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中的生員過著幾乎與現實世界隔離的日子, 他們偶爾可以在學院的批準下外出, 但在役的碎片獵手是不被允許在外暴露身份的。

只有在退役，徹底離開學院後，他們的身份才被允許公開，並且在現實世界擁有金字塔頂層的地位，那些積分足夠高的人會成為現實世界的權勢巔峰。

所以碎片再危險，再有死亡的威脅，也依然有無數人前仆後繼通過學院的初步篩選後進入學院成為一名碎片獵手。學院的初步篩選只測身體素質，也就是所謂的天賦，面具女生員的篩選也是在此時進行, 而不會來分辨性格、人品等等甚至涉及到道德層面的因素，所以生員之中，什麽人都有, 沒有死在碎片的野獸爪下而是死在其他生員手裏的人，也不是沒有。

就像是原本命運軌跡中的程澤, 他的劫難沒有來自於碎片本身，卻來自險惡人心。

柳冰對於利用男生員獲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駕輕就熟, 她對白禦嵐倒是有些忌憚, 不過她畢竟沒有親自去鈞山群峰碎片看到過白禦嵐和龐伊靈交手的過程，只是聽說，所以對於學院中熱傳的超異力量，並沒有什麽直觀的認知。她向程澤提起紫竹林碎片的舊事, 也沒有很直接地表達想要同行的意思, 而是順勢往同一個方向走。

柳冰的共生叫做周春華, 對柳冰基本上是言聽計從。四人離這座古城遺跡越來越遠，白禦嵐沒有把柳冰和周春華兩人撇開，程澤雖然有些奇怪，白禦嵐不像是喜歡和其他人同行的人，不過他也沒多問。

路上遇到了一群個頭巨大的沙蜥，周春華用刀對付了一兩只，其他都是程澤解決的，白禦嵐在旁邊束手旁觀，後來又有突然從沙裏冒出來的三角頭毒蛇，也是被程澤一刀切在毒蛇的七寸，幾次下來，柳冰便有些忽視和遺忘了之前聽到的關於白禦嵐的傳言，也覺得那是被誇大的傳言。

一段時間後，他們遇上了進入碎片後的第一個綠洲，喝飽後給水壺灌滿水，停下來稍作休整。

柳冰邊喝著水邊問白禦嵐，“師姐，聽說你原來是金面具啊，對了我叫你師姐合適嗎？聽說你去學院有好幾年了，也不知道你多大。”

白禦嵐看了柳冰一眼，柳冰沒能懂白禦嵐眼神的含義，只聽見她道，“27。”

“啊，那我喊師姐就沒問題了，師姐比我大了好幾歲。是不是比程澤也要大上兩歲啊？”

程澤正在整理他的刀片，沒啥反應，白禦嵐突然對柳冰微微笑了一下，“柳師妹，問你個問題。”

“師姐你說。”

白禦嵐道，“如果，你的共生受了重傷，實力受到影響，可能以後都進不了共生碎片了，你會怎麽做？”

“師姐你這不是在咒我們嗎？”

“我說，如果。”

柳冰道，“共生同生共死，榮辱與共，自然是照顧他康覆，至於以後，便進些難度低一些的單人碎片，也是可以的。”

白禦嵐挑了下眉頭，“你真這麽想？”

柳冰臉上閃過微不可察的一絲不自然，嘴上仍然道，“當然。”

白禦嵐沒再說什麽，她當然也不覺得柳冰會說實話，這樣的虛偽，似乎才更合適她，所以才能為了解除共生為了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做出那樣的惡行來。

白禦嵐還記得在窺天鏡裏看到的那一幕，在被釘死的棺木中，一點點被攫走呼吸，頭腦清醒又無能為力地，一點點迎來自己的死亡。光是看著，她都能感受到那席卷而來的絕望。

幾人離開綠洲繼續前行，這是一段上坡路，風沙之中遠處有若隱若現地城墻輪廓，可能是另一座遺跡，下了坡走上一段平坦的路，柳冰突然叫著往後倒退了一步，“啊！”

前方的黃沙上，突然從黃沙下面接二連三地鉆出來一群沙蠍，這些劇毒的蠍子外殼堅硬，只需一口就能讓人中毒休克。

柳冰道，“我們繞路吧。”

但她看向其他方向，就見前後左右，每一個方向，都有沙蠍從黃沙中鉆出來，沒有多久，放眼望去他們已經被密密匝匝的沙蠍群徹底給包圍了。

程澤對白禦嵐道，“這個數量……有點多。”這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互相理解的意思，程澤的潛臺詞是，這次我靠自己是搞不定了，得你出手了。

柳冰和周春華自然不知道，一直不怎麽說話的周春華突然道，“我在論壇上看到過，沙蠍只有見血才退。只有吃到了人血，它們才會退下去。”他微微上掀的眼皮下不著痕跡的視線掃過程澤。白禦嵐聽見他的話冷笑道，“不然，你自我奉獻一下，去餵沙蠍喝點血。”

周春華還沒說什麽，柳冰跳腳道，“師姐，現在這種時候，大家一起想辦法對付敵人才是正事。”

黃沙上的沙蠍突然就動了起來，朝著四人圍過來，數量之多，發出的蠍腳摩擦聲合在一起，在風沙聲中都清晰可聞，刺擦刺擦的聲音中，柳冰跑得最快，她發現圍在四周的沙蠍群中有一個被沙蠍空出來的死角，就像是一條可以逃生的通道，她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周春華緊跟在她身後。

柳冰和周春華都想不到，這條看似的通道竟是這些看似沒有智商的節肢動物專門留給“食物”的死亡之路，柳冰只顧著逃跑，突然腳下一軟，像是踩進了泥潭一樣，她下意識扯過身邊的人自己借力將還沒有陷下去的腳拔了出來，但周春華被她這麽一扯一壓，兩只腳都陷了進去，轉眼已經看不見腳脖子了。

周春華驚恐道，“是流沙，救我，冰妹救我。”

柳冰根本不敢去拉他，就怕自己被一起拉進去，她扭頭去看身後的程澤和白禦嵐，還沒看清兩人的身影，先被刺眼的金光照射的無法睜開眼睛，那是比直視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柳冰這次終於反應快地想起了傳言中提過的程澤那個共生的超異力量，就是這樣的金光，那傳言竟是真的。

周春華的喊叫聲在耳邊不斷響起，等柳冰的視線恢覆時，黃沙之上密密匝匝的沙蠍，已經全都翻了肚皮。

流沙中，周春華掙紮地越厲害，他下陷地就越快，流沙很快沒到了他的脖子，並且最終沒過了頭頂。

柳冰跌坐在沙上，周春華死了，就意味著，她永遠也離不開這個碎片了。柳冰看著面目黃沙，根本無法想象困死在這片沙漠中是什麽樣的結果，她突然一下子站起來沖到程澤身邊，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表情有種說不出來的猙獰，“你和我出去，說不定，說不定不需要和進來的時候一樣，只要有一男一女，只要一男一女就可以出去。”

程澤扯回了自己的手，白禦嵐冷笑了一聲，在柳冰還想來扯程澤的時候，一道金光擦著她的臉打過去，在她臉側擦出一道血痕，也在沙地上打出一個不見底的洞。

柳冰癱坐在了地上，白禦嵐沒再看她，和程澤離開了這裏。程澤倒是還回頭看了她一眼，他能感覺到白禦嵐對柳冰的殺意，所以，他並沒有提是不是要帶柳冰離開碎片。

因為其實白禦嵐和程澤可以帶柳冰離開這裏，參加了邊界計劃的生員可以知道所有已經被發現的邊界位置，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連接點兩側的碎片同時開啟，失去共生的生員可以通過連接點來到塵封綠洲單人碎片，並從單人碎片回到現實世界。

但白禦嵐沒有這麽做，她只字未提，顯然是想要柳冰真的困死在這個碎片之中。這次兩個碎片同時開啟之後，下一次就是三十年後，柳冰她基本不可能在這個碎片裏撐上這麽久。

程澤和白禦嵐沒能在流沙古城碎片找到需要帶回來的幸存者，程澤去換取積分，白禦嵐先回了宿舍，洗了個澡後，她在平板上收到了來自蘇汨的消息。雖然幾個金面具互相都有好友，但她們很少聊天，程澤曾經在深海遺跡碎片見過的另一個金面具可能還稍微外向一點點，但蘇汨平時也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和白禦嵐交集不多，白禦嵐有些奇怪蘇汨怎麽會發消息給她。

蘇汨發來的消息說，“你記不記得，學院入學篩選被選為金面具時，學院給的那許多特權？具體有哪些？”

白禦嵐回她，“從來沒記清楚過。”

蘇汨大概就在平板旁，很快就發新的消息過來，“我隱約記得其中有一項，可以要求，解除共生。”

“你要解除共生？為什麽？”

蘇汨看見白禦嵐的問題，她將視線從平板上收回來，看了眼此刻只有她一個人的共生宿舍，伸手拿起靜靜躺在茶幾上的金面具，緩緩覆回臉上。她心道，為什麽？大概因為，這才是更適合我的樣子。

門被打開，榮季從外面進來，看見蘇汨戴著金面具，楞了一楞，“你怎麽把面具戴回去了？”

“榮季。”蘇汨的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解除共生吧。”

榮季像是受到了驚嚇，“不，你不能。學院不允許解除共生。”

“不，我可以。這是屬於金面具的特權。”蘇汨嘆道，“讓你天天對著我這張臉，實在委屈你了。”

榮季嘴裏說著不，不是，卻蒼白得很，蘇汨對他道，“你不光想找一個金面具，還想找一個很好看的金面具，就像那個叫程澤的男生員，他的共生白禦嵐那樣的。但你要知道，你不是程澤，你憑什麽？”

榮季被一激，脫口而出道，“那他程澤又憑什麽？”

蘇汨冷笑了一聲，“就憑白禦嵐喜歡他。”

榮季握著拳沒再說什麽，蘇汨終究還是和他解除了共生，在第二年的共生儀式上，蘇汨接受了一個單獨向她發出的共生邀請，雖然也許對方也只是沖著她的實力想和她搭夥進共生碎片而已，但既然在她的真面目已經廣為人知之後還能單獨選擇她，總也好過榮季那樣，一邊和她成為共生，一邊又在心裏肖想其他人。

程澤並不知道榮季和蘇汨解除共生的事還有這麽一段插曲，榮季後來和秋瑤結了共生，論壇上的面具發燒教成員總說他是叛徒，說他已被逐出教了。

某次從碎片出來後，程澤向學院打了申請和白禦嵐去學院外面吃飯，久違的現實世界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程澤看著商場大屏幕上播放的電影預告驚訝道，“我進學院前，《星際巡航》才拍到二，這都已經到第六部 了。”

兩人去看了電影，吃了飯，白禦嵐在商場中庭的空中花園前被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當眾搭訕，男生的同伴在旁起哄，聽起來似乎是隔壁大學城裏的大學生，這個男生還是個富二代。

程澤很生氣，其他人也就最多盯著看看，這個居然直接就攔住了白禦嵐，還直接從空中花園現買了價值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的組合花束，程澤當著眾人的面，拉過白禦嵐就親，親完擡著下巴用一種特別拽的表情對那男生道，“毛都沒長齊就出來學人泡妞，用的錢是你自己賺的嗎？你爸的錢就是給你這麽浪費用的嗎？”說罷掏出一張學院給每個打申請外出的生員準備的無限額度黑卡，甩在空中花園的前臺，“今天你這裏的花，我全包了。”

男生和他的同伴灰溜溜地走了，程澤前腳剛護食拽完，後腳就在白禦嵐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心虛道，“幹嘛？”

“不幹嘛，就覺得你沖人亮爪子的樣子，很有意思。不過話說回來，阿澤，你要怎麽處理……”白禦嵐努嘴示意背後鋪天蓋地的鮮花，“這些。”

程澤讓空中花園的員工把他買下來的花送給了商場裏經過的客人，他已經拿了一朵紅玫瑰遞給白禦嵐，白禦嵐問他，“為什麽是紅玫瑰？”

程澤撓了撓頭，“我不懂這些，不是說，紅玫瑰代表愛情嗎？你不喜歡嗎？”

“喜歡。”

程澤笑道，“不喜歡也沒事，等我們退役，我們可以買一個很大的莊園，喜歡什麽就種什麽。”

回到學院後，白禦嵐去找過一次嚴梨，和她說，“你提過幾次的事，我來給你一個答覆。”

嚴梨驚喜道，“你答應了？”

“不是，我拒絕。”

嚴梨一口氣噎在了喉嚨口，白禦嵐之前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明確地拒絕過，這次，她卻是鐵板釘釘地拒絕了。嚴梨問她為什麽，她想了想說，“阿澤，我的共生，他對未來的計劃都是按退役後會離開學院設想的，我自然會陪他離開。”

嚴梨恨鐵不成鋼道，“你這可真叫男色誤人了，誤你前程，你放眼整個世界，還有比學院地位更高，滲透更廣的勢力嗎？”

白禦嵐笑了笑，“人各有志。”

十多年後，程澤和白禦嵐雙雙退役，在他們退役後，牢牢霸占了十多年的共生榜榜首終於換了人。離開學院前兩人進的最後一個碎片，是鮫人灘碎片，這一年，鮫人灘碎片和深海遺跡碎片同時開啟，程澤找到了那個說自己已經被現實世界遺忘的男人，帶他穿過連接點來到了位於深海遺跡碎片淺海區域的另一個邊界，有生之年，在垂垂老去之時，終於重見現實世界的天日。

程澤說，“這世間，大概也沒幾個人能有我這般幸運，能遇到你。”

白禦嵐對他道，“這不是幸運，是必然。”

他們習慣了碎片中的歷險日子，哪怕回到了現實世界，也每年都會去深海荒漠，了無人跡的雪山，未開發的原始森林，深入無人區域，不平靜的一生走到尾聲的時候，程澤對白禦嵐緩緩道，“現在，我們才算得上是你說的那樣，走過歲月，歷過劫難，看遍了日月和天地。”

白禦嵐笑著親吻他的額頭，看著他在自己懷裏合上了雙眼。

＊＊＊

白禦嵐回到靈聖境的時候，禦嵐山的樹開始落葉，如果白白在山上，他又要掉毛了。

黑熊精說，“仙君，白白快要回來了吧？”

白禦嵐點頭，“還有最後一劫，最後一個世界過後，他就該，以本體回歸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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