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太後薨(一)

關燈
季辰璟看了眼郁悶的公玉熙, 又想起自己,“小黎黎有沒有被催婚?”

司慕黎語氣平淡, “沒有。”她一身白衫, 倚靠在榻上,背後純白發帶隨風飄揚,白衣白褲銀腰帶,連靴子都是白的, 看起來倒是輕松寫意。

季辰璟忍不住問道, “你怎麽天天一身白?”她早就想問了,包括雲姨也是如此。

司慕黎眼捷微擡,還沒擡起就又低了下去,她翻了個身, 不想再搭理季辰璟了。

見季辰璟黑著臉,公玉熙在後面偷笑,如同一只偷了雞的小狐貍。

季辰璟面無表情的轉頭, 把她逮了個正著。

公玉熙頓時一臉正色, 一副我好心給你解釋的樣子, “這是她家傳統, 之前她家那些王姨王叔什麽的,不都是全身白嗎?”

季辰璟一臉恍然, 還真是傳統啊!

“那你家青衫也是嗎?”她舉一反三的問道。

公玉熙頭一點一點的, “是啊, 這是當年世祖臨稷下時所著, 後來就傳承下來了。我家那群王姨王叔, 一般也是這麽穿的,特別好認!”

季辰璟瞅了瞅自己,想了想,好像大齊沒這麽回事啊?

季祁蘇一直都是朱玄明黃混著穿的,皇姨仿佛是司家生的,季祁悠那家夥一般都是騷包的大紅蟒服,好似並沒有任何特點。

包括她自己也是如此,一般不是淡黃便服,就是朱玄便服,沒有任何特殊性。

“封諶呢?”

封諶悠閑的翻了個身,“各種藍色,淺藍寶藍正藍紺藍……”

“家上,太後宣召!”季辰璟正騷擾三人嘮嗑著,就聽侍舒疾步進來稟報道。

笑容消失.jpg

每次太後找,都沒好事。

季辰璟的餘光瞥到公玉熙,她又開始笑嘻嘻了,當即哼了一聲道,“孤知道了,去備架吧。”

侍舒當即應諾離去。

“你要不要把你那個小護膝帶去?”公玉熙笑嘻嘻的問道。

季辰璟臉色一正,大義凜然的直視她,張口就想剛她道,‘我不需要。’

但是吧,這句話在她嘴裏繞了好多圈,卻還是沒吐出來。

於是在公玉熙促狹的眼光中,季辰璟憋了半天,氣(se)勢(li)洶(nei)洶(cha)的“哼”了一聲,灰溜溜的鉆進內殿穿護膝去了。

她不知道,原本不假她顏色的司慕黎,也不由擡起眼,眼裏是難掩的笑意。

再出來後,她又是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好漢!

季辰璟努力無視她們的眼神,挺著胸,直著腰走了出去。

一出去,她就軟了下來,“太後找孤做甚?”她苦惱的問道。

侍舒清塵幾人齊齊搖頭,“臣等不知。”

太後想什麽,她們哪能知道。

於是,季辰璟只能憋著滿腔疑惑,不情不願的再再再次進入慈寧宮。

……

“兒臣璟見過皇祖,望皇祖身體康泰。”說著,季辰璟規規矩矩的叩首。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時她心裏那抹震驚。

怎麽會?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太後還生龍活虎的咆哮跳腳,但現在……

她一進來,就發現殿中一片死氣,眾多侍人雖然盡力掩飾,但是季辰璟卻能看出她們的那種無助和慌張。

太後那時雖然老,但是臉色還很紅潤,聲音雄渾,但是現在的他,幾乎如同一個皺在一起的皮一樣,皮膚暗淡無光,滿滿的老人斑遍布全身,老眼混濁,無神,時不時咳兩聲,聲音虛弱至極。

季辰璟心中暗自心驚,擡起頭來卻愈發恭敬。

眾所周知,將死之人最是瘋狂,很少人能在那時還能維持理智的。她希望自己不要被太後逮著小辮子罰。

“太子?”太後聽到她的聲音,混濁的老眼終於找到焦距,他似乎想扯一個微笑,但似乎太過無力,嘴角又聳拉了下去。

“兒臣在。”季辰璟上前兩步,恭敬道。

太後深深的看著季辰璟,仿佛第一次看見她一樣。

他的人生太長,長到他往往隨意一坐,便能回憶一整天。

他依稀記得,記得季辰璟剛出生的時候。

那時候,蘇兒還是個孩子,正直氣盛,年輕朝氣,挺拔英俊,是個頂頂的好女子,如龍如鳳。作為自己的元子,她繼承了自己和皇帝所有的寵愛。

她優秀,她聰穎,她能文能武,文能令朝中大臣羞愧,武能打敗大將軍,她是多麽的優秀啊。

那時候,年兒還小,還經常抱著自己的膝,乖乖巧巧的喚父後。

雖然季辰璟不是皇長孫,卻是自己和皇帝期待了許久許久的元孫。

長皇孫次皇孫三皇孫的早夭,讓老邁的皇帝心力憔悴,在四皇孫央的出生後,老邁的太上皇就再也撐不住,駕鶴西去了。

可那時,皇帝卻在和那些女人不清不楚,對中宮皇後冷淡至極。

皇帝到死,都沒有盼到她心愛的元孫啊。

她本希望,能親手教導皇太孫認字習文,朗聲讀書,就像小時候對蘇兒那樣。

可笑,世人皆道昭殷皇室溫情之至,卻不知道,我大齊何曾差過。皇帝是一個溫柔又負責的人啊!能遇見她,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可惜,皇帝沒有等到她心心愛愛的皇孫。那是她第一次對蘇兒感到失望。

萬萬沒想到的是,那不是最後一次。

元孫是在開平二年出生的,仿佛被皇帝的死而刺激到了,蘇兒終於正經的對待皇後了。

可惜了,那群混賬東西,竟然逼走了皇後,讓皇帝最期盼的皇孫,他最愛的皇孫,一出生就沒了父親!

沒了父親啊!

然後那個混賬,竟然讓那麽小的皇孫,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去了東宮。

太後心那個痛啊!

蘇兒忘了當初皇帝是怎麽待她的嗎?

太子怎麽能丟到東宮,而不是由皇帝自己親自教導呢?

那是記憶裏,自己第二次對皇帝失望。

好在,那個些混賬中,還有人有些良心,知道好好照料皇孫,而不是欺辱皇孫,不然哀家一定會讓她們付出代價。

太後眼中突然迸發出一種名為氣憤的神情,整個人恍然有了力氣。

季辰璟一直在邊上等著,不知道為什麽太後一點反應都沒有。突然見著太後的樣子,她不由嚇了一跳。

太後本來佝僂而虛弱的身軀,竟然突然坐了起來,他臉上漸漸泛起紅暈,整個人突然精神了起來。

“你們都下去!哀家有話與太子說。”

“寧王殿下!”侍人們朝外拜道。

寧王大概是這段時間,慈寧宮唯一的光亮了。可惜,寧王是成年皇女,且有自己的正事要忙,並不能一直呆在慈寧宮。

皇帝也不給。

“父後!”季祁年急匆匆的走進來,一見太後的模樣,心中一松。

她給了季辰璟一個眼神,忙跪在太後膝下,“父後現在身體不好,何須與璟兒置氣呢,氣壞了身體就不好了。”

太後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父後哪要跟璟兒置氣啊,你啊,先出去,我跟璟兒說幾句話。”他臉色慈愛,但語氣卻毋庸置疑。

季祁年一臉震驚,璟兒?但是見太後此時的模樣,看起來的確不錯,太醫今早還診了脈,只要不生氣就沒事。於是她遲疑的喚道,“父後……您可不要生氣。”

“不會的不會的。”

大殿頓時一空,季辰璟心慌的一比,不知道太後到底想幹嘛?

太後端坐在榻上,一臉威嚴的道,“太子。”

雖然垂垂老朽,但是多年前父儀天下,主宰後宮、後朝的威儀,並沒有絲毫消退,一時間季辰璟竟然有點壓力,就像在季祁蘇面前一樣。

“兒臣在。”

“哀家老了……”他緩緩的道。

“皇祖永遠不老。”季辰璟條件反射的道。

“呵,”太後笑了笑,“但哀家只有兩件事放不下。”

“皇祖請說。”季辰璟心中更警惕了,但是面上卻更加恭敬。

“一是年兒,她性子純善,少年聰穎,那孩子哀家知道,她絕不會有什麽壞心眼,哀家要太子日後要好好待她,如果有必要,請千萬要護她一護。”此時的太後,哪有剛剛威儀的模樣,整一個仁慈老父。

“璟必善待皇姨。”季辰璟低頭恭敬道。

她知道,之所以太後單獨對自己說這事,只因為……

自己是太子,是儲君,是日後大齊的掌舵人,是最粗的大腿(未來)。

也就是說,太子這個身份,才是她最大的倚仗。

所以,太後沒有跟其他人說,沒有見那些其他姐妹,而是找自己。

見太後還在看著自己,季辰璟繼續道,“皇姨對璟甚厚,璟豈能不報。”她擡起頭,不避不閃的對上太後的眼神道。

太後眼裏閃過一絲欣慰,又嚴肅的道,“我要你娶清兒。”

季辰璟臉色當即崩了。她強撐著微笑道,“皇祖何出此言?”

太後冷哼了一聲,“哀家要是走了,以那個混賬的心性,勾家所有人必不得善終,包括清兒。

只有你,太子正君的身份,才能護得住清兒。

宗室長輩,不會任由那個混賬對太子正君出手的。”

季辰璟很想翻臉,但她不得不微笑道,“這璟不能答應皇祖,不過璟答應您,只要璟在一天,必會讓清兒堂弟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璟可發誓。”

“你敢拒絕我?”太後臉色沈怒,“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哀家給你指親,有你拒絕的餘地嗎?”

話在口中醞釀,但季辰璟終究憋了回去,而是拐著彎兒溫和道,“皇祖如此想,璟能理解。但是,您怎麽知道,璟日後一定會善待清兒堂弟呢?”說著,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大齊的皇後,也不是個個都得善終吧?”

雖然話說的委婉,但是意思卻一點沒變。

“你敢?”太後沈怒道,“那是太子正君,日後的皇後,豈是你能輕易冷待的?”話雖如此,但他的心卻沈了下去。

因為,季辰璟說到了他最擔心的那一點上去了。

大齊的皇後,太子正君,從來只有一個人能冷待。

那個人就是太子,就是皇帝。

季辰璟無所謂的笑了笑,見太後氣勢弱了下來,知道他心虛了。但她不是季祁蘇,不喜歡得理不饒人。

“皇祖希望清兒能快快樂樂,高高興興的過一輩子嗎?”

太後冷嗤,根本不想回答,但是見季辰璟一直笑看著自己,不得不吐出兩個字,“廢話。”

“但是,皇祖應該知道,後宮有多難吧?皇祖真的覺得,宮中會有幸福和開心這種東西嗎?”

太後很想說有,先帝就是如此,但是他說不出口。像先帝那樣萬中無一的好女子,世上少有。

那樣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包容關愛,承擔一切,從不讓家人受苦。

見太後沈默,季辰璟繼續道,“我看出來,清兒屬意遙兒和璉兒其中一人。那兩個小家夥雖然經常掉鏈子,喜歡惹是生非,但是本性不壞,可以托付。”說著她笑了笑,“也是我大齊的皇室教育好,無論是荊王還是潞王,都是知禮懂事的王爺。”

“皇宮這麽艱難,何不讓他做個開開心心的王君,介時有我看著,必不會令他難過。如果讓她當太子正君,我卻未必能護得住他。”說著她又委婉的笑了笑,“清兒那性格,並不適合覆雜的後宮。”言下之意,是她根本不覺得勾清能主導後宮。

太子正君的責任多著呢,接待東宮官員家眷,以及內宮賞罰,事務安排等等等,一大堆事情。

不是季辰璟看不起勾清,而是他壓根就不是這個材料。

比如季辰璟勞軍,勾清能想的起來要親自過去送粥送湯,幫助季辰璟鞏固將士的忠誠嗎?

恐怕是不敢的,光是後宮的爭端,勾清都未必能處理的了,更何況其他事情了。

前世那麽多有名有幸的皇朝,呂雉有幾個?武瞾有幾個?再不濟,長孫皇後有幾個?

“但是,你護不住清兒。”太後忍不住道。

他怕的是,他走後,季祁蘇不會放過勾清。

季辰璟失笑,“如果真的想對付勾清,就算他嫁給我又能怎樣,我又不是不能被廢。況且……”她委婉的道,“您太小看母皇的心胸了。”

季祁蘇就算小心眼,也不至於去特地對付勾清啊。

她只需要表個態度,墻倒眾人推,勾家基本上就難維持現在的風光了。只要她們有眼力色,低低調調做人,季祁蘇也不會讓人欺負了她們的。

勾清頂多過的沒現在好而已,比如接觸不了各家世子了等等。

到時候只要季辰璟表個態,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就要掂量掂量了,敢不敢因這點小事致罪太子。

況且,季辰璟覺得,以季祁蘇的心性,太後若是怎麽樣了,勾家可能會過的比現在好。

太後想的太悲觀了,與皇帝考慮事情的角度差太遠,生隙也不奇怪。

季辰璟倒是想的明白,只因為她算是世上考慮問題同皇帝最接近的那一批人。

太後想了一會兒,突然笑道,“老了,沒想到還沒有璟兒看的開。哀家待會提點提點清兒,年兒打小聰明,倒是不需要我提醒。”

季辰璟松了口氣,知道這關算是過了。

“璟兒啊……”

季辰璟瞳孔微縮,不敢相信是太後喊出來的。他想幹嘛?

“你恨你母皇嗎?”

季辰璟心中顫抖,毫不猶豫的搖頭道,“不恨,璟是母皇的女兒,怎麽可能恨母皇?皇祖你糊塗了,我去喊皇姨進來。”

“哈哈哈!”見季辰璟這副驚慌的模樣,太後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不由咳嗽了起來……

季辰璟即將走到門口,就聽太後聲音低低的道,“那你恨你父後嗎?”

季辰璟楞了一下,卻根本沒有回頭,毫不猶豫的道,“不恨!”

“父後!”季祁年探進腦袋,眼睛卻看向季辰璟。

眼神焦急之中帶著祈求。

季辰璟頓時為難了起來,她很怕太後說起什麽不該說的東西。但是她知道,皇姨是祈求她不要讓太後生氣,畢竟現在太後的身體……

又咳了一會兒,太後才道,“好了,哀家不會為難你的,你過來。”他這話是對季辰璟說的。“年兒出去。”

季祁年臉色變化,牙關緊咬,聽見太後話語中的毋庸置疑,只得退了出去。

“皇祖。”季辰璟在季祁年那祈求的眼神中,終究沒有一走了之,而是回到殿中。但是她站的遠遠的,預備著太後只要說出什麽不該說的,她就立馬跑出去。

“哈哈哈現在知道怕皇祖了!”太後笑的很囂張。

季辰璟扯了扯嘴角,心裏只有一句呵呵。

“好了,站過來點,讓皇祖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說著他混濁的老眼努力睜大,手臂伸向季辰璟。

季辰璟現在有點舉步維艱,去呢?還得不去呢?

……

過了一會兒,季辰璟做出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