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043 春山如黛

關燈
第43章 043 春山如黛

溫濁玉的家使用面積只有35平, 被劃分為一室一廳。

地段很不錯,距離妖管局最近的“安康病院站”僅需要坐四站公交,交通便利。朝向也好,第一縷朝陽升起時, 冰冷的瓷磚就會染上柔白的溫度。

鑰匙叮當響, 打開門後, 內部的陳設極其簡潔。

甚至可以說,簡潔得過分,放眼望去什麽大件家具都沒有, 更別說電器。只有客廳的中央攤著草席,墻邊整齊摞著七八行提裝礦泉水, 乍眼瞧還以為那是水藍色的墻壁。

廚房更是空蕩,交房時配備的抽油煙機連防塵塑料都沒撕,破口處露出來的煙機竈具鋥光瓦亮, 顯然自出廠起,就沒上過班。

說實話, 符葉進門就有些後悔。

倒不是嫌棄條件簡陋,而是這般有限的條件, 顯然不適合增加一名租客, 會使溫濁玉本就低到水平線的生活條件再降一等。

“把房間租給我的話,你住在哪兒?”

“我?”拎著快遞袋的溫濁玉進門, 將鑰匙掛在門邊的鐵鉤上, “你放心, 我有住的地方。”

“讓你睡草席……”

“嗨,我不睡草席,那是我平時發呆用的。”溫濁玉快步走進廚房,環抱著臉盆似的泥胚花盆給符葉展示, “我睡這裏,晚上的廚房濕度正好。”

說著,溫濁玉挑起兩縷長發,手指翻飛,利落將蓬松得有些爆炸的發絲捆起,彎腰拆快遞袋,在符葉的註視中,掏出一袋——營養土。

溫濁玉笑容滿溢,邊將營養土往花盆裏倒,邊在塵土粉末中瞇眼。

“你也知道,我家就這條件,倒也沒什麽要叮囑你的,咱們都是同事,作息時間差不多。”

“只不過水電費需要均攤,如果你做飯的話……燃氣費要自己付,當然做飯的時候千萬將廚房門關緊些,我真的不太喜歡明火,葉子會被烤焦的。”

符葉心知肚明,她的餘額和廚藝都不配走進廚房,因此毫無負擔點頭。

“如果你想帶異性回家,需要通知我一下。”溫濁玉將掌心的浮灰搓搓,像是抹護膚品似的,在手背抹勻,“當然,喻觀寒除外。”

整個下午,符葉都在跟著席犬走訪,但沒收獲什麽新線索。

聽聞是打探曹成志和楚瑤的夫妻關系,被訪的親戚朋友們大多都是感慨:“他們感情好得嘞,要說曹成志想陪著楚瑤死,那也有可能。”

席犬詢問:“你們從沒聽說過他們夫妻吵架嗎?”

“什麽意思,你不會懷疑曹成志對楚瑤下手吧?”對面的妖怪連連擺手,“曹成志殺老婆,我肯定不信,幾十年來我就沒見曹成志紅過臉,再說……他何必多此一舉。”

省略的話壓根不必說出口,楚瑤快死的事情人盡皆知,曹成志就算真的跟楚瑤感情破裂,也沒必要親自動手,他根本沒有殺楚瑤的理由。

雖說是這樣,符葉的心底仍有疑慮。

她抱著整理好的文件袋推開臥室門,閑暇無事的喻觀寒早已將她的物品悉數整理好,搬到溫濁玉家,此時這長條型的臥室堆滿打包好的紙箱,喻觀寒還貼心在紙箱外標記內裏裝的物品名。

符葉沈默著註視自己的房間。

相比形狀狹窄的客廳,臥室已算規整,窗邊擺放的單人木床是喻觀寒按照家裏那張床買的同款,其餘的物品恐怕也是喻觀寒給她添置的,花費不小。

不僅有衣櫃和寫字桌,甚至還有一臺冰箱擺在角落,此時正在制冷,發出微微的噪聲。

臥室門內外簡直是兩個世界,一個極簡,一個雜亂。

符葉沒管待拆的紙箱,將凳腿邊的儲物袋挪開,坐在寫字桌前,抽出楊醫生出具的法醫鑒定報告。

看著看著,她眉頭皺起,從衣兜裏摸出手機,打開帶有拍圖識字功能的軟件,在機械的朗讀聲中,眉眼舒展。

略識之無,還真是束手束腳,看來要將識字這事提上日程。

楊醫生的鑒定報告裏提到,她在楚瑤的胃內容物中提取到汞的成分,判斷楚瑤曾喝下300毫升左右的含汞溶液。

除此之外,楚瑤全身並無掙紮和被毆打的痕跡,證明她是在心態平和的狀態下,喝下毒藥的,沒有被脅迫。

裝毒藥的容器是常見的圓肚玻璃瓶,按照行為習慣,將捏住玻璃瓶所需的至少三枚對應的指紋視為一組,玻璃瓶上共兩組指紋,一組屬於曹成志,一組屬於楚瑤。

夫妻倆所使用的玻璃杯上,指紋就雜亂得多。

符葉疑惑咬住嘴唇,點開手機的語音備忘錄。

“今年是我們結婚的第99年……”

*

11月4日,天氣陰沈,忌安葬。

妖事科對外的辦事窗口前,稀稀落落排著幾個妖怪,手握狼牙棒的熊三正在巡視,腰間掛的鑰匙串叮鈴作響。

怕冷的妖怪們捂上厚厚外套,冬羽豐盈的符葉仍舊穿著她的黑色高領毛衣,胸前戴著屬於妖管局工作人員的工牌。

證件照還是她被抓到妖管局那天拍的,下頜纖瘦,皮膚瓷白,精致漂亮的臉頰繃著,帶著微微水波的黑色長發擁簇著她的脖頸,將她襯得高傲冷淡。

此時的符葉將長發松松紮起,松垮搭在毛衣背後的麻花紋路上,瞧起來幹練許多。

她與熊三點頭致意,隨後擦肩而過,疾步從隊伍的末尾走到窗口前,輕輕抱住胳膊。

窗口內,坐著辦公的徐容容妖嬈有神的圓眼朝她眨了眨,隨後揚眉瞧另一邊的曹成志:“你的遺產繼承手續現在還不能辦。”

“為什麽?!我上次打聽,說辦完死亡證明就可以開始繼承遺——”

符葉點點他的肩,正情緒激動的曹成志猛一回頭,見到符葉站在他身後,眼珠還沒轉半圈,就預感到大事不好。

“哈哈,你怎麽……”

曹成志的腿顫巍巍貼住墻,話還沒說完,就閃身想跑,符葉運動鞋踏住下一塊地磚,飛身而起,將沒跑出兩步的曹成志踹倒在地。

臉頰邊的碎發隨著她的輕巧落地蕩漾。

原本排隊的妖怪頓時嘩啦啦散開,站成圓弧,既不想被波及,又想看熱鬧。

曹成志吭哧吭哧想要爬起來,但臉頰剛擡,就見到狼牙棒的尖刺上,一抹亮光滑過,他氣憤捶捶地磚,將臉埋在胳膊肘不出聲。

符葉抽出手銬,在曹成志不配合被拷時,略微使力氣將他的手腕摁住。

“大家該幹嘛幹嘛,不要再看熱鬧了,早辦完早回家啊!”熊三履行本職工作,維持妖管局大廳的秩序。

喻觀寒今天似乎很忙,走廊裏匆匆走到符葉身邊,甚至沒有說話就轉身離開。符葉懵懵抱著零食袋子兩三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喻觀寒來見她的目的,給她投餵零食。

席犬抵住嘴唇,覺得這兩人之間莫名發散出熟稔感,那是多年相處才會培養出來的。

審訊室依舊悶熱,符葉認真觀察,才發現問題的根源是這房間並沒有窗,空氣流通不暢。

所以她也沒註意到,曹成志左眼還註視著彎腰放零食的她,右眼瞳仁卻失去重心似的,詭異滑落到眼角,去觀察側面擺弄攝像機的席犬。

待符葉和席犬各就各位,曹成志的腳往後挪挪,又恢覆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席犬開口:“知道為什麽抓你嗎?”

手被拷著,曹成志胳膊能活動的區域也僅僅是面前的小桌板,他想捂臉,只能彎腰將臉埋進掌心,悶悶出聲。

“不明白。”

“坐好!”曹成志彈簧似的回正,呵斥完的席犬嚴肅看向符葉,示意由她來問話,這也是她們提前商量好的,給符葉鍛煉的機會。若她落入下風,席犬再來扭轉局面。

符葉將整理好的資料抽出來,娟秀的繁體字幾乎寫滿整面紙:“從你回家的那一刻說起吧。”

“還說?”曹成志苦笑,“在醫院那天,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們到底還想聽幾次。”

席犬微微擡起下巴,英氣眉眼露出幾分警告,曹成志接觸到那視線,頓時蔫巴巴。

“我說,我回家……回家的時候,帶著裝滿汞的玻璃瓶。”

符葉適時舉起打印好的照片:“看清楚,是這個瓶子嗎?”

曹成志承認,隨後講述這段時間以來,他與楚瑤的生活多麽痛苦,幸福生活已然回不來,他們決定搶先命運一步,為愛情,為婚姻爭個圓滿。

符葉覆述:“你拿過兩個玻璃杯,放在床頭櫃,楚瑤並沒有碰。”

“是,然後我把毒藥倒進杯子……”

“倒了多少?”

“就,就指節那麽高吧,我記不太清了。喝之前,楚瑤突然說想吃奶油蛋糕,非要我去買,所以我出了趟門。”

瞧符葉垂眼看資料,並沒提出疑問,曹成志吞咽口水,繼續講述回來後,玻璃杯的位置並無變化,他與楚瑤互訴衷腸,安穩赴死。

“再醒來……再醒來她就……”

淚眼朦朧時,曹成志偷瞄對面的妖管局職員,發現她們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轍的冰冷,心底忍不住發慌:“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醒過來,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楚瑤,好不容易幸福幾年,我怎麽可能……”

“那指紋跟你說的情況對不上,你怎麽解釋?”

“什麽?”曹成志愕然。

“左邊的玻璃杯是你用的,右邊的是楚瑤用的。”符葉舉起玻璃杯的照片,“經過查證,我們發現,左邊的玻璃杯共有四組指紋,三組是你自己的,一組是楚瑤的,你不是說楚瑤沒碰過你的杯子嗎?”

瞧曹成志楞神,符葉趁熱打鐵:“拋開楚瑤的指紋不談,你拿出玻璃杯一次,喝毒藥一次,多餘的那次在幹什麽?”

“還不說實話嗎?”席犬好整以暇。

“我說的就是實話,誰會記得拿起幾次玻璃杯。”

符葉的呼吸緩慢而均勻,語調卻含著霜雪似的:“那我給你補充細節吧,在你出去買奶油蛋糕的時候,楚瑤拿起你的杯子,將你杯中的毒藥倒掉大半,然後摻水,這就是為什麽你中毒根本不深的原因。”

“這不可能!”曹成志瞪大雙眼。

“沒什麽不可能的,我們在你家廚房洗菜池的下水口檢測到同樣的毒藥成分,證明確實曾有人傾倒過,更何況你的杯子上還有楚瑤的指紋,更加坐實這一點。”符葉惋惜,“楚瑤才是真的愛你,她根本舍不得你陪著她死。”

曹成志鼻尖酸澀,又硬生生咽下去:“既然你知道她愛我,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可問題是,你對她的感情是對等的嗎?”符葉面露茫然,看自己熬夜手抄的資料,“楚瑤的中毒反應比你嚴重得多,暈眩,頭痛,腹痛,而這時候的你在做什麽?”

“我?我當然也在——”

“你用自己的杯子,趁著楚瑤意識模糊,又給她灌進去幾口毒藥。”

空氣凝滯,曹成志反應過來的瞬間,在座椅裏咬牙切齒,那瘋狂的模樣恨不得將頭伸出幾米遠,把符葉撕碎:“你胡說!胡說!楚瑤不是我殺的!”

“安靜點!”席犬用氣勢壓住曹成志,在文件袋中摸索出她們帶來的唯一物證,“這是楚瑤親口說的,存在她的手機裏。”

“這不可能……”

符葉的筆尖滑過紙張,整理思路:“給楚瑤灌完加量的毒藥,你確保她會死,就安心陷入昏迷。但你算漏了一點,楚瑤的原形是只駱駝,身材高大的駱駝,即使是喝下相同的劑量,她也能比你多撐一段時間。”

迷迷糊糊的楚瑤察覺到曹成志的殺意,痛苦不堪地挪到廁所,蜷在冰冷的瓷磚上,錄下遺言。

“我真傻,怎麽會變成這樣呢?我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我……我沒辦法讓他順心遂意。”

楚瑤舍不得曹成志死的時候,曹成志正在嫌她死得太慢。

她很清楚曹成志想要什麽,他們夫妻倆多年打拼,小有家底,只要楚瑤離世,所有的錢都歸曹成志所有。

平時楚瑤管得嚴,並不許他亂花錢,早已想象過不受拘束隨手揮霍的生活該如何過,曹成志才如此迫不及待。

楚瑤抽泣,靠近手機:“我們的財產大多都是我結婚前獨自攢下的,跟曹成志沒有關系,只有現在住的房子是婚後一起買的,各自出資一半,現在我還活著……我活著,我要將我所有的財產都捐給妖管局,隨你們支配,至於曹成志……”

曹成志的嘴唇顫抖,呼吸過度,在唇齒間喃喃:“捐給妖管局……毒婦,真是毒婦……”

“砰——”席犬突然狠狠拍桌,別說楞神的曹成志,就連符葉都脊背微僵,“曹成志,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件事有多離譜?”

被貪婪和虛偽愛意傷透心的楚瑤本來是有救的,她完全有機會打電話求救,但心似寒冰的楚瑤卻放棄生機,絕望將玻璃瓶中殘餘的液體一飲而盡。

容量只有355毫升的毒藥,楚瑤獨自喝掉300毫升。

醒來後,只顧探查楚瑤生死的曹成志根本沒註意到,本該在床頭櫃的玻璃瓶卻詭異出現在廁所的垃圾桶裏。

興致高昂的他開始扮演失去愛人的深情丈夫。

回憶起曹成志數次說過的他愛楚瑤,符葉忍不住嘆息,她隱約懂得,愛的分量與重量相當,能脫口而出的,必然也是輕飄飄的愛意,會隨風四散。

“至於曹成志,他想要謀殺我。”楚瑤斬釘截鐵。

春山如舊,草色如煙,從此舊情消散,你我之間就連回憶,都不必再相見,恨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