在於人才，所以他親自遴選了許多優秀的族人，送到歐美各國去學習一切可以使莫崎公國躋身入現代化的科學及技能。
查德就是在這機緣之下，自幼即被欽點送往歐陸，為他將來輔政之路預備著。他——阿裏親王最年幼的弟弟，兩人之間多達二十五歲的差距，說是兄弟間的友愛，倒不如說近似父子間的慈愛和孺慕之情多些。
在查德返回莫崎之前，阿裏親王便已減少視事，體衰多病的他，只能長久駐蹕在溫泉之地度假休養，國事旁落到其他親戚手中。在那些爭權奪勢的鬥爭亂源崩歧之下，小小的莫崎公國，差點就被虎視眈眈的摩洛哥，及其他北非大國所吞並。
十五年前，在由溫泉別宮返回皇宮的途中，阿裏親王的車隊受到一輛裝載滿炸藥物的汽車沖撞，連阿裏親王在內，共有六十餘人在那次自殺式攻擊中喪生。由於駕駛該輛自殺汽車的歹徒也同歸於盡，所以對兇手行兇的動機，一直有著各種謠言在公開或暗地裏流傳。
有人說是由左派共產集團所策劃，也有人言之鑿鑿地直指是諸如摩洛哥或突尼西亞之流環伺列強、扶植的叛亂團體所為，目的是要趁莫崎國內群龍無首之際，一舉並吞了這個蘊藏豐碩稀有物質的小公國。
更被所有人傳說的是由於諸民族之間的勢力消長，因覬覦皇位所引起的政變謀殺。各種說法不一而同：就是唆使這次刺殺活動的幕後主使者，最大的目的是要癱瘓掉這個向來親近西方世界的新興小國。
彼時東尼的母親，也就是綺思莉王妃方滿三十芳華。她是阿裏親王摯友的掌上明珠，為了穩住這位美國富豪在莫崎公國大大小小的投資，一方面已近不惑之年的阿裏親王，也想在知天命之年前，為莫崎公國產下繼承人，所以他以極具盛大的世紀婚禮迎娶了不同種族的綺思莉王妃，生下了唯一的子嗣——東尼小親王。
在孤兒寡母且頓失依靠之下，綺思莉王妃還得面對那些要求她殉葬的野蠻習俗的討伐。無計可施之餘，她親自攜著幼子逃到人文蒼萃的劍橋，找到正為家鄉動亂而憂心不已的查德，要求年方二十一的這位小叔返國，擔任八歲小東尼親王的監護人，並代行監國。
從踏上莫崎的土地那一刻起，查德已不只是位甫拿到連串優異成績、得到許多學位榮耀的青年，他必須全力輔佐幼王，不只因為身為王妃禦令的監國者，更為了對國家和家族的忠誠，及對兄長的責任。
這十五年來，查德戰戰兢兢地為東尼鋪路，只打算等這個有著滿臉頑皮笑容的大男孩，完成他在美國長春藤名校的學業，即將國政交棒給他，自己則退居幕後。
誰知這個節骨眼兒，卻發生了這種事。查德快步地走回桌畔，將煙鬥重重地放下。
“東尼最近一次聯絡是什麽時候的事？”
在他淩厲的逼視下，王妃身旁某位留著滿臉於思的男人，不安地在椅子上挪挪屁股、吞口口水才開口：“上個月底，正確的時間是三月二十八日，他從東京成田機場打到紐約總部，在他個人的電子信箱中留話。他說他要到日本南方的一個小島國去度假，目的地是個叫臺灣的小島；他沒有留下通訊的方式，只說到了臺灣會再與我們聯絡。我們一直等了一個星期，因為殿下從來沒有這麽長久的時間沒跟我們接觸，所以……所以我們立即采取行動。”
“一個星期？你們竟然任由他跟總部失去聯系超過了四十八小時？”查德幾乎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的冷凝，充滿了肅殺之氣。
“親王，我嘗試了各種方法，但都無法跟東尼殿下取得聯系，而臺灣這個國家的政治形態很微妙，它幾乎跟全世界都保持著密切的經濟往來，但卻完全沒有什麽外交空間。我們跟她沒有，即使想透過其他國家協尋也很困難，況且我們亦不能讓殿下失蹤的事公開……”
在他為難且吞吞吐吐的解釋中，滿臉驚懼淚痕的綺思莉王妃擡起頭。“查德，法拉比說得沒有錯。如果讓那些大臣們得知東尼失蹤的消息，只怕有心人會乘機鬧事，或趁隙加害東尼……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答應東尼去自助旅行……只是，我每每想到他一回到莫崎之後，便是莫崎公國的國王，再也不能隨興所至地過正常人的生活……他才二十三歲，那樣的日子他得過一輩子……”
在嫂嫂黯然的自責低泣中，查德垂著頭沈思了一會兒，這才很快地擡起頭來。“大嫂，或許你會認為我對於東尼過於嚴苛、但……東尼他並非普通人，他一出生便肩負著艱巨的任務，我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
“查德，我絲毫都不敢有埋怨你的心情，自阿裏過世這十五年來，若不是你處處維護著我們母子，只怕在這現實世界中，早已沒了我們的容身之處。我明白，東尼也知曉你的一片苦心，只是，偶爾我們也會想要有一些空隙喘息……”聽到查德的話之後，綺思莉王妃更是急得涕泗縱橫，急急忙忙地沖到他面前，交握著雙手低聲啜泣。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設置的那些安全措施，為的就是想給你們最大限度的自由。東尼是自由的，只要他在完備的安全措施保障之下，他可以有他要的自由！”查德氣餒地擺擺手，沒好氣地扒扒已經淩亂得像剛被象群踐踏過的草原般的亂發。
他怎麽會不明白那種像在無形牢籠中、服著無期徒刑的感覺，身在這種酷刑中使他感同身受。只是，在歷經無數次的恐嚇，無所不在的恐怖活動點明為目標的追殺後的他，已經放棄去探討自己該有多少自由了。
沒有權利，只有義務和責任。在享有崇尚政治地位的同時，他們唯有動盡心力地盡自己最大的能耐，為那些對他們寄予厚望的子民負責。
或許是他已經太習慣這種幾乎沒有自我的生活，忘了在暗殺陰影之下，自幼即被送到美國，由他權勢傾國外公主導下，在自由開放環境中成長的東尼，可能產生的反感和反抗心理。
半年前，當他得知東尼在自己越洋遙控鞭策之下，已經取得雙學位時，隱隱便察覺到東尼的反應有些奇怪。他不再像幼年就讀寄宿學校時代，那麽渴望回到莫崎。當時他將之判讀為東尼乍自沈重的學業中解脫，或許該給他充分些的時間，好好思索未來所要行走的道路。所以，對於東尼要求延後回莫崎的要求，他也爽快地應允了。
而後由於冷戰結束、蘇聯瓦解、東歐變天、連東西德都已合並為一個國家；全球各國都致力於毀滅性武器的裁減和銷毀，條約協定一次次地在煩不勝煩的討論和磋商下，曠日費時地在爾虞我詐中，形成拉鋸戰。
身為全球最重要的原料產地，每一次的條約簽定之日，莫崎大公國絕對是要被點名的國家，費盡唇舌地向其他國家保證自己絕對遵守條款，還得註意不能被其他國家聯手，將莫崎大公國自國際舞臺上消音，這拖泥帶水的拔來報往，幾乎要令查德為之心力交瘁，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對東尼的掌控；加以嫂子的寵溺，終於使東尼演出了這場令人驚心動魄的失蹤記。
但現在再想這些又有什麽用？事實擺在眼前：負責皇室成員安全的法拉比在東尼失去聯系七天後，才急驚風似地展開搜尋行動。而在綺思莉王妃和法拉比的共同封鎖消息後半個月的今天，身為東尼監護人的查德，才在他們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被告知這件事。
“截至目前為止，有什麽最新的消息？”查德雙手環抱在胸前，對那些不時鉆進腦海中的畫面，先是詫異，而後是緩緩地甩甩頭，企圖搖晃掉那些像是走馬燈般，在他記憶中一再重演的畫面。
“呃，根據我們的追蹤顯示，東尼殿下在一家旅館住了約莫十天，而後轉到另一家五星級的飯店。這些飯店旅館都是世界知名的集團所擁有，透過管道我們很輕易地就證實了東尼殿下的行蹤。一方面也是經由他所持有的信用卡支付記錄，我們才能如此地確定。但這些只是前半個月的記錄，後半個月，我們完全失去了東尼殿下的行蹤……”法拉比遲疑地望望王妃，這位有著堅毅下顎的中年男子，似乎頗難啟齒地抿唇。
“為什麽？”查德挑起了左眉，心不在焉地以一根金條磨成的細杵，慢慢地清理著煙鬥中殘餘的煙草灰燼。
法拉比垂下眼簾朝王妃欠了欠身子。“無意冒犯，但根據非常可靠的線索顯示，東尼殿下在半個月前提領他在瑞士銀行帳戶中一筆不小的金額之後，就失去下落了。因為這是不尋常的提領，而當時的東尼殿下，又是那麽落魄的模樣兒，銀行在臺北的負責人，還特別發傳真到總部來查詢，經過確認之後才付款。”
“哦？有什麽令你覺得不妥的地方嗎？”聽到他躊躇的語氣，查德立即提出質問。
“嗯……是陪同殿下到銀行取款的那名女子，根據我要求臺北方面找的人去調查顯示——她並非一位高尚的女士——而且在某方面是極為汙穢不堪，如果殿下和她交往過的消息洩漏了出去……”法拉比微擡起頭朝那個被精美刺繡掛氈所遮蔽的房間瞥了一眼，期期艾艾地解釋著。
“你的意思是說？”這下子不但查德意會到了，連綺思莉王妃都陡然地自椅子中彈跳了起來。“她……那位小姐究竟是什麽樣的身份？”
“她……她表面上是一家旅館的櫃臺，但實際上卻是待價而沽的應召女郎，而且價碼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自甘墮落的淘金客……但是東尼殿下對她似乎非常著迷，跟她認識之後，第一天晚上就……就留她在房內過夜了。”
避著綺思莉王妃的眼睛，法拉比越說越小聲，終至只剩自語般的音量，在倏然變得寂靜的室內嗡嗡回響著。
綺思莉王妃震驚得不知所措，臉色蒼白，雙手按揉著兩邊太陽穴，哽咽地直搖頭。
“不，不可能，東尼他向來是個潔身自愛的孩子，會不會……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了？”
“如果她不是為著淘金而接近殿下，那麽最後，也是最壞的推測——或許她也是綁匪中的一員……”
“天啊！你到底能不能給我個確定的答案？”
“王妃，我們也很希望能趕快弄清楚那女郎的身份，如果她真是綁匪中的一個，或許可以經由她，找到殿下的下落。”法拉比滿臉期待地轉向查德緩緩地說道。
聽到法拉比的說法，綺思莉立即轉向查德。“查德，讓他們訊問她，我要趕快找到東尼，他一天沒回到莫崎，我就一刻不能安心。”
查德眼光掠過法拉比和焦慮的王妃，漠然地盯著手裏的煙鬥半晌，而後現出個怪異的笑容。
“我會令她說出實話……我會讓所有人都說出實話的！”查德將雙手手指拗得喀啦喀啦響，煙鬥收進寬大白袍中，隨即走出了那間煙霧彌漫的會議室。遣退了室內其他的人，綺思莉王妃如變成另外一個人般地依偎在法拉比懷裏。“法拉比，我很擔心東尼。我們跟他說好了的，他必須每天跟我們報平安，這樣我才願意為他欺瞞查德……現在他卻突然失去聯絡，我真是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出了事？”
“綺思莉，你別太多慮了。我已經派出許多好手去追查東尼的下落，或許，就快要有結果了也說不定。”法拉比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王妃金黃如麥浪般的長發，望向天花板某一點的目光，卻顯得深沈而殺機重重。
“法拉比，我真希望這一切能早些結束。等到東尼回來繼承了莫崎，我就真正的自由了，屆時我們一起回到美國，做我們的神仙眷屬。”擡起頭，綺思莉嘴角浮現出一抹少女般的嬌羞笑意。“真巴不得早些結束！”
“是啊，真希望能早點兒結束！”法拉比喃喃地說著，敷衍地吻吻綺思莉期待著的紅唇，而後不顧綺思莉失望的表情，他邁開大步拖著綺思莉不情願的腳步往外走，當他們出現在眾人面前之時，全然是有分有寸的君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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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板……春凝小心翼翼地跳下床，在見到手腕和足踝上那圈圈青紫的勒痕時，被阻絕空氣所引發的痛苦記憶倏然又湧現上身，令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氣，雙腿一軟地跌坐在長毛的地毯上。
我死了嗎？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和頸子，在碰觸到滑柔冰涼的絲質長袍時，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氣，而後驚慌地發出尖叫聲。
我……雙手緊緊地摟抱住寬大白袍下赤裸的自己，回想起那班混混們的yinhui笑聲，她抖動得更加厲害，像是全身骨架都要因此而散開般地打著哆嗉。
某面掛滿精巧刺繡掛氈的門被打開，匆匆跑進來兩個全身用黑布包裹得只剩兩顆眼珠露在外頭的人。她們溫柔地拍打著春凝的手臂，嘰哩咕嚕地說著一大串難懂的話語。
或許她們的本意是想安撫春凝的心情，但在這怪異的環境中，看到這似乎是非洲或中東女人才有的裝扮，又聽不懂她們所說的話，使春凝驚叫連連地往後退，急於想避開她們那黝黑的手。
女人們交換了個眼光，其中較高瘦的那個突然向門口走去，在急促地說完一串話之後，待她進來時，手中已多了一只針筒及棉花；另個矮胖女人不由分說地強制撩起春凝的袖子，在她反對之前做好消毒後，將尖銳的針剌進春凝體內。
“你……你們……”那種隨血液暢流而來的昏眩感，使春凝還沒來得及說出心中的疑惑，便已如顆石塊地頹然傾倒，而在陣陣蠻夷鳥舌的討論聲中，她只聞到一股十分濃烈的煙草味，隨即失去了知覺。
春凝昏昏沈沈地由睡夢中驚醒，全身如漂浮在雲端般的軟綿綿使不出勁兒。盯著圓形帳頂那些覆雜且雜以金絲繡出栩栩如生鳥獸的紗帳，她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曾醒過來幾次，但很快地就有那全身被黑衣覆滿的女人，操著奇怪語言，在她因憶起那些混混的惡行而失控之時，便以針劑將她又推進似乎無止境的睡夢之中。
我在哪裏？春凝困惑地眨眨眼，對不時會上下震動的天地感到詫異。還有，那些人呢？她們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春凝艱困地吞口口水，過了許久才聽出那陣細碎的聲音，原來是自己在啜泣。她吸吸鼻子命令自己不要再哭了，她必須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死了嗎？她……她堅守了二十八年的清白，就這樣毀在那班禽獸的手裏了嗎？
疑惑一個接一個湧現，逼使春凝不得不打起精神地眨眨眼，將酸軟無力的臂膀撐起，強迫自己半撐起身子。看到連結在手背針頭的點滴架上的瓶子，她厭惡地將針頭拔起，正要跨到床下時，卻聽到背後傳來陣駭然大叫。
那女人呶呶不休地說著什麽，不顧春凝的抗議，逕自將她押回床上，不一會兒另個瘦高的女人捧著一大盒包裝精美的包裝盒，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於她們比手劃腳的示意中、春凝在她們扶持下，滿頭霧水地來到那間豪華的浴室，看到裏頭因光線照耀折射出無數光芒的純金水龍頭，及碩大的浴缸時，春凝禁不住懷疑地瞪大眼睛。
半推半拉地要春凝來到浴缸邊，她們立即七手八腳地想脫去春凝身上的長袍。那種不愉快的記憶又湧上心頭，春凝皺緊眉頭地抓緊身上的長袍，滿懷懼意地盯著她們猛瞧。
似乎察覺到春凝的敵意，她們彼此之間低聲地談了一陣子之後，各自聳聳肩，指指冒著騰騰熱氣的浴缸，指指春凝，而後嘴裏不停嘀咕地走出去。
看著被她們隨手帶上的門扇後，可照及全身的巨大鏡子呈現了出來，春凝忍不住走近鏡子，像見到鬼般地盯著鏡中憔悴的身影。
深陷的眼眶中還有幹涸的血絲，而濃濃的黑眼圈，更是將她蒼白的臉龐襯得更加恐怖幾分。糾結雜亂如稻草的頭發上，不但有斑斑血跡，還混有濃重藥味。難怪她們會要她好好地洗個澡，她這德性根本就像是剛從垃圾堆中爬出來似的狼狽！
轉身來到彌漫滿室蒸氣的浴缸前，春凝在見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和茉莉花瓣時，心情總算好過了些。好吧！既來之則安之，還是先將身子弄幹凈，再來思索下一步該怎麽辦吧！
她迅速地脫除身上寬松的長袍，將長及背中央的長發掠到身後，瞥了一眼鏡中那具蒼白瘦弱的軀幹，隨即羞赧地吐吐舌頭，很快地鉆進水中。
怎麽會有人在浴室裝了這麽大的一面穿衣鏡！對乍見赤身露體的自己，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仍未褪去，春凝好奇地瞄著那面鏡子，任溫熱的水撫慰著自己酸痛的四肢，不住地猜想著。
煙霧裊裊中，那個渾身白衣裝扮的男子，環顧著喋喋不休的其他人，他起身走進一間裝飾得頗為華麗的臥室，拉開條掛在墻上的掛氈，瞇起眼地註視著正浸泡在浴缸中的女郎，眼神瞬間變得尖銳無比。
那些傷口似乎還會引起痛楚，看她不時皺起眉頭，一再檢視著手腕上的傷痕時，他如此地告訴自己。女郎將水漏光，重新旋開水龍頭，以豐沛的泡沫洗著頭時，在她潔白的背部肌膚上，還餘留幾片嫣紅的玫瑰花瓣，恰似羊脂玉上承載一抹驚心動魄的血紅，教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口幹舌燥。
他倉促地放下掛氈，深深地在掛氈將那片透明玻璃遮蓋前，多看了那女郎幾眼，而後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所有仍在議論著的人，在見到身形如充塞了所有空間的他進來之後，全都噤若寒蟬地瞅著他，半晌也沒發出絲毫聲音。
室內靜極了，似乎連汗水滑落，或是誰咽咽地吞咽口水，都引起相當大的噪音。有人不安地將重心移到右腳，也有人無意識地搔著頭。
冷冽的眼神在所有人的臉上掃過一遍，他伸手掏出煙鬥，塞進八分滿的煙絲，而後吸幾口乍燃的濃重煙氣，這才好整以暇地盯著這些莫衷一是的人們。
“如何？”他用煙鬥輕輕敲擊著桌角，瞇起眼地看著那個全身西裝筆挺的男子。雖然他仍是一派輕松的模樣兒，但任誰都不會忽略他眼底的精明之色，還有鼓脹滿滿像是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敏捷地撲向敵人的花豹般的肌肉。
“呃……查德親王，根據我們的鑒定結果，證實這字條確實是由東尼殿下所寫的沒有錯。”那男子將那張被小心翼翼地以塑膠袋套起的紙條遞給沈吟不語的查德，伸手抽出條大花帕，緊張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這位被稱為查德親王的男子，轉向一旁面無表情的壯漢，唇抿成一直線，眼神也更加淩厲。“這字條是怎麽來的？”
“上星期五下班前十分鐘，由一名路人拾起的皮夾中掉出來的，那個皮夾裏除了這張紙條之外，只有一張以電腦列印，要撿到皮夾的人將字條送到辦公室的字條。”那壯漢將另個以塑膠袋包著的皮夾送到查德面前，看了眼在旁掩面哭泣著的婦人。“經由王妃的認定，這個皮夾也是東尼殿下日常隨身之物。”“上頭有任何蛛絲馬跡嗎？”
“沒有，除了東尼殿下的指紋，只有拾獲者的指紋。我們也對他做過調查，排除他涉案的可能。”
虎口架在下額不停地摩娑著，查德並沒有碰觸那個皮夾，只是含著煙鬥吸著吐著，在星光般大小的火光中，陣陣白霧將他吞沒得令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查德起身來到遠離眾人的窗前，視而不見地盯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雲朵，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錯，王妃的顧慮沒有錯，東尼那孩子極有可能是遭到綁架了。活潑任性且不耐煩於身份桎桔的東尼，常常會做些離經叛道的行為來驚嚇眾人，尤其是對他這個身為國家及家族秩序的維護者，東尼向來以試探他的耐心為樂。
但即使是頑皮的惡作劇過了頭，東尼也深然明白這種玩笑絕對開不得。出生後即被冠以崇高繼承人身份而教導著的東尼，對於他生而被賦與的使命，早已有了一定的了解，並且試著去接受。
望向窗外如魚鱗般有著混亂秩序的雲朵，查德讓那些由摩洛哥上好煙絲所燃燒釋放出來的濃烈煙霧，阻絕了自己的視線。事實上，在這兩萬多尺的高空，除了似乎綿延無止境的雲之外，是什麽也瞧不見的。
他瞇起眼睛，長長地嘆口氣，想起了那個富饒的小公國。莫崎大公國，這是她的名字。長久以來附庸於強烈實行政教合一的摩洛哥之下，使得世人很少聽聞過這個蕞爾小國。但這情況一直到本世紀中葉後，開始有了轉變。
就如同阿拉伯世界中的其他國家，因為石油的開采而成就了一大串的富裕強國，自從美國於大戰後期，在長崎和廣島扔了兩顆原子彈後，正式宣告原子時代的來臨，科技突飛猛進的催化下，堂堂邁入更精進的核子時代。
現今大部分的動力機具都依賴著逐漸取代煤的石油，但在環保及對能源缺乏的恐懼心態下，更為了制造出更優異的武器系統，使世界各國都公開或秘密地從事著核子的研究。
在這種種原因的激發之餘，原本只是個附庸性質的小公國，卻因為被探測出國土內蘊含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五的鈽、釙、鈾、鐳、鈑之類，平常人連聽都沒聽過，但在淬練原子分解核子時，卻缺之不可的重要元素，而一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就像摩納哥之附於法國，擁有悠久高貴血統的莫崎家族，也是以獨立小公國的地位，平日隱身於強悍的北非之狼——摩洛哥之後。但在小公國內政建設完全自主的情況下，莫崎公國享有高度的政經自由。
東尼的父親，就是世襲第七十幾代的莫崎公國繼承人，由於即位之後，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加以憂心國事，使他在青壯盛年即因積勞成疾而臥病。如同摩納哥王朝若不能順利產出有皇室血統的繼承人，公國將因此而被並入法國領域之內，莫崎也有著相同的危機。
阿裏·莫崎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全國百姓殷殷再三懇請納妃。一心為人民謀取福利，將莫崎公國由貧窮的游牧國家導向符合時勢潮流的工業化，阿裏親王，這位由數支游牧民族中脫穎而出的一國之牧，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晨曦穿越沙漠、照在帳篷的第一個角落時，他即展開風塵仆仆的巡察生活。日覆一日地奔波在廣大且殘酷的沙漠中，為所有子民解決著大至部族內鬥、小至缺水沒有種子的煩瑣小事。
在他年輕時周游列國的經驗中，他知道使國家富強的根本在於人才，所以他親自遴選了許多優秀的族人，送到歐美各國去學習一切可以使莫崎公國躋身入現代化的科學及技能。
查德就是在這機緣之下，自幼即被欽點送往歐陸，為他將來輔政之路預備著。他——阿裏親王最年幼的弟弟，兩人之間多達二十五歲的差距，說是兄弟間的友愛，倒不如說近似父子間的慈愛和孺慕之情多些。
在查德返回莫崎之前，阿裏親王便已減少視事，體衰多病的他，只能長久駐蹕在溫泉之地度假休養，國事旁落到其他親戚手中。在那些爭權奪勢的鬥爭亂源崩歧之下，小小的莫崎公國，差點就被虎視眈眈的摩洛哥，及其他北非大國所吞並。
十五年前，在由溫泉別宮返回皇宮的途中，阿裏親王的車隊受到一輛裝載滿炸藥物的汽車沖撞，連阿裏親王在內，共有六十餘人在那次自殺式攻擊中喪生。由於駕駛該輛自殺汽車的歹徒也同歸於盡，所以對兇手行兇的動機，一直有著各種謠言在公開或暗地裏流傳。
有人說是由左派共產集團所策劃，也有人言之鑿鑿地直指是諸如摩洛哥或突尼西亞之流環伺列強、扶植的叛亂團體所為，目的是要趁莫崎國內群龍無首之際，一舉並吞了這個蘊藏豐碩稀有物質的小公國。
更被所有人傳說的是由於諸民族之間的勢力消長，因覬覦皇位所引起的政變謀殺。各種說法不一而同：就是唆使這次刺殺活動的幕後主使者，最大的目的是要癱瘓掉這個向來親近西方世界的新興小國。
彼時東尼的母親，也就是綺思莉王妃方滿三十芳華。她是阿裏親王摯友的掌上明珠，為了穩住這位美國富豪在莫崎公國大大小小的投資，一方面已近不惑之年的阿裏親王，也想在知天命之年前，為莫崎公國產下繼承人，所以他以極具盛大的世紀婚禮迎娶了不同種族的綺思莉王妃，生下了唯一的子嗣——東尼小親王。
在孤兒寡母且頓失依靠之下，綺思莉王妃還得面對那些要求她殉葬的野蠻習俗的討伐。無計可施之餘，她親自攜著幼子逃到人文蒼萃的劍橋，找到正為家鄉動亂而憂心不已的查德，要求年方二十一的這位小叔返國，擔任八歲小東尼親王的監護人，並代行監國。
從踏上莫崎的土地那一刻起，查德已不只是位甫拿到連串優異成績、得到許多學位榮耀的青年，他必須全力輔佐幼王，不只因為身為王妃禦令的監國者，更為了對國家和家族的忠誠，及對兄長的責任。
這十五年來，查德戰戰兢兢地為東尼鋪路，只打算等這個有著滿臉頑皮笑容的大男孩，完成他在美國長春藤名校的學業，即將國政交棒給他，自己則退居幕後。
誰知這個節骨眼兒，卻發生了這種事。查德快步地走回桌畔，將煙鬥重重地放下。
“東尼最近一次聯絡是什麽時候的事？”
在他淩厲的逼視下，王妃身旁某位留著滿臉於思的男人，不安地在椅子上挪挪屁股、吞口口水才開口：“上個月底，正確的時間是三月二十八日，他從東京成田機場打到紐約總部，在他個人的電子信箱中留話。他說他要到日本南方的一個小島國去度假，目的地是個叫臺灣的小島；他沒有留下通訊的方式，只說到了臺灣會再與我們聯絡。我們一直等了一個星期，因為殿下從來沒有這麽長久的時間沒跟我們接觸，所以……所以我們立即采取行動。”
“一個星期？你們竟然任由他跟總部失去聯系超過了四十八小時？”查德幾乎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的冷凝，充滿了肅殺之氣。
“親王，我嘗試了各種方法，但都無法跟東尼殿下取得聯系，而臺灣這個國家的政治形態很微妙，它幾乎跟全世界都保持著密切的經濟往來，但卻完全沒有什麽外交空間。我們跟她沒有，即使想透過其他國家協尋也很困難，況且我們亦不能讓殿下失蹤的事公開……”
在他為難且吞吞吐吐的解釋中，滿臉驚懼淚痕的綺思莉王妃擡起頭。“查德，法拉比說得沒有錯。如果讓那些大臣們得知東尼失蹤的消息，只怕有心人會乘機鬧事，或趁隙加害東尼……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答應東尼去自助旅行……只是，我每每想到他一回到莫崎之後，便是莫崎公國的國王，再也不能隨興所至地過正常人的生活……他才二十三歲，那樣的日子他得過一輩子……”
在嫂嫂黯然的自責低泣中，查德垂著頭沈思了一會兒，這才很快地擡起頭來。“大嫂，或許你會認為我對於東尼過於嚴苛、但……東尼他並非普通人，他一出生便肩負著艱巨的任務，我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
“查德，我絲毫都不敢有埋怨你的心情，自阿裏過世這十五年來，若不是你處處維護著我們母子，只怕在這現實世界中，早已沒了我們的容身之處。我明白，東尼也知曉你的一片苦心，只是，偶爾我們也會想要有一些空隙喘息……”聽到查德的話之後，綺思莉王妃更是急得涕泗縱橫，急急忙忙地沖到他面前，交握著雙手低聲啜泣。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設置的那些安全措施，為的就是想給你們最大限度的自由。東尼是自由的，只要他在完備的安全措施保障之下，他可以有他要的自由！”查德氣餒地擺擺手，沒好氣地扒扒已經淩亂得像剛被象群踐踏過的草原般的亂發。
他怎麽會不明白那種像在無形牢籠中、服著無期徒刑的感覺，身在這種酷刑中使他感同身受。只是，在歷經無數次的恐嚇，無所不在的恐怖活動點明為目標的追殺後的他，已經放棄去探討自己該有多少自由了。
沒有權利，只有義務和責任。在享有崇尚政治地位的同時，他們唯有動盡心力地盡自己最大的能耐，為那些對他們寄予厚望的子民負責。
或許是他已經太習慣這種幾乎沒有自我的生活，忘了在暗殺陰影之下，自幼即被送到美國，由他權勢傾國外公主導下，在自由開放環境中成長的東尼，可能產生的反感和反抗心理。
半年前，當他得知東尼在自己越洋遙控鞭策之下，已經取得雙學位時，隱隱便察覺到東尼的反應有些奇怪。他不再像幼年就讀寄宿學校時代，那麽渴望回到莫崎。當時他將之判讀為東尼乍自沈重的學業中解脫，或許該給他充分些的時間，好好思索未來所要行走的道路。所以，對於東尼要求延後回莫崎的要求，他也爽快地應允了。
而後由於冷戰結束、蘇聯瓦解、東歐變天、連東西德都已合並為一個國家；全球各國都致力於毀滅性武器的裁減和銷毀，條約協定一次次地在煩不勝煩的討論和磋商下，曠日費時地在爾虞我詐中，形成拉鋸戰。
身為全球最重要的原料產地，每一次的條約簽定之日，莫崎大公國絕對是要被點名的國家，費盡唇舌地向其他國家保證自己絕對遵守條款，還得註意不能被其他國家聯手，將莫崎大公國自國際舞臺上消音，這拖泥帶水的拔來報往，幾乎要令查德為之心力交瘁，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對東尼的掌控；加以嫂子的寵溺，終於使東尼演出了這場令人驚心動魄的失蹤記。
但現在再想這些又有什麽用？事實擺在眼前：負責皇室成員安全的法拉比在東尼失去聯系七天後，才急驚風似地展開搜尋行動。而在綺思莉王妃和法拉比的共同封鎖消息後半個月的今天，身為東尼監護人的查德，才在他們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被告知這件事。
“截至目前為止，有什麽最新的消息？”查德雙手環抱在胸前，對那些不時鉆進腦海中的畫面，先是詫異，而後是緩緩地甩甩頭，企圖搖晃掉那些像是走馬燈般，在他記憶中一再重演的畫面。
“呃，根據我們的追蹤顯示，東尼殿下在一家旅館住了約莫十天，而後轉到另一家五星級的飯店。這些飯店旅館都是世界知名的集團所擁有，透過管道我們很輕易地就證實了東尼殿下的行蹤。一方面也是經由他所持有的信用卡支付記錄，我們才能如此地確定。但這些只是前半個月的記錄，後半個月，我們完全失去了東尼殿下的行蹤……”法拉比遲疑地望望王妃，這位有著堅毅下顎的中年男子，似乎頗難啟齒地抿唇。
“為什麽？”查德挑起了左眉，心不在焉地以一根金條磨成的細杵，慢慢地清理著煙鬥中殘餘的煙草灰燼。
法拉比垂下眼簾朝王妃欠了欠身子。“無意冒犯，但根據非常可靠的線索顯示，東尼殿下在半個月前提領他在瑞士銀行帳戶中一筆不小的金額之後，就失去下落了。因為這是不尋常的提領，而當時的東尼殿下，又是那麽落魄的模樣兒，銀行在臺北的負責人，還特別發傳真到總部來查詢，經過確認之後才付款。”
“哦？有什麽令你覺得不妥的地方嗎？”聽到他躊躇的語氣，查德立即提出質問。
“嗯……是陪同殿下到銀行取款的那名女子，根據我要求臺北方面找的人去調查顯示——她並非一位高尚的女士——而且在某方面是極為汙穢不堪，如果殿下和她交往過的消息洩漏了出去……”法拉比微擡起頭朝那個被精美刺繡掛氈所遮蔽的房間瞥了一眼，期期艾艾地解釋著。
“你的意思是說？”這下子不但查德意會到了，連綺思莉王妃都陡然地自椅子中彈跳了起來。“她……那位小姐究竟是什麽樣的身份？”
“她……她表面上是一家旅館的櫃臺，但實際上卻是待價而沽的應召女郎，而且價碼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自甘墮落的淘金客……但是東尼殿下對她似乎非常著迷，跟她認識之後，第一天晚上就……就留她在房內過夜了。”
避著綺思莉王妃的眼睛，法拉比越說越小聲，終至只剩自語般的音量，在倏然變得寂靜的室內嗡嗡回響著。
綺思莉王妃震驚得不知所措，臉色蒼白，雙手按揉著兩邊太陽穴，哽咽地直搖頭。
“不，不可能，東尼他向來是個潔身自愛的孩子，會不會……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了？”
“如果她不是為著淘金而接近殿下，那麽最後，也是最壞的推測——或許她也是綁匪中的一員……”
“天啊！你到底能不能給我個確定的答案？”
“王妃，我們也很希望能趕快弄清楚那女郎的身份，如果她真是綁匪中的一個，或許可以經由她，找到殿下的下落。”法拉比滿臉期待地轉向查德緩緩地說道。
聽到法拉比的說法，綺思莉立即轉向查德。“查德，讓他們訊問她，我要趕快找到東尼，他一天沒回到莫崎，我就一刻不能安心。”
查德眼光掠過法拉比和焦慮的王妃，漠然地盯著手裏的煙鬥半晌，而後現出個怪異的笑容。
“我會令她說出實話……我會讓所有人都說出實話的！”查德將雙手手指拗得喀啦喀啦響，煙鬥收進寬大白袍中，隨即走出了那間煙霧彌漫的會議室。遣退了室內其他的人，綺思莉王妃如變成另外一個人般地依偎在法拉比懷裏。“法拉比，我很擔心東尼。我們跟他說好了的，他必須每天跟我們報平安，這樣我才願意為他欺瞞查德……現在他卻突然失去聯絡，我真是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出了事？”
“綺思莉，你別太多慮了。我已經派出許多好手去追查東尼的下落，或許，就快要有結果了也說不定。”法拉比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王妃金黃如麥浪般的長發，望向天花板某一點的目光，卻顯得深沈而殺機重重。
“法拉比，我真希望這一切能早些結束。等到東尼回來繼承了莫崎，我就真正的自由了，屆時我們一起回到美國，做我們的神仙眷屬。”擡起頭，綺思莉嘴角浮現出一抹少女般的嬌羞笑意。“真巴不得早些結束！”
“是啊，真希望能早點兒結束！”法拉比喃喃地說著，敷衍地吻吻綺思莉期待著的紅唇，而後不顧綺思莉失望的表情，他邁開大步拖著綺思莉不情願的腳步往外走，當他們出現在眾人面前之時，全然是有分有寸的君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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