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凰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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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禦嵐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心下嘆了口氣。神魂從上一個幼崽身體脫離的時候, 她差點就直接回歸真身了,要不是閻君傳話告罪,說此界判官誤將她投進了一枚廢蛋借屍還魂,如今撥亂反正,還望仙君海涵雲雲, 她也不可能老實呆在一枚蛋裏面等孵化。

雖然很想賞閻君一記大招,問問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廢蛋借屍就廢蛋借屍, 這種突然猝死是正常人能辦出來的事嗎?但眼下除了等孵化後再去尋趙琢,白禦嵐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司羽官和侍蛋官帶著其他羽族蛋離開後,白禦嵐再次撞開了房門, 躍過門檻,噠噠噠一搖一擺走了進去,這幼崽走起來的姿勢有些滑稽,不過已經有了上次雞崽的經歷,白禦嵐這次已經可以接受如常了。

趙琢無視了那個闖入者, 白禦嵐試圖發出曾經的啾啾聲,但幼崽品種完全不同,任她怎麽努力,發出的也是昂——嗷——之類的聲音。

白禦嵐圍著趙琢的腳不停繞圈子,拿短喙拉扯他的褲腿, 趙琢不理她, 她又跳上了書案, 拿翅膀撥了撥攤放在上面的幾冊書,沒發現上次她翻給趙琢看了來找名字的那本。不過上面用鎮紙壓著竹宣紙,硯臺裏也有磨好未幹的墨,於是白禦嵐用翅膀尖蘸了墨,在宣紙上開始塗抹。

趙琢不想搭理幼崽也不可能註意不到這動靜,他一眼掃過去,宣紙之上,乍眼一看是翅膀尖抹出來的一團亂麻,再一眼,卻如被雷劈了一樣。

那分明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嵐”字。

白禦嵐用力拍打著宣紙吸引趙琢的註意力,見他一動不動傻站著,只能哼哧哼哧把翅膀尖蘸進硯臺再抹了一次。

趙琢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嚨因為緊張幾乎發不出聲來,好艱難才啞聲道,“嵐,嵐?”

幼崽努力晃動脖子狂點頭,拿翅膀指指宣紙上歪斜的兩個“嵐”字,又指指自己,她一會比頭一會比尾巴,試圖模仿曾經的雞崽和雞崽長開後尾巴拖長、腦袋上有翎毛的模樣,折騰半天,最終站在書案的邊沿再次沖他趙琢張開了雙翅。她本來就灰不溜秋的,眼下絨毛上沾了墨,好幾個地方結了塊一樣黏在一起,看起來更醜了,但趙琢這次,用有些顫巍巍的動作把她捧到了手掌心裏。

“嵐嵐,真的是你嗎?”這怎麽可能呢?他就算做夢,也做不到這麽美妙的夢。

趙琢把她捧到了身前,幼崽用翅膀在他胸口拍了拍,撲著翅膀踩著他到他肩膀上蹲著,時不時啄一下他的耳朵,這熟悉的動作讓趙琢發涼的手掌漸漸回溫,他將幼崽抱回胸口緊緊貼著,低頭有些笨拙地親吻她臟兮兮的絨毛,黑亮亮的小眼睛。

疑問太多,但眼下,什麽都比不上失而覆得的狂喜。

趙琢替幼崽洗幹凈了她被墨弄臟的絨毛,入夜後,白禦嵐睡在趙琢的枕頭邊上,趙琢卻全無睡意,或者說,他是不敢睡,怕一醒來,身邊失而覆得的幼崽就又消失了。

趙琢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突然在她腹部看見了一根有些眼熟的羽毛,和周圍灰撲撲的絨毛格格不入的泛著絲絲金光,白日裏她站著也看不見她肚子上的絨毛,這會睡著了肚皮朝天翻著,便顯眼了出來。

趙琢伸手輕輕碰了碰,這是一根他也曾在雞崽腹部見過的金色羽毛,他的嵐嵐,還真是一只充滿了自己小秘密的幼崽。

白鵠幼崽和其他水屬羽族幼崽一樣,以魚為主食,趙琢一條條餵幼崽吃魚苗,白禦嵐吃完追著他的手指輕啄,趙琢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讓外面的常樂忍不住心下感慨,七殿下上次這麽笑應該是和之前的羽族幼崽一起的時候,那羽族幼崽死後的那些日子他那陰鶩的樣子也實在太讓人害怕了。

“七殿下。”常樂對趙琢道,“關於您是鳳後親子的消息,似乎被壓了下來。”

趙琢瞇了瞇眼,常樂接著道,“怎麽會被壓下來呢?”

趙琢冷笑道,“自然是我父皇的意思,其他人,怎麽可能壓得下這種事。”

晉元帝內心已經確認了趙琢和趙琨的身份,不過他沒有讓兩人的排行調換,趙琨還是五皇子,趙琢還是七皇子。

雖然晉元帝自己對於趙琢和趙琨的觀感肯定不可避免的有所變化,但這件事涉及後宮陰私醜聞,晉元帝本不想讓事情傳出去,他覺得只要自己給予趙琢更多的重視和賞賜,同樣可以慢慢擡高趙琢的地位。可他不想,趙琢卻不會讓他如願。

趙琢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羽族神女之子。史上也不是沒有過平時不顯山露水的皇子殺出黑馬在探羽秘境中拔得頭籌,但這樣的皇子就算成為了儲君乃至新君,要能真正將所有權柄盡掌手中,路途往往會艱難許多。

所以,若這個身份不能公之於眾,不能潛移默化地讓所有人將他視為儲君理所當然的人選,只待探羽秘境最後一搏,他先前一番動作,又還有什麽意思?難不成還真的是為了得到晉元帝和鳳後的愛不成?趙琢想想就忍不住自己嗤笑了一聲,白禦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趙琢摸摸她的小腦袋,彎了彎嘴角,他已經擁有了世間最幹凈最全無保留一心一意的感情,還要那些無謂的感情做什麽。

趙琢的手還伸不到前朝那麽長,但想辦法往外散播些消息還是可以做到的,等流言愈演愈烈的時候,決定權就留給了晉元帝,是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任由血脈混淆,或是承認十八年前,雙子互換,七皇子趙琢,才是真正的鳳後嫡子。

晉元帝在來儀宮問鳳後的想法,鳳後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讓我如何能選?做何決定都不可能兩全其美,不是對不起琨兒,就是對不起……對不起阿琢。”鳳後搖頭道,“但憑陛下決定吧。”

晉元帝還在斟酌的時候,趙琢又再推了他一把。正好千秋節至,晉元帝設宴與群臣共飲,眾皇子和其他皇族子弟均攜羽族同席,這些羽族大多不勝酒力一杯即倒,也不知是誰的風屬羽族醉酒後控制不住神力,席間風暴驟起,卷得殿上一片混亂,唯一不受狂風影響的趙琢顯眼到無法遮掩,再聯系近來的流言,晉元帝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沒有人再會懷疑,趙琢作為風屬羽族神女之子的身份,不僅如此,他還承繼了部分的風屬神力。

就好像也絕不會有人想到,趙琢那只水屬白鵠幼崽,居然還會擁有風屬神力。

趙琢自己都覺得奇怪,“嵐嵐,你現在不是水屬羽族嗎?”

白禦嵐低頭用黑乎乎的短喙理了理胸口的絨毛,那裏有一根比其他絨毛更硬的羽毛,戳得她嘴上癢癢的。先前雞崽的時候沒多想,只當是閻君挑的新屍本身神力強大,後來發現,那根本不是雞崽原本的神力,那就是一枚廢蛋,所有的神力,都來自於這根羽毛。

此番入小世界前被她隨手揣在身上的那根,鳳無衣送給她的那支鳳翎。之前的雞崽因為是廢蛋裏孵出來沒有神力的羽族,所以鳳翎的力量完全體現了出來,包括她當時的身型,其實都在朝著鳳無衣所領的九重天鳳族的樣子在長。

眼下受到白鵠本身神力的影響,鳳翎隨著她的身型也變小了,混在所有灰不溜秋的絨毛之中,細看才能看出來。這大概是因為鳳無衣身為鳳主,天性護佑百鳥,她的鳳翎遇到比自己弱小的力量,會下意識地選擇蟄伏,而非壓制這個力量。所以現在雖然也能用出風屬神力,但明顯不如上次來的完全,包括身型,也都是按著白鵠羽族的樣子在長。

白禦嵐昂昂兩聲,趙琢也不可能聽懂她到底在說什麽,“快長大吧,嵐嵐,等你成年,化人……”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居然臉紅了一紅,頓了頓繼續道,“我就可以知道你想說什麽了。”

趙琢和趙琨的真實身世塵埃落定後,趙琨的身份,就不免變得尷尬起來。鳳後本身與趙琢生疏了這麽多年不可能一下子親近起來,幾次接觸趙琢待她也總是恭敬有餘,卻總像是隔著什麽,客氣得就像是陌生人。鳳後一面失落,一面因為心疼趙琨的處境,自然也免不得待趙琨更好了。

趙琢並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他早就已經不再是冷宮裏那個無欲無求的皇子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他開始玩弄權術,開始結黨營私,也開始搜羅關於探羽秘境的所有消息,以備那至關重要的一戰。他要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再也不想經歷曾經黑夜中失去了全世界的痛苦,他要無人可以左右,要他的嵐嵐,成為世間最尊貴的羽族。

幼崽一天天長大,按說白鵠幼崽時期渾身灰色絨毛會隨著她長大慢慢褪成純白色的羽毛,但也不知道怎麽的,白禦嵐身上的毛色卻越來越深,隨著她脖頸漸漸拉長,身上的羽毛竟都成了烏漆漆的墨黑色。

趙琢抱著她去霞光殿問司羽官究竟,“她真的是白鵠幼崽嗎?”

荷靛詫異道,“是白鵠,但是是其中罕見的變種,通體黑色羽毛的變種,你也可以稱之為黑鵠。”

頓了頓,荷靛想起晉元帝前幾日說打算再賜趙琢幾枚羽族蛋的話,對他道,“你若是不喜歡黑色羽毛,喜歡白色羽毛的話,霞光殿眼下有幾枚羽族蛋馬上就要進去成熟期了,有風屬羽族白隼,觀賞屬性的羽族蛋裏有白眉,你去問陛下討要,陛下一定會賜予你。”

趙琢一掃眼看見懷裏的幼崽渾不在乎的模樣,好像根本不關心他會不會要其他的羽族蛋,突然就起了壞心眼,故意狀似思考道,“那就多謝司羽官了,回頭,我來問問父皇。”

“昂——”懷裏的幼崽直起了脖子,雙翅高揚,趙琢話還沒說完,他腦門上就挨了一黑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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