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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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二天,沐顏從夢中悠悠轉醒,往外看,陽光正好。

他一下坐起來,一下又拍了拍腦袋。

拿起手機一看,已經8點14了。

又一看,7:30的時候馮陌給他發了個消息——

【cos:醒了嗎?】

過了十分鐘——

【cos:我在學校了。】

【cos:你不來了嗎?】

沐顏無語片刻,又狂躁地抓了抓腦袋,怎麽就忘了設鬧鐘呢?

他趕忙回過去——

【言:來,睡過了。】

回完消息,他又麻溜起床準備穿衣洗漱。

沐顏剛出臥室就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蒼涼的人,她披散著頭發,臉色暗沈,眼角還耷拉著。

沐顏試探叫了一聲:“媽?”

她好像被嚇了一下,回神:“唉。”

她看了看自家兒子:“你去哪?”

她轉過來的時候,沐顏的視線落到了她的臉上,措不及防被那蠟黃的臉色驚了一下,眼下還有黑眼圈。

嘴巴在她問出口的下一刻就下意識就回答:“學校。”

“怎麽現在才去,遲到了?”

“不是,明天開學,今天去整理東西。”

“嗯。”她張了張幹涸的嘴唇,“記得買早飯吃。”

“好。”

簡短的對話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沐顏逃似的轉身。

“嘭!”地一聲,大門關上了。

薄薄一扇門隔在兩人中間,隔了兩顆心,他們同時背過身去,同時發出困惑——我以為她(他)不在的。

很快又將這件事拋之腦後,沐顏有點著急,外面街道的叫賣聲、汽車聲潮水一般襲來,他半跑著步入一個平常的早晨。

路過早餐店的時候,他停了一瞬,還是買了幾個包子一杯豆漿,踏上前往學校的路。

到了校門口,忘了帶校牌,保安不給開門,他只得坐下給馮陌發消息。

可馮陌好像有點忙,一時沒來得及回他。

他蹲在鐵築開合校門旁邊,慢悠悠吃起了包子。

陳桂忽然給他發消息。

【xx銷售小陳:學費給你交過了。】

沐顏吃東西的手頓了頓,才回到——

【言:好。】

沐顏想了想,又給她發了一個【笑】的表情包。

好在馮陌沒讓他等多久,不一會就從學校出來把他接了進去。

去了之後……

跑腿、跑腿、還是跑腿,幫不認識的各種老師跑腿。

跑了一個多小時,在教導處碰到了馮陌,馮陌突然塞給他一本書,說:“幫我拿去教室,在教室等我。”

沐顏開始楞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本書又笑了,心下了然,馮陌這是要他去摸魚,他問道:“你呢?”

“我去忙,大概忙到中午。”

沐顏跑了一上午也有些累,他笑了笑說:“好,那我回教室了。”

馮陌不鹹不淡回: “嗯。”

沐顏轉身上樓,背影在視線中慢慢縮小,馮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他轉過了彎才收回視線。

他手裏拿著一沓資料,裏面有一半是剛剛沐顏塞給他的,他看著平平無奇的資料呆了很久。

半晌,他才想起來他要去辦公樓,中間隔了一小段路,樹蔭窸窣,他少見的慢了下來。

一陣風起,攪亂樹陰間落下的光斑。

在如夢似幻的場景裏,他加緊了步伐——

得快點把工作做完。

沐顏上了樓,卻沒有急著走,而是靠在廊道邊,讓一邊耳朵帶上耳機,音樂不輕不重地響。

再慢悠悠往上爬,高三要搬教室,許多人都提前回校開始搬書搬東西了,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雖然有在說話,但無一不掛著一張生無可戀的臭臉,因為明天就要開學了。

沐顏停在原來的班門口,裏面已經沒有他的東西了,他有點恍然——走錯班了。

沐顏所在的是學校所謂的尖子班,暑假額外補一個月的課,他們班早就全都搬完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停在了原來班門口,兩年的習慣不是一個月能改過來的。想到這,他有點無奈地笑了笑。

再往上走兩樓,才是他現在的教室。打開門,寂靜的教室還是走的時候的模樣,窗簾拉著,一片漆黑。

沐顏徑直走到最後一排,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輕車熟路打開座位坐了進去。

他又把窗簾拉開一個小角。

刺眼的光一下透過下意識閉緊的眼皮灼燒晶體,沐顏隔了好一會,才適應這光線。現在正是上午,他們教室正對著烈烈太陽,沐顏有點不爽——難道他之後整整一年的上午都要和這麽刺眼的光做伴了嗎?眼睛會瞎的好不好。

心裏一陣無語,卻一下又被樓下的風景吸引了視線。

往下看,樹的縫隙之中能看見一個人影,沐顏看不太清他的臉,卻能一眼認出那人清俊的臉龐。

他在樹影間不急不慢地走著,過會又跑了起來。

沐顏笑了笑,安心坐了下來,把那本書放到了旁邊的桌子上,順帶看了眼,是一本《數學競賽高級技法指導》。

沐顏挑眉,心道這是又被老師塞書要他去競賽了啊。

不過這些都和他沒什麽關系,他關上窗簾,趴在桌子上淺眠。

大概中午的時候,沐顏從桌子上爬了起來,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拉開窗簾。又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大開窗戶,坐在旁邊馮陌的位置上。

微風穿堂而過,吹起他幾縷碎發,耳機裏音樂輕響著,他心安理得地吹起了風,靜靜等著樓下的人。

馮陌一直忙到中午過,所有的事才算差不多落了。

他沿著樓梯爬上樓,各班的門都開著,稀稀散散有回來打掃教室的同學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他走過胡亂擺放的桌椅板凳,拉開教室的大門——教室的窗簾只拉開了最後兩排,使人的目光一下就聚焦在最後。

窗戶大開,有風吹起來,吹起男生兩簇呆毛來回擺,光撒在他的側顏,整個人好像散發著淡淡光暈,整個畫面甚至好像還有構圖上的考究。

男生帶著耳機,閉著眼睛、支著頭,似乎沒有察覺到他進來。

馮陌悄悄走進了,才發現他坐的是自己的位置,說不上的,心裏有一股難言的感覺。馮陌沒急著拍他,而是在隔著過道的另一個座位坐了下來。

半晌:“窗簾開著,睡得著?”

沐顏轉頭看他,微微笑道:“沒睡。”

他耳機只戴了一邊,是能聽見的。

馮陌笑了一下。

沐顏摘了耳機,裝模作樣伸了個懶腰,順便打了個哈欠。

馮陌道:“走了,學校今天沒飯吃,我做完了,可以回去了。”

沐顏點點頭:“中午才結束?你們事情真多。”

馮陌頓了頓,道:“教導處主任拉著我談人生談了很久……”

沐顏毫不留情笑了出來,“那你有什麽人生感悟嗎?”

“沒有。”說著,他又笑了,“人生感悟就是——必須要參加物理競賽。”

沐顏有些驚訝:“物理?不是數學?”

馮陌:“不知道,估計是叫我去湊數的。”

沐顏笑了:“你都叫湊數,那沒人認真了,你物理也不差。”

“不一定,競賽題和高考題不一樣。”

沐顏這才看清,馮陌懷裏還抱著一本物理高級技法指導。

“嗯,想吃什麽嗎?”馮陌問他。

“沒。”沐顏支著頭看他。

笑了笑,眉眼彎彎。

“那回家吃?”

不笑了,跨起個臉。

笑容轉移,馮陌笑了,問道:“那吃什麽?”

他撇撇嘴:“隨便。”

馮陌站起身,“那去吃下面那家雞湯米線吧。”記得你胃疼過。

沐顏瞇了瞇眼,說:“也行。”

他站起身,馮陌把書放在桌子上,和他一起出了教室。

出去的時候,教學樓的人大多都走完了,但還是有人走在校內的大道上,沐顏和馮陌並排著,兩道高瘦挺拔的人影瞬間成了校園內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陽光被雲蓋了一半,另一半好像偏愛這兩個人,懶洋洋照著、輕輕暖撒著。

好像是必然,人的視線也會不自覺偏向他們。

兩人緩慢走著,沐顏被風吹得有點慵懶,馮陌道:“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

沐顏坦然:“沒,你要當正義人?批判我沒有寫作業?”

馮陌笑了一下,“沒,我也沒寫。”

沐顏有點訝異:“怎麽會?”

馮陌卻望了過來,道:“學霸也需要休息。”

“哦。”他抿了抿嘴,“是嗎?不信。”

馮陌說:“是沒做,做那些可有可無重覆的題,不如刷兩套難卷子。”

沐顏問:“缺德卷?”

馮陌笑了:“是的。”

闕德卷,由闕德中學老師傾情出題,以題目變態,涉及的考點物理橫跨數學、數學跳躍英語、生化合為一家而出名。

物理:不學好數學你是別想算出來;數學:看不懂英文你是文盲一個;生物:字兒真多啊……;化學:嗯,畫學,放眼望去全是圖。不僅如此,大亂燉生物放在化學考,化學放在生物考也是它的常規策虐。

其他?沒有,光出理科,專門指著你惡心——缺德卷。

莫名想到了什麽,他笑了一下,“缺德卷做多了缺德。”

“不會,缺德卷做多了,心態都平和了。”

沐顏噗地一下笑出來。

馮陌說:“你還是補兩張卷子吧,她估計開學要檢查。”

沐顏明顯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無所謂,有本事把我趕出去。”

“實在不行,我給你兩張?做做樣子。”

沐顏撇他一眼,笑了:“開玩笑的,兩張卷子一下就抄完了。”

兩人邊說邊笑著走出校門。

沐顏發出感嘆:“果然,校外的空氣都比校內的清新不少。”

馮陌沒應,兩人走到不遠街口處,點了兩碗雞湯米線,吃完了就各自回家了。

“再見。”、“再見!”

總是還能再見的,期待與你再次相見。

他又偷偷笑了。

像是在路過的風中偷到了一絲花香的愉悅。沐顏與馮陌分別之後,想著明天還能和對方再見,連即將開學的不爽感都少了不少。

直到下午看到沐杞給他發的消息。

【小沐:幺兒晚上出來吃飯。】

沐顏有些無語,也不想去,但沐杞已經叫過他很多次了,他再不去是真的拂了面子了。

那邊還在發消息。

【小沐:就在你們小區外面不遠,出來賞個臉陪你爸喝一杯。】

在沐顏眼裏,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滿滿的油膩感。

【言:我還未成年。】

言下之意就是不喝。

【小沐:唉行,出來吃個飯吧,你幾個叔叔都在。】

沐顏無語片刻,心道:……幾個叔叔?我怎麽不知道我還有幾個叔叔。

【小沐:爸爸的幾個合作夥伴,給你見一下。】

合作夥伴?掙幾百塊了?怎麽就這麽要臉呢?

不想再聽他多說,沐顏幹脆道。

【言:好。】

【言:位置發我。】

心裏吐槽的話是不會發出來的,他還要保持人設。

好不容易開心了一點的心情又不怎麽好了,他微嘆了口氣。

下午,沐顏在家裏臨時補了點微乎其微的作業,又癱在床上。

等死。

心中有一股煩悶的氣無處發洩,打開幾次和馮陌的聊天框又關上也沒有發出去一個字。

翻來覆去就對著空氣說了一句:“真是煩死了。”

……

是下午,沐顏側頭看了看天,陰雲密布的根本看不見太陽,倒也呼應著他的心情。

他帶著耳機,音樂聲響在耳邊。

給陳桂發了消息,那邊也沒說什麽,叫他早點回來。

放下了手機,音樂聲逐漸消散,這個世界的聲音重新闖入他的耳朵,空氣裏沈浮著空寂——寂靜的焦躁。

吃飯的地方不遠,就在小區門口,沐顏家在老城和新城的過度處,也是最有煙火氣的地方,出了巷子就是一條街的火鍋燒烤,來來往往的人有說有笑——美好的人間。

沐顏出門的時候還是戴上了耳機,音樂聲總是能讓人安靜下來。

一進火鍋店他就摘下了耳機,換上了一副公式化的笑容,對面不遠處一個男人熱情的招待他說:“幺兒,快過來!”

“爸爸。”——沒有情緒的語言,這個好久都不會叫出的稱呼有點燙口,沐顏笑著打了個招呼,看著一桌的人。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可不影響沐顏對著他們笑。

沐杞還領著他給那些人打招呼。

他乖巧地給每個人都問了好,坐下來吃飯。

沐顏胃口不是很好,其實他有點小胃病,吃不了太辣的,但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們好久才吃一次飯,他必須在父親面前維持好感度。

沐杞是沐顏的父親,生物學上的父親,但是自從他們離婚後就沒怎麽管過沐顏,或是更早,沐顏小時候對父親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個躺在床上的男人。

明明四肢健全,能說會寫,卻懶得出奇。

離婚了之後,沐顏跟著奶奶住了半年多,跟著沐杞住了一年多,陳桂才來把他接走,然後父子倆平時也是許久不見一次,見面難免無言和尷尬。

不知是不是因為年僅20就生了孩子的原因,陳桂很向往有錢人的生活,或者說那種來去自如的自由,但是她自己的能力實在有線,又做不來那些低聲下氣的勾引,這樣的後果就是她在工作不穩定、沒有固定房產的情況下,毅然決然買了一輛12萬的車,要還5年的貸。

陳桂的工資不穩定,做銷售推廣的工作到處跑業務,好的時候能跑6000多,但是基礎工資只有1500,更多時候一個月只有3000左右,但是最近幾年行業狀態下滑,具體什麽樣沐顏也不清楚。

沐顏對他的母親沒什麽期待,他總是淡淡的,對其他人都不抱什麽期望,他對母親更多的愛是希望對方可以自由,因此,他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她投身到自己的生活。陳桂對他也很少幹涉,平常在一起就是和和氣氣的母子,但其實她不在的時候,沐顏要自在一點。

拉回思緒,回到現實。

沐顏盡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不是說著玩的,他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像現在這樣應酬似的陪沐杞吃飯,得到一點生活費,見一堆不認識的人。

用他自己吐槽的話來說就是:活像點pao。

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應酬,他們之間也很少能自在交流,所以這種行為就變成了一個無聊的工作。

而沐杞的工作好像一直都不是很穩定,他常常換來換去,沐顏也不知道他在幹嘛,沐顏不認識桌上所有的人,除了沐杞旁邊那位他的繼母,或者是備繼母——廖紅,因為他們在一起9年了還沒有結婚,沐顏也還是叫阿姨。

沐杞拉著沐顏介紹桌子上的人,沐顏一個個脆生生地喊,學的就是電視劇裏的好學生的樣子。

坐下來開始吃飯,桌上的火鍋咕嚕嚕地冒泡,紅彤彤的鍋底沐顏看著就胃疼,喝了一點飲料墊肚子,咽下一塊毛肚。

時不時有人問他幾個問題,他客客氣氣地給人作答,實際上卻沒吃多少。

毛肚鮮嫩爽脆,但沐顏只想早點吃完了回去。

酒桌之上,大人們把酒言歡,一會說生意,一會談家室,幾乎是標準的應酬,卻能看出對面那個人不怎麽走心。

幾乎每次沐顏跟沐杞出來吃飯都是要叫一大堆人,沐杞很喜歡應酬,就好像應酬多了他就又幹了正事一樣。

這點陳桂也是一樣,三天兩頭的應酬、值夜班,有時候連著四五天都不在家,沐顏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懶得做飯,對此他也試著譴責過自己,但他還是懶,轉了一圈還是泡泡面,胃病就是這樣搞出來。

酒過三巡,沐杞開始有點大嘴巴了,沐顏就知道自己該撤退了。

沐杞故意靠得沐顏很近,呼吸的空氣混著酒意在他說出口的瞬間擴散碰在鼻頭,帶起一陣惡心。好在旁邊阿姨看見了,拉了沐杞一把,把他拉開了。廖紅從來不喝酒,沐顏從來沒看見過她喝酒。

過了一會,他終於能找借口離開。

離開火鍋店,外面清新的空氣一擁而上,重新填滿了胸腔。

擡眼看見夜色降臨,不清不楚的天空和月光糊成一片。沐顏重新帶上了耳機,那音樂聲滯後了太久才重新填滿耳廓,屏蔽了世界,安定內心。

旁邊就是夜市,燒烤攤子上坐滿了人,沐顏幾乎是逃一樣地走出了人群喧鬧的地方,到一個還算寬闊的現代化街道,旁邊人流熙熙攘攘,大多是附近小區吃完飯出來散步的,不算太多又不覺得空闊。

沐顏沿著街道走了一會。

這街道還是短,不一會就走到了盡頭,沐顏再次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要生活費。他拿出手機,在聊天頁面斟酌了一會,刪刪減減發了出去。

沐杞沒過一會就回覆了,卻沒有轉賬信息,沐顏倒是隔了很久才點開看。

點開聊天界面後,如他所料,幾大段的語音,他習慣性地點語音轉文字,卻不小心手滑,一下點開了語音。

那段路還是太長了。

沐顏的耳機是攢了好久咬牙買的,他戴的時間多,音質和隔應效果都不錯,平時用來放平心境很有用,這次卻像是給煩人的聲音開了個VIP,那一瞬間,音質好好像也成了一件壞事。

煩人的聲音說道:“我不是早就給過你媽了嗎?我上周才給她加了300多的油,又給了她一張油卡,還發了錢給她,你去問她,她自己把錢花在了什麽地方!”

“幺兒,你不能光找我要錢啊?你只管我一個人薅是什麽事啊?”

語氣激動,又莫名緩了下來,聽不出喝醉了,周圍安靜,是在門外錄的。

微信語音很通人性,點開一個接下來的就會一個接一個放出來。

“她在不在你身邊,是不是她讓你說?”

像是捂著嘴說的,語氣突然又急轉直下,沐顏忍無可忍,點了暫停。

語音轉文字。

【你等著,我去和她說……】

後面的臟話夾著方言,某信的翻譯都翻不過來了,沐顏看著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頭疼。

說實話,沐顏有點佩服他一下居然能說這麽多的話,還吃飯中途在外面呆這麽久。

第一次作戰宣告失敗,沐顏回了個流汗的表情包就揣回了手機,不再去看消息。

繼續沿著街道走回家。

音樂聲重新頂替噪音,被拒絕了他也沒有氣餒,獨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微風吹過街道,帶起初秋的幾片落葉,在耳機中產生些許噪音,在被隔絕的風聲中,落葉裹著滾滾灰塵,事情正在逐漸發酵。

沐顏恍若全然不覺,只是漸漸心死的感覺暴露了他的慌張。

他靜靜地等待著音樂,好像等待著秋日,不過這次好像是等來了冬天。

又是幾條消息,陳桂發過來的,是聊天記錄的截屏,上面是陳桂和沐杞的對罵。

沐顏有點心痛,不過也習慣了,好像這個世界本來就嘈雜,而他視若無睹就能獨善其身。

而這次是直接一個電話打到他耳機裏,沐顏的手指顫了顫,他好像有點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發生到現在這個地步。

不過他還是按下了接聽,有些事情總會來的。

耳機裏熟悉的母親的聲音傳來:“媽媽哪裏對不起你了嘛,我沒有努力去讓你有更好的生活嗎?沒有把你丟出去吧,我還是把你帶在身邊……”

那個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抽泣,好像被戳破了一個孔的氣球,不斷透出徹骨的風來,刺耳的哭聲自耳機傳出,環繞整個耳畔。

沐顏調低了些音量。

“你為什麽偏心他嘛?他做了啥子嘛?他做的比我多嗎?嗚嗚……”

哭泣聲連綿不絕,女人似乎終於崩潰了。

沐顏深吸了幾口氣,咽下了鼻尖酸澀,還是一句話沒說。

嗚咽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沐顏再次調低了音量,幾度張口,卻像是大腦卡頓、小腦死機,一個字的腹稿都沒有,就在沐顏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重磅炸彈重重向他襲來。

他頭一次覺得通話頁面是這樣冰冷,讓人絕望。他聽見陳桂深吸一口氣,說:“你不要回來了。”

“你愛去哪去哪吧。”

秋日只是悲傷的前奏,冬日卻是徹骨的冰寒,抱怨或埋怨的話可以用時間來慢慢緩解,這種傷人心的話卻只能讓人等著凍死。

這句話像鎖鏈一般抓住了沐顏的手,他的手連著眼瞳都顫了顫。

陳桂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就在最難過的那段日子裏,陳桂都只是抱著他的頭,說自己永遠也不會丟下他。

恍惚中聽到陳桂掛斷了電話,沐顏便給沐杞和陳桂都開了消息免打擾——這是他一向習慣的處理方式,他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消化一下,再慢慢地去處理事情。

他們彼此都需要冷靜一下。

通話結束,歌曲繼續。

變為最小的音量再次增大,逐漸震耳欲聾。

音樂把耳朵振到發痛,讓附耳縈繞的旋律徹底地隔絕一整個世界。

只剩下唯一和外界的牽絆,便是臉上吹過的幹澀的風,和還沒落下的冰涼的雨。

這天還是黑,月亮也不夠亮,就是把電筒開著,也照不亮雲層,也看不見星星。

他慢慢往前走,就想去找個燈,人流漸漸變少,走半天都不一定能遇見兩個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到了一個小區門口,安靜的路燈照耀著淡黃的光。簡約覆古的路燈旁,小蟲和飛蛾撲閃著打斷光線。

無意識地,他走到了馮陌家附近。

沐顏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打開和馮陌的聊天框,給對方也設了一個消息免打擾,因為這樣便可裝作他在身邊,只是自己沒有收到消息。

他站在路燈旁,望著遠處想:哪一扇門是馮陌的家?哪一堵墻的背後可能是他?

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理智,現在這樣的不理智好像到達了巔峰,他多麽希望這時候遠方能有一個身影,對方能神乎其神無感而動地踩著救世祥雲出現,把他從黑夜沼澤裏挖出來——就像他不時能無師自通地感知自己一樣。

不知站了多久,累了又到旁邊坐下。心裏那些微薄的期望驅使他繼續等著,直到腳都變冰冷。

可惜只是音樂聲響。

終於在冷風又吹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一個黑影,他的身影逐漸變大,似是神兵天降。

沒有盛世祥雲,卻依舊神乎其神。

馮陌飛一般跑到他身邊,將手放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問他:“你怎麽在這?”

沐顏的嘴唇嗡動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本來想,只待一會,再待一會,等會情緒慢慢消化掉了,就回家,再自己一個人慢慢處理滿地雞毛。只是,你為何能知曉,又是如何能找到我的?

幹涸的眼睛重新蓄了淚,像是久旱逢甘霖。

眼睛總是很狡猾,比嘴巴先說話。

還是陰霾天,大半夜都沒能下下來的雨,下了起來。

馮陌有些詫異,望著天說:“怎麽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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