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凰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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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琢沒有了羽族的陪伴, 但圍獵不可能因此改期。皇家圍場內有密林荒灘, 圍場常年懸賞,各州郡縣依級往下懸賞活生生的野獸,各地運來的又尤其以幼年期的居多,投入林內野放,平時還會時不時投入豢養的羊鹿等草食動物, 以免肉食野獸數量過多引起不平衡。

所以皇家圍場內的野獸數量,相當之多。

一眾皇子策馬馳入密林之中,二皇子趙玟拉著韁繩勒停了馬, 對趙琢道,“聽說,你的羽族被你給養死了?”

趙琢擡眼看他, 面無表情地從背後的箭筒裏抽箭,拉弓,趙玟背後的紅隼發出一聲啼鳴,一揮翅,有火焰在背後燃起, 趙玟安撫她道,“沒事,我就不信他這箭敢射出來。”

趙琢直接滿弓拉出,趙玟都沒反應過來,那箭已經擦著他耳邊飛了過去, 把一條環尾蛇釘在了他身後的樹上。

趙玟確實被嚇了一跳, 在趙琢雙腿一夾馬肚催馬馳遠後罵道, “臭小子,一個個都是毛都沒長齊就敢來裝腔作勢的臭小子。”

趙琢不知道其他皇子和他們的羽族是如何在圍獵,對他而言,奔馬疾馳,風在他耳邊刮過,一箭,又是一箭,隨侍已經給他送過三個新的箭筒,他根本沒有去算過數字,就像是在發洩這麽些天越來越壓抑不下去的情緒,發洩心中的暴虐。

所言所行,不過都是在麻痹自己。

圍獵結束後,隨侍清點獵物,一一呈報上給晉元帝道,“算上其火屬羽族撲獲的獵物,和所中箭上有二皇子標識的獵物,二皇子此番圍獵共獲獵物十一頭,大型兇猛野獸三只…”

在報到趙琢的獵物數量之前,五皇子趙琨的收獲是最多的,壓了數量僅次於他的二皇子趙玟一頭,畢竟他身邊有神力的羽族就有兩只,“…六皇子共獲獵物五頭,七皇子,箭上有七皇子標識的獵物,共有二十頭。”

晉元帝乍一聽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隨侍道,“二十頭,大型猛獸就有五只。”

晉元帝覺得有些奇怪,這圍獵本來就是練手,確實會有皇子不盡全力,但趙琢能拿到這樣的成績,還是讓他很詫異。

結果這樣的詫異才只是個開始,圍獵結束後的一段日子裏,南書房給眾皇子授課的翰林學士也和他提起了趙琢,“七皇子近來,頗有些鋒芒畢露的味道。他許久不來南書房,課業上倒是沒有被其他眾皇子拋在後面,不僅沒有,還反過來一馬當先,我提出的問題他都見解獨到,或一針見血,或獨辟蹊徑,能看得出來平日裏一定博覽群書涉獵極廣。”

更讓晉元帝沒有想到會在他面前提起七皇子的人,是這天夜裏在來儀宮,鳳後突然道,“七皇子的羽族過世,陛下再賜他一枚羽族蛋吧。”

晉元帝奇怪道,“你什麽時候關心起老七來了?”

鳳後道,“那日見他抱著那過世羽族幼崽的樣子,有些不好受。”

不停因為旁人在晉元帝面前刷存在感的趙琢此刻正在文淵閣內,他沒法讓自己空閑下來,一旦有時間讓他想其他事,他的腦海中就會不斷重覆以前和雞崽相處的一幕幕,最後全都定格在那天夜裏,她突然倒下的畫面。

趙琢在藏納史書的列櫃前徘徊,突然發現其中有一冊被倒放了過來,他順手拿了出來,在扉頁上看見了一個灰乎乎的爪印,細細尖尖,像極了雞崽的爪印。

趙琢輕輕翻動那一冊不算薄的書,果然見到其中有一頁被淺淺折了角,就像是有誰為了怕日後找不到而故意留下的記號。他細看那一冊的內容,便看到了那一段火屬羽族神女之子不畏火,在大火中穿行自如的記載。

趙琢的心頭猛地一跳,扉頁上的爪印越看越眼熟,和那沾了水在他案上、床鋪上踩出來的小小爪印,是那麽的相似,還有嵐嵐那一日在草場上的行為,如今看見了她翻出來的這段記載,再回想來,明明都是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可她又是如何得知?就連他自己,也不過是在煙妃的瘋言瘋語之中,在她總說自己的兒子會是九五之尊的話語中,有了不能確定的隱隱猜測。煙妃每次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總是會望向遠處,趙琢知道,她一定不是在說自己,她是真的覺得她的兒子,會成為天下最尊貴的人,那麽在所有人眼中,最有希望坐上那個位置的皇子,必然是五皇子趙琨無疑。

趙琢合上了書,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唇,他看著扉頁半晌,最終伸手抹去了那爪印灰跡,將書帶出了文淵閣。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晉元帝在批閱奏折的間隙,隨手翻開了他置於案上的書中最上面的那一本,那裏原本都是堆著晉元帝最喜歡的《西岳志林》、《太|祖實錄》、《石齋集》幾書,這會一抓,卻發現是一本比較偏門的史書評註,晉元帝隨口問身邊當差的大太監王德,“這是你擺這兒的?”

王德忙告罪,“這幾日都是常樂在負責禦書房的灑掃,奴才這就是把他拎過來。”

這些總管太監自己不可能有後,很多都會收個順眼討喜的小太監當幹兒子,晉元帝記得這個常樂就是王德的幹兒子,平日裏就和其他幾個小太監負責禦書房的灑掃,他擺了擺手,原先的幾本書幾乎可以倒背如流,換一本隨意看看倒也無妨。

王德老老實實伺候在一邊,日頭漸漸西斜,卻見晉元帝突然間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內容,啪得一聲,把手邊的硯臺給打翻了。

王德嚇得跪在地上,心裏想著常樂那個小混蛋,也不知道他把什麽書落在了聖案上,在聖前做事如此不經心,這回非得好好揍他一頓不可。

晉元帝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臉色不怎麽好看,那天夜裏他去了來儀宮,看見鳳後正在打理兩件入冬的披風,不用猜也知道一件是自己的,一件是給老五的。

鳳後給晉元帝看鑲嵌在披風上的鳳翎,“這是我褪下來的翎毛,編在刺繡圖案中,陛下和琨兒穿上這披風,可以防風。”

晉元帝有些心不在焉,他突然問道,“有什麽人,可以不受你的狂風攻擊影響?”

鳳後笑道,“怎麽,陛下需要我重新出山了?”

晉元帝道,“朕隨意一問。”

鳳後道,“除非我在攻擊的時候自己避開此人,否則,最多他可以在其他羽族的庇護下抵擋我的攻擊,而不是完全不受影響。”

“所以這種情況不可能存在是嗎?”

“那我就也不清楚了。”鳳後隨口道,“我懷琨兒那會,母後不還開玩笑說,這孩子以後說不定可以禦風而行。”她口中的母後並非晉元帝生母,而是先帝的鳳後,同時雙尾翎偽鳳凰的已故太後。

鳳後是隨口開玩笑,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晉元帝沒有聯想到鳳後的兒子有可能被掉包上面,但懷疑和不解已經在他心中紮了根。

心中有鬼的蘇嬤嬤自打那日聽到鳳後請晉元帝給趙琢再賜一個羽族蛋後,心內有一直惴惴不安,她不停旁敲側擊,試圖給鳳後灌輸奪嫡的嚴重性,灌輸其他皇子都是五皇子對手的想法,但這些羽族神女各個固執,在她們眼中,探羽秘境就是甄別皇子是否可以成為儲君的地方,贏便贏,輸便是輸。

更讓蘇嬤嬤恐懼的是,七皇子當日圍獵打下了一頭罕見的銀狼,全身無一根雜毛,硝制後將那一張柔軟漂亮的毛皮送來了來儀宮,理由還很冠冕堂皇,說他已無母妃,此物,當孝敬母後。

鳳後自然是所有皇子的母後。

鳳後對七皇子觀感越好,蘇嬤嬤就越害怕,她趁夜打著替鳳後去乾坤所給五皇子送衣物的名義,避開巡邏侍衛的盤問,摸到冷宮,在冷宮外的墻角落裏燒了一疊紙錢。

“煙妃你九泉之下有靈,就保佑你兒子吧,我要是倒黴了,他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他現在是最受寵的五皇子,要是被人發現他是你的兒子,我會死,他也落得不任何好。”

蘇嬤嬤絮絮叨叨,沒發現樹叢裏,一個不小心聽到這驚天大秘密的小太監死死捂著嘴,正在嚇得直打哆嗦。

因為那日在晉元帝案上故意落下的書,常樂被王德拿板子打了一頓手掌心,這些日子還被勒令不得去禦書房,被派去幹粗重雜活,他晨起走在羽合門後的臺階上,見到前方迎面來的小太監眼圈發青,面色慘白,忍不住叫住人道,“常欣,你晚上做賊去啦?”

被叫做常欣的小太監一個哆嗦腿一軟,打了個踉蹌,常樂好笑道,“怎麽還被我說中了?你做賊心虛什麽呢?”

他越說,常欣就越害怕,居然連眼淚都流下來了,常樂一扯他走到角落裏,“你怎麽了?”

常欣哽咽道,“我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我肯定要死了。”

常樂覺得常欣腦筋不好使,你不說出來沒人知道,聽到就聽到了還能怎麽樣,不過他故意道,“那說給我也聽聽唄,你一個人死,還不如我陪你一起分擔,是不是?”

常欣一想也是,他湊到常樂耳邊小聲道,“我昨晚,幫我主子去造辦處取襖子,經過冷宮附近的時候,那襖子下面衣擺上鑲的墜子突然就散了,珠子都滾了出去,我嚇死了,回頭主子不要以為是我私吞了,我就去樹叢裏找珠子,然後我就看見來儀宮的蘇嬤嬤,在,在那燒紙錢。”

常樂催他道,“然後呢?”

“然後就聽到,聽到…”常欣咽了口口水,“她說,五皇子是那個,煙,煙妃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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