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金的大紅蠟燭上一滴滴的有燭油滾落下來, 燭火忽明忽暗, 映出了金紗床帳上隱隱約約的人影。趙琢已經很困倦了，但他還是不想睡，他盯著白禦嵐的睡顏在看，突然就想起了她以前用原型睡在他枕頭邊上的樣子，尤其是雞崽的時候, 小小一只仰著肚子，腹部的絨毛隨著呼吸起起伏伏，想著想著忍不住就彎了彎嘴笑了。

她的脖子裏還有很多沒有消退下去的紅印, 都是剛才他的手筆，趙琢覺得這幾年發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場夢一樣，而所有的變化, 都是從他拿到的那枚廢蛋，遇到廢蛋孵出的小雞崽開始。

雞崽死的時候，他幾乎萬念俱灰，他都覺得自己的後半輩子開啟的一定是艱難孤老模式，誰能想到還會有如今美夢成真的日子。

大婚前一天, 已成為太上皇的晉元帝還特地對趙琢說，“羽族難有子嗣，你要娶鳳凰，是做好斷子絕孫的準備了嗎？你當真考慮清楚了？以鳳凰的神力，你如何能有後宮？”

趙琢短促地笑了一聲, “父皇為朕留下那麽多的兄弟, 又何必擔心朕會斷子絕孫, 就算朕沒兒子，難道他們還能每個都沒兒子不成？”

“你非要執迷不悟，那朕就等著看你後悔的那一天。”

可惜直到晉元帝老去葬入皇陵，他都沒有看到如他所說，趙琢後悔的那一天。

鳳凰無子，趙琢在他的那些侄兒中挑了一個立為太子，年邁之時傳位給了太子，和他的鳳凰一起離開了皇都，離開那一天，久未現過原型的鳳凰再次出現在了空中，已經生出華發的趙琢坐在她的背上，一如當年，尾翎劃過天空，留下萬丈霞光。

隨著羽族回歸探羽秘境，結界重新封印，秘境的試煉也不覆存在。屬於鳳凰的神力也影響到了所有羽族，羽族蛋不再像之前那麽難以孵化，不需要全都集中到皇宮中的霞光殿來進行孵化，再加上沒有了雛鳥情結的影響，她們終於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有的會和人類生活在一起，有的則會選擇進入秘境，避世而居。

羽族之女在其他方面也許勝於凡女，卻有著對於大多數男人來說都難以接受的致命傷，子嗣艱難又生性驕傲，直白點來說，就是哪怕我生不出孩子，你也別想在我眼前納妾再娶。性子平和些的或許還能揮揮翅膀轉身離開，性烈的甚至怕是會選擇同歸於盡。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敢於娶羽族之女的男人也依然只是極少數。在百年之後，百姓不會把晉安帝在位多年的政績掛在嘴邊，倒是他竟敢娶作為百鳥之王的真鳳為後的壯舉，一直在民間廣為流傳。

趙琢的皇子兄弟們中，只有二皇子趙玟千辛萬苦求得了他那只脾氣急躁的紅隼回頭，在羽族還有雛鳥情結的時候，他也曾有過其他羽族，曾一心追逐帝位，但終究在失去一切後他才發現，只有這只曾陪他入過兩回秘境的紅隼，他的第一枚羽族蛋，才是他最割舍不下的人。趙玟在內心的糾葛過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哪怕無後，哪怕以後他當真隨著時間流逝變心丟了命，他也認了，他求回了紅隼，就和曾經的秦王世子後來的秦王一樣，也守著他的羽族神女過了一輩子。

其他皇子則都娶了凡女為妃，有側妃，有妾室，有不止一個孩子，就和正常情況下所有人眼中的皇族應該的那樣，也不知道他們午夜夢回的時候，會不會懷念曾經陪伴身側的羽族神女。

常樂早就已經成了太監總管，趙琢離開皇都前，他也給自己求了一個衣錦歸鄉，安度晚年。和他差不多一起入宮的常喜常悅總是不能明白他當年，為何就會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追隨還在冷宮中的七皇子。常樂故作高深地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其實他哪裏會知道七皇子竟是鳳後之子，竟有真鳳追隨，竟會成為最後的贏家。他從小就八字輕，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所有人都說，那是他的幻覺，是他的臆想。所以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當日無意撞到的那一幕是不是他的幻覺。大冬天穿著單薄的年幼皇子被煙妃丟在冷宮外的天寒地凍之中，煙妃甚至用一枚玉石耳釘的收買讓兩個身高力壯的太監將七皇子臉朝下按進雪中，煙妃在那裏瘋癲地大笑，角落間看到這一幕不敢出聲的常樂覺得在某一個瞬間，他看見七皇子的身上，有什麽隱隱約約的身形呼之欲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身形就隱回不見了，常樂下意識覺得那或許就是傳說中的真龍之氣，一沖動之下就決定要賭一把，其實後來細想想，那身形哪裏像是龍了，明明，還有一條貓一樣的尾巴。

趙琢和白禦嵐離開皇都後，走走停停，遍賞山川湖海風土人情，後來隨著他的年紀越來越大，不太走得動路了，白禦嵐就用鳳凰的原型，讓他騎在背上，載著他俯瞰山水。

趙琢說，“坐著坐著，我竟也不再懼高了。”

那段時間，時常有百姓能在空中有幸見到鳳凰神跡，據說誠心叩拜，便可得鳳凰護佑，福壽延年。

那天傍晚，夕陽掛在山頭，兩人並肩而坐，趙琢拿腦袋在白禦嵐脖子裏輕蹭，白禦嵐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發，“老了倒是越來越像小孩了。”

“我還記得，那日百鳥逼宮，你化成鳳凰載我入宮城的時候，說騎鳳凰的待遇不常有，現在我看，還是常有的嘛。”

白禦嵐反駁他道，“我的意思是說，以後的以後，就沒有了。所以你會發現這種待遇不常有。”

趙琢低低笑了，“一輩子都快過去了，還以後的以後呢。”

“當然會有以後了。”白禦嵐用掌心輕輕撫著他撒嬌一樣靠過來挨在她頸側的腦袋，緩緩道，“以後的以後，很多的以後。”

***

送趙琢離開這個世界後，白禦嵐從靈聖境去了一趟一重天的織雲宮，將鳳無衣那根鳳翎交給了錦蘭仙子，讓她將鳳翎編織進道侶大典的禮服。

在去找天帝借窺天鏡的路上，突然一道敲入神魂的鐘聲響遍了九重天，白禦嵐一凜，“鎮魔鐘。”

鎮魔鐘響，意味著鎮魔淵生變。鎮魔鐘的鐘聲敲進的是神魂，不是所有神仙都可以聽見，出變數的魔頭是什麽道行，能聽到鐘聲神仙的修為就要在其之上，或者起碼相仿。

此番鎮魔鐘響，九重天上能聽見鐘聲的神仙，竟寥寥無幾。

白禦嵐此刻正在第八重天，距離位於第八重天混沌邊界的鎮魔淵距離最近，她飛身前往，見到那快要破除封印的魔頭時，她不禁皺起了眉。

那渾身散發著煙黑魔氣的東西似獅又似虎，頭上還生著一支角，沙啞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聲，“好久不見了，禦嵐仙君。”那聲音低笑了一聲，“你的小白虎呢，怎麽不再帶來，和我過兩招玩玩。”

白禦嵐冷哼，“你妄想。”她反手一個金印拍過去，那魔物的身體往下伏了一伏，“說起來，我和你的小白虎，還有那麽一丁點的血緣關系呢，他不是一直最想知道自己的出身嗎？不如你帶過來，我親口來告訴他。”

白禦嵐怒極，身後狂風大作，出手間失了分寸，天帝和另幾名仙君抵達鎮魔淵的時候，那魔物竟已經徹底被斬殺，白禦嵐也因為修為耗損過度，嘴角溢出了一道血來。

天帝一把拉住她，“你瘋了嗎？封印松了就重新封印起來，耗損這麽多修為斬殺了他，你自己要多久才能恢覆？”

白禦嵐抹走了嘴邊的血跡，面無表情道，“我想殺，便殺了。”

一邊的燎空仙君蹲下身去查看那魔物，他翻了翻魔物的屍體，“奇怪了，我沒記錯的話，這鬼狻的魔氣盡在其角，這角，當初已經被砍斷了吧，怎麽又長出來了？”

天帝催促白禦嵐道，“你快回靈聖境，去浮屠山療傷。”

白禦嵐搖頭，“沒空。”她朝天帝一攤手，“窺天鏡借我。”

“你修為大損，這個樣子入什麽下界。就不能療完傷恢覆了修為再去？”

“我要是等那個時候，白白的這一世估計都已經掛了。”白禦嵐揮手，“快借我。”

燎空仙君聽見兩人對話，對旁邊的紫武仙君道，“我就說吧，這滿天都在打賭禦嵐仙君的道侶到底是何妨神聖，也不想想，除了那只寶貝白虎，誰能讓她掏心掏肺掏神魂？”

九重天上稱仙君只看修為不論男仙女仙，那紫武仙君便和白禦嵐一樣，是靈聖境內歷洪荒而來的上古女仙之一，和白禦嵐，是其中修為最高的兩人。

修為和神魂是全然一體的，修為耗損過度就像是受了內傷，神魂不可能完好無損，天帝恨鐵不成鋼地把窺天鏡拿給了白禦嵐，“這個樣子還要下界去借屍還魂，你就當心陰溝裏翻船吧。”

白禦嵐接過窺天鏡挑眉道，“那不是你嗎？”

天帝氣得他最近特別滿意的小八字胡都翹起來了，懶得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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